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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廢村




從廢村往南走的第一天,草越來越矮,地越來越乾。




起初還能看見零星的灌木和矮棘叢,到了午後連這些都沒有了。地面從綠褐色漸漸過渡成灰白色,土質硬得像被火反複燒過,馬蹄踩上去只留下淺淺一層灰印,連個像樣的蹄坑都踩不出來。風從南面灌過來,乾燥的、帶着細碎砂礫的,打在臉上像有人用很糙的布在反複擦。




季風在前面探路,每隔一炷香就策馬回來報一次方位。他已經不再報"前方有XX地标"了——因為什麽也沒有。他報的是:"前方三裏,地面開始出現細碎裂紋。""前方五裏,土色變深,可能底下有舊河床。""前方八裏,斷了一根木樁,像是舊路的界标。"




洛夢淵聽着這些,沒怎麽說話。他的目光大部分時候落在地平線上,偶爾會偏一下,掃一眼左後方時嶼的位置。時嶼一直在左後方半個馬身的位置,沒有追平過,也沒有落下過。他的手搭在缰繩上,古鏡被他在出廢村之前換了個地方——從懷裏挪到了腰間,用一根細繩系着,垂在左胯外側。這個位置伸手就能觸到,不必再隔着衣料摸半天。




日頭開始偏西的時候,洛夢淵勒停了馬。整個隊伍幾乎同時停住——薛刃在後方的馬蹄聲收得整齊利落,燕三娘在側翼勒馬的姿态一氣呵成。都是走慣了野路的人,不需要喊"停",看見前方馬頭一偏就知道了。




洛夢淵翻身下馬,蹲在地上,用手指撥了一下地面。土是灰白色的,表層硬得像殼,但撥開半寸之後底下露出一層暗褐色的舊土,潮濕的、帶着一股礦物沉澱的氣味。他撚了一點放在鼻端聞了聞,站起來把手指上的土在衣擺上蹭了蹭。




"底下有舊河道,"他說,"乾了很多年了,但河床還在。沿着河床走,水源會近一些。"




時嶼沒有下馬。他坐在鞍上,視線落在前方的地平線上——已經走了大半天,地平線的形狀幾乎沒有變過,一條平直的線橫在天地之間,像一道用尺子比着畫出來的分界。但他看見那根線上有一個極細微的起伏,像什麽東西在地平線末端微微凸出來了一點。




"前面有東西,"時嶼說,"不高,但不是石頭。輪廓太整齊了。"





洛夢淵翻身上馬,一行人繼續往前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那個"輪廓"從地平線上一點點長出來——先是一個小點,然後變成一個矮矮的、方方正正的陰影,再近一些能看清它是人工砌的,用青灰色的石塊壘成,周圍塌了一圈,只剩下最中心的基座還立着。




烽燧臺。很老了,石塊縫隙裏長滿了乾枯的苔藓,顏色已經風化成與周圍土地一樣的灰白色。基座大約一人高,上半截塌了大半,剩下幾塊歪斜的石板搭在頂上,像一張快要散架的舊椅子。




洛夢淵在烽燧臺前勒馬停下來。他偏頭看了一眼薛刃,薛刃已經翻身下馬,繞着基座走了一圈,蹲下來看了幾處地面,然後站起來朝他點了一下頭——安全。沒有新鮮的足跡,沒有人來過。




"今晚在這裏過夜。"洛夢淵說,"明天天亮再走。"




燕三娘把馬牽到烽燧臺背風的一面,開始卸鞍。季風季雲散開去四周探查。薛刃在烽燧臺周圍走了一遭,選定了幾處哨位,然後靠着一塊斜倒的石板坐下來,把彎刀橫在膝上,閉目養神。他閉目的時候睜着一只耳朵,面朝西面。




時嶼從馬背上下來,沒有急着卸鞍。他先走到烽燧臺基座邊緣,蹲下來用手掌貼着石面感覺了一下。青灰色的舊石料,帶着白天被日頭曬透之後殘留的溫熱,但貼近地面的那一片是涼的——像有什麽從地底下把涼意一直傳到石頭的根部。




他站起來,走到洛夢淵旁邊。洛夢淵正站在烽燧臺邊緣朝南面看——天色正在變暗,南方的地平線從灰白色慢慢融成一種深沉的暗紫色,像墨滴進清水裏正在緩緩散開。




"底下有東西,"時嶼輕聲說,"烽燧臺的石頭根是涼的。這底下有地下水,或者有比地下水更冷的東西。"




洛夢淵沒有回頭。"有多深?"




"不深。石頭涼到腰線以上就沒有了。底下的涼意是從地下半丈左右滲上來的。"時嶼頓了頓,"歸墟的氣息越靠近地表,說明那條縫離地面越近。陸聽潮說'南下八百丈'——我們可能已經走了一小半了。"




暮色合攏的時候,燕三娘生了一堆火。火在烽燧臺背風的一面燒起來,橙紅色的光映在青灰色的舊石壁上,把那些被風化多年的棱角照出柔軟的影子。乾柴不夠多,她只燒了一小堆,火苗矮矮的,像一捧縮着肩膀蹲在風裏的活物。




五個人圍坐在火堆旁邊。季風季雲靠在一起,季雲的腦袋歪在季風的肩膀上,已經睡着了。薛刃坐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背靠着斜倒的石板,面朝黑暗,手裏握着一根正安靜燃着細煙的短木棍。




燕三娘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樹枝,削下來的木屑落在火堆裏,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她削了很久也沒停,像是在削一樣不需要完工的東西。




洛夢淵坐在火堆邊緣,面朝南方。火光照着他的側臉,将他連日奔波後在眉心和眼尾留下的淡青色倦意照得清晰。




時嶼坐在他旁邊,坐姿比平時松散一些——一條腿屈着,膝蓋立起來,手臂搭在膝上。古鏡系在他左胯外側,鏡面的邊緣在火光的映照下偶爾閃一下細細的反光。他安靜地坐着,沒有看書,沒有摸鏡,只是看着火。




過了很久,洛夢淵開口了。聲音不高,幾乎被火堆的噼啪聲蓋住了一半:"你百年前在歸墟裏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時嶼沒有立刻回答。火堆裏一根燒斷的枯枝塌下來,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像一小把碎金子跌進了灰燼裏。他偏頭看了洛夢淵一眼——洛夢淵沒有看他,還看着南方那片沉下去的天色,像在等一個答案,又像在等一個他自己不确定該不該聽的答案。




"……很安靜。"時嶼說。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天地之間只有那一道縫。兩邊都是空的。你站在縫旁邊能聽見你自己的心跳,心跳之外什麽聲音都沒有。待久了你會覺得心跳聲不是你的,是那道縫自己的。"




他停了片刻,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點:"那時候我覺得自己不是'在'歸墟裏。我是'屬于'歸墟裏的。我是那道縫的一部分。你來之前,我沒有想過離開。"他又停了一下,指尖在膝蓋上屈了一下又松開,"你來之後,那道縫第一次有了'外面'。"




洛夢淵沒有轉頭看他。但他搭在膝蓋上的那只手偏了一寸,指背碰到了時嶼的袖口。只是碰着,沒有握,像兩片葉子在風裏挨了一下就分開了,但方向都往同一個風向上偏了偏。




火堆裏的柴繼續噼啪地響着。南面的風偶爾卷過來,将火苗壓矮一瞬又松開。夜裏的荒原比白天更靜,靜到你能聽見砂礫被風推動着在地面上滾過的細碎聲響。




燕三娘停下削樹枝的手,把削好的那根木棍插進火堆邊的土裏,像替火堆加了一道矮矮的圍欄。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明天差不多該到了。八百丈,算上路上的繞彎,明天傍晚應該能看見那個'門'。"




薛刃在遠處用短木棍敲了一下石板的邊緣,一聲,停了一會兒,又一聲——意思是"我醒着,你們睡"。




時嶼低頭把古鏡從胯側解下來,握在掌心裏,鏡面朝上。火光照在鏡面上,映出一小片跳動的橙紅色。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古鏡反扣過來擱在膝蓋上,閉上眼。




他沒有睡。但他聽見洛夢淵的呼吸在他旁邊慢慢放緩了。從白天那副"盯着地平線"的節奏,變成了一種更沉的、像一個人終于把肩上的東西放下來擱在腳邊的節奏。他坐在洛夢淵旁邊,兩個人之間的火堆在風裏搖着火苗,把他們的影子一左一右地拖在身後荒草稀疏的地面上,像一道連在一起的、曲折的線。




夜風從南面灌過來,帶着遠處舊河床底下礦物質的澀味和乾草根的氣味。時嶼把反扣的古鏡翻過來看了一眼——鏡面中央有一粒極小的光點,像一顆離得太遠看不真切的星,正停在鏡面正中間,一動不動。




南面。八百丈。




他合上鏡面,放回腰間。然後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洛夢淵的側臉。火光在洛夢淵的下颌線處落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讓他整張臉一半是暖的、一半是涼的。時嶼看了兩息,然後移開目光,把膝上那件舊披風拽過來搭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像替那道界線搭了一道薄薄的橋。




他沒有說"睡吧"。沒有說"明天就到了"。他只是把披風搭在那兒,然後自己先閉上眼睛,呼吸放平,像一盞燈自己把自己擰暗了。




洛夢淵過了一會兒低頭看見了膝邊多出來的那截披風邊角。他伸過手去,把那截邊角撿起來搭在自己腿上。布料上還帶着火堆熏出來的暖意和一點乾燥的草灰氣味。他搭了一會兒,然後把披風往上拉了一些,蓋過了時嶼的膝蓋,又蓋過了他自己的膝蓋。




兩個人膝蓋挨着膝蓋,披風橫在中間,像一條窄窄的、用舊布搭成的路。




南面的風繼續吹着。火堆慢慢熄下去,變成一捧暗紅色的餘燼。天空極高極遠,沒有月亮,只有密密匝匝的星子從南面的地平線一直鋪到北面,像一道碎了的銀錠撒在了深藍色的絨布上。那顆天南邊最亮的星正懸在南面地平線上方一指高的位置,安安靜靜地亮着。




它底下八百丈,有什麽東西正在等天亮。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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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有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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