正文

第 55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55 章




後半夜,風從南面灌上來的方向變了。




不是轉向,是風裏多了一種東西。原本乾燥的、被日光曬透之後帶着砂礫氣味的風,在某個時刻開始變淡——像是一層被反複擦拭的舊布,擦到最後露出了底下的另一種質地。洛夢淵醒了。他靠着石臺基座,眼睛睜開時沒有動,先聽了一會兒風的方向和聲音。風本身沒有變,但風裏夾帶的那層氣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舊的氣息,像地底深處的石料被翻出來之後在空氣裏散開時那種乾而微澀的味道。他偏頭看了一眼時嶼。時嶼在他旁邊靠着石臺,眼睛閉着,呼吸均勻,但左手已經從袖口裏伸出來了,搭在膝頭,掌心朝上。掌心細紋在夜色裏泛着一層極淡的微光——比昨晚更亮了一線,紋路的走向從腕口延伸到指根,在夜色中幾乎能看清每一道分岔。洛夢淵看了那只手一會兒,沒有叫醒他,把自己的行囊外側那件舊披風取下來,搭在時嶼膝上,蓋住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披風落下去的時候蹭過時嶼的手背,時嶼的指尖在披風底下微微動了一下,沒有醒,但那只手在披風底下偏了一寸,朝洛夢淵的方向靠了靠。




天亮之前,洛夢淵站起來,走到臺地南端的弧形矮柱前。七根柱子還在原來的位置,柱頂在晨光中泛着一層很淡的暗青色反光。他站在弧形開口的正前方,面朝南面那道暗處。日頭剛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光線斜斜地鋪在臺地邊緣,把臺地南端的地面照出一層淺金色的薄光。在那層薄光底下,地面的顏色與周圍不同——更暗、更沉,像是被什麽從內部浸過。他蹲下來,用手掌貼着那片地面,指腹感覺到一層極輕微的、像踩在舊玉面上的觸感。那片暗色的地面從臺地邊緣向南延伸,形狀不規則,邊緣被風化得圓鈍,但中心的位置有一道筆直的暗青色光紋,從南面延伸過來,在臺地邊緣正南約莫半裏處彙聚成一個點。那個點所在的位置,正好在臺地邊緣正南半裏的方向——與昨晚時嶼在古鏡中看見的畫面一致。




他站起來,回到石臺邊。隊伍已經醒了,行囊在收,火堆在滅。時嶼站在石臺旁邊,把舊披風疊好放在行囊上。他疊得很整齊,四個角對齊了才壓平折痕。洛夢淵經過他身邊時看了一眼那件疊好的披風,沒有說話,但他在經過之後把自己的行囊系帶重新調了一下,讓那只舊木匣的位置更靠近伸手就能取到的方向。




隊伍沿着臺地南端那條暗色的地面往南走。走出臺地邊緣之後,地面開始緩慢下降,坡度不大,但腳下的觸感在變化——從臺地上那種被磨光的舊石料,變成了更粗糙的碎石與砂礫的混合層,踩上去聲響比之前更細碎。走了約莫半裏,前方地面上出現了一處明顯的凹陷。凹陷約莫一丈見方,邊緣被風蝕得圓鈍,中心的位置有一道縱向的暗青色光紋,從南面延伸過來,在凹陷中心彙聚成一個點。那個點所在的位置,地面的顏色比周圍更深,像是被什麽液體反複浸過之後又乾透了。洛夢淵站在凹陷邊緣,蹲下來,用手掌貼着凹陷底部的光紋。那道紋路的溫度比周圍石面暖了一線,像是被什麽從內部持續散出來的餘溫烘着。他收回手,站起來,目光落在凹陷南面的方向。凹陷再往南,地面在約莫二十步之外忽然收束成一個圓形的區域——那個區域的地面平整,石質與臺地上的舊石料相同,中心的位置有一道極淺的弧線刻痕,弧線的走向與地宮壁刻上“觀”字的收筆一致。




時嶼走到凹陷邊緣,蹲下來,把古鏡貼近凹陷底部的光紋。鏡光落在光紋上,鏡面中映出一段極窄的通道——從凹陷底部向下延伸約莫一尺,然後轉向南面,與地面上那道通往圓形區域的光紋方向一致。通道的盡頭,鏡面中映出一個較大的空間——不是石室,像是從地面以下被掏出來的一個天然空腔,四壁不平整,地面乾燥,正中央有一塊平整的臺面,臺面上擱着一件東西。那件東西的表面在鏡光下泛着一層極淡的暗青色反光,被一層薄薄的沉積物包裹着,像是被放置之後就沒有再被移動過。時嶼把古鏡從凹陷底部收回來,偏頭看了洛夢淵一眼,把鏡面中看到的畫面簡短地複述了一遍。




洛夢淵站在凹陷邊緣,沒有立刻下去。他看了一會兒那道縱向的光紋,然後擡頭看了一眼南面的方向——那個圓形區域所在的位置。從凹陷到圓形區域之間約莫二十步的距離,地面上沒有明顯的路徑,但那條暗青色的光紋從南面延伸過來,在凹陷中心彙聚之後,繼續向南延伸,最終消失在圓形區域中心的弧線刻痕位置。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側身探入凹陷。凹陷深度約莫一尺,底部平整,正南面的壁面上有一道窄窄的開口,寬度只夠一人側身通過。他側身探入開口,通道極短,約莫走了七八步就到了盡頭。通道盡頭是一間天然的空腔,約莫一丈見方,四壁是未經打磨的暗青色石面,地面乾燥,正中央立着一塊平整的石臺,齊膝高。石臺上擱着一件東西——約莫一尺長,半尺寬,表面覆蓋着一層暗青色的沉積殼,比之前見過的任何一件都厚、都勻,像是被那種物質一層一層地反複包裹過許多年,已經看不出底下原本的形狀。




洛夢淵站在石臺前,沒有碰。時嶼從通道裏側身進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并肩站在那件被沉積殼包裹的東西前面,空腔的空間不大,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時嶼把古鏡貼近那件東西的表面,鏡光落在沉積殼上,殼面泛出一層幽沉的暗青色反光。鏡面中映出的東西比肉眼所見的更清楚一些——沉積殼底下是一塊長方形的石質或金屬物件,邊緣被反複磨圓過,表面沒有文字,只有一道極淺的弧線,弧線的走向與地宮壁刻上“觀”字的收筆一致。時嶼看了片刻,把古鏡收回來,退後半步,把臺面上的空間讓給洛夢淵。洛夢淵站在石臺前,伸出手,懸在那件被沉積殼包裹的東西上方,指尖離殼面約莫半寸,沒有碰下去。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收回來,轉身面對時嶼。時嶼站在空腔入口內側,背對着通道口,左手垂在身側,袖口在進入空腔時被石壁擦了一下,翻起了一角,露出了腕口內側一段完整的青色細紋——比昨天更深、更實,紋路的走向從腕口延伸到掌根,在空腔暗處的微光下幾乎能看清每一道分岔。他看見洛夢淵轉頭看他,便把袖口攏下來,動作慢了一線。洛夢淵看見了。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在時嶼的腕口停了一拍,然後收回去,重新落在石臺上那件被包裹的東西上。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把一句話在心裏轉過兩遍之後才說出來的:“這件東西也先不動。繼續向南。等把前面的事做完,再回來取。”




時嶼沒有問他“前面的事”是什麽。他點了一下頭,側身讓出通道口。洛夢淵從石臺前走過來,經過他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偏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在極窄的空腔通道口面對面站了一瞬——近到能看見對方眼睛裏映着石壁暗處那層青色的微光。洛夢淵沒有碰他,但他的手在身側擡起了一下又放下去,像是一個在半途被收回的動作。他側身走入通道,時嶼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窄窄的通道回到凹陷底部,沿着凹陷壁攀回地面。





出到地面時,日頭已經升到正中。隊伍在凹陷邊等着,馬匹被牽在臺地邊緣的矮柱旁。洛夢淵站在凹陷邊緣,面朝南面那片圓形區域。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翻身上馬,朝南面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他沒有說“走”,也沒有說“繼續”。隊伍已經收好了行囊,跟在他後面。時嶼上馬時把左手袖口重新攏了一遍,攏得比之前更嚴實了一些。他攏袖口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腕口,那道細紋在日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在袖口翻起的那一瞬,他看見紋路的末端已經延伸到了掌根的位置,像一條正在緩慢生長的舊線,還沒有停。他把袖口放下,催馬跟上去。隊伍沿着暗青色光紋的方向繼續向南。那道紋路在正午的日光下顯得比清晨時更淡,幾乎融進了地面的顏色裏,但洛夢淵沒有偏過方向——他沿着那條線的走向走了一段,在某個位置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地面。腳下的位置正好在暗色地面的南端盡頭,前方就是那片圓形區域。他擡起頭,看着前方約莫二十步之外那片平整的石質地面,中心那道淺弧線刻痕在日光下泛着一層極淡的青光。他催馬向前走了幾步,在圓形區域的邊緣勒住馬,翻身下馬。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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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有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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