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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入大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押入大牢




殊清歡被押入京的第五日,朝會。




洛夢淵入殿時比平日早了一刻。他站在武将列最前方,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百官——文官列裏有幾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像秤砣在秤杆上微微晃動之後落了位。謝伏闕站在文官列第三排,垂手而立,姿态恭謙,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官袍漿得板正,袖口的毛邊在晨光裏泛着舊絲線磨出的光。他今日沒有看洛夢淵。他看的是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面,像在看一件非常要緊的東西。




沈帝落座之後,目光先落向洛夢淵,聲音不疾不徐:"殊清歡一案,洛愛卿徹查多日,今日該給孤一個交代了。"




洛夢淵出列。他躬身行禮時脊背挺直,沒有彎成一枚問號。




"臣啓陛下,栖夢宗逆犯殊清歡,已于日前押解入京,收押刑部大牢。廢觀現場與墨坤供詞互為印證,殊清歡本人亦已供認不諱。"




他頓了一下。殿中百官屏住呼吸。




"臣已整理供詞、證物、人證名錄,俱在卷中。"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封蠟完好的案卷,"臣提請陛下過目。"




沈帝準了。內侍将案卷呈上,殿中安靜得像一池結了冰的水。沈帝翻案卷的聲音被空曠的大殿放大,每一頁紙翻過去都像一片薄冰被踩碎。




沈帝翻到第三頁時,謝伏闕出列了。





他的動作很輕。舊官袍的下擺拂過金磚地面,無聲無息。他躬身行禮,聲音清正溫和,像一塊被水沖得很圓的石頭,看不出棱角,摸上去是涼的。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敢請洛将軍解疑。"




洛夢淵側身看向他。兩人之間的空氣被日光切成明暗兩半,一半照在謝伏闕洗白的舊袍上,一半落在洛夢淵垂着的袖口邊。




"洛将軍方才所言,廢觀乃逆犯殊清歡伏法之所。廢觀者,城郊荒棄六十餘年的舊道觀耳。既無駐軍,亦無仙門勢力盤踞,殊清歡身為一宗掌權之人——他為何會在那裏?"




謝伏闕将視線從沈帝身上轉過來,落在洛夢淵面上。他的嘴角帶着一種極恰當的笑意,不多不少,恰好是"同僚之間讨論公務"的那個度。




"将軍又如何知曉他會出現在那裏?若将軍提前知情——情報何來?若将軍不知——那也未免太巧了些。巧得像……提前布好的局。"




殿中響起竊竊的議論聲。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偷偷擡眼看向洛夢淵。文官列裏有幾道目光轉向謝伏闕的背影,又轉向洛夢淵的面容,像一支筆懸在半空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落。




洛夢淵沒有急着回答。他站在殿中央,日光從西側的高窗斜照進來,将他半身籠在光裏、半身沉在暗處。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寸空氣裏。




"啓禀陛下。臣有一言,敢請陛下容臣說完。"




沈帝擡手示意。




洛夢淵向前邁了一步。




"臣聞古之君子,立于朝則憂其民,立于野則憂其君。然今有一人,立于朝堂之上,口稱忠君愛民,實則身負墟境之絲、受制異界之線,朝之所議夕之所決,非其本心,乃借線而行。臣查此案三月,朝堂之上有人穿清官之衣,行亂政之實。其人日日奏對溫和,事事進退有度,然——"




洛夢淵頓了一下,微微偏頭,目光落在謝伏闕肩上那道看不見的絲線上。




"——凡其所論,必合逆賊之利;凡其所争,必阻正法之行。臣非以臆測斷人,臣以殊清歡獄中供詞為本,以墨坤伏誅前夕遺留信件為據,以廢觀地底墟境殘片殘留氣息為證——朝中有人與殊清歡暗通款曲,迄今已逾三載。此人利用謝大人之面皮,行不軌之實,使陛下之耳目蔽于假象,使歸墟之封印疲于蟻蛀。"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大殿裏傳出去很遠,像一顆石子在凍裂的湖面上彈跳了一下。




謝伏闕站在殿中,面色如常,但洛夢淵看見他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像一個人被冷不防按住了痛處時,本能地繃了一下又強行松開。




洛夢淵繼續道:"臣非不知謝大人官職尊崇,亦非不知朝堂之上牽一發而動全身。然臣更知一事——今日若因畏懼動一人而放過真兇,明日歸墟之裂便多擴一寸,後日天下之人便多死一千。"




他轉身面對沈帝,躬身一禮到底。




"臣所奏者,白紙黑字,證物俱全。陛下若允,臣請當堂對質——謝大人,敢否?"




殿中安靜了三息。沈帝的面色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舊鐵,他看了謝伏闕很久,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整座殿宇所有的竊竊聲:




"謝愛卿——"




謝伏闕跪下。他跪得很快,快得像一根弦終于繃到了極限——斷了。他的額角貼着金磚地面,雙肩微微顫抖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官袍在殿光裏看起來忽然變得很薄,像一層包不住任何東西的舊紙。




他開口時嗓子啞了一截:"陛下明鑒……臣……臣不知。"




他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洛夢淵看見了他肩後側那道無形的絲線猛地一收——像一條蛇被驚到了,縮回了暗處。那一刻空氣裏掠過一絲極淡的清冷甜香,幾乎被殿中的龍涎香蓋住了,但洛夢淵聞到了,時嶼也聞到了。時嶼站在武将列邊緣,手裏捏着的筆錄紙被他翻了一頁,指尖在紙面上無聲地畫了一個圈。




沈帝久久地看着謝伏闕。那目光裏不是怒,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一間住了一輩子的屋子裏,忽然發現牆壁上挂的那幅畫背後藏着另外半間屋。




"呈上來。"沈帝說。




內侍把洛夢淵的卷宗呈到禦前。沈帝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某一頁時手指停住了。那頁紙上貼着謝伏闕與林銜燈往來密信的抄本,信中字跡被拓印得清清楚楚,連落款處那道歪斜的壓印都複原了。旁邊附着一枚碎玉的拓紋——與地宮壁刻上那個"觀"字一模一樣的弧線。




沈帝看了很久。他把卷宗合上時,指節在案沿上叩了兩下,聲音沉悶而短促,像一扇門被從裏面拍上了最後一掌。




"收押。"沈帝說。




兩個字。金銮殿中像有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于落了下來,砸在地面上,聲音不大,震得所有人腳下的金磚都微微顫了一下。




謝伏闕被兩名禁衛從地上架起來往外拖。他被拖過殿門口時偏了一下頭,看了洛夢淵一眼——那一眼裏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空了之後的茫然,像一個人在深水裏掙紮了太久,忽然被撈上來卻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呼吸了。




他肩後側那道線已經完全消失了,縮進了看不見的暗處。殿中那縷白花的清冷甜香也散盡了,被龍涎香和舊朝服的氣味重新蓋住。




洛夢淵站在原地,看着謝伏闕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日光從高窗移了一寸,将他半明半暗的面容重新照了一遍。




沈帝在龍椅上緩聲道:"林銜燈其人,朕當日已批通緝。然謝伏闕供詞中言及此人已出京城——洛愛卿,此案尚有多少未盡之處?"




洛夢淵轉身面向禦前,躬身。




"陛下,臣以為此案已達第二層之底。第三層尚在暗處,未露其形。臣請繼續追查,直至水落石出。"




沈帝看着他,那雙見過太多奏章和太多人臉的帝王眼睛裏有一瞬間的疲倦,像一個人站在深井邊上往下看,知道底下很深但沒有退路。




"準。"沈帝說。




散朝時百官魚貫而出。洛夢淵走在最後面,步速不快不慢,日光跟在他身後從殿門口鋪出去,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長而直的黑線。他經過文官列時,那個從不站隊的禮部侍郎樊青竹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好奇,不是畏懼,是一種"認識"的目光,像一個人在路上看見了一張舊面孔,不确定是否認對了,多看了一眼又移開了。




洛夢淵記住了那雙眼睛。但他沒有回頭。他走下金銮殿的臺階時,時嶼從側門繞出來,與他會合在殿外長階中段。兩人并肩往下走,時嶼輕聲說了一句:"謝伏闕被拖出去的時候,他肩上那根線縮回暗處了。不是斷了。是主動收回去了。"




洛夢淵嗯了一聲,走路的步子沒有變,但偏過頭看了時嶼一眼:"留在殿上的人,誰還在看?"




時嶼沒有回頭看他。他的目光像不經意地掃過殿門口——那兩扇朱紅大門正在緩緩合攏,門縫裏最後露出的那一線陰影中,一個穿灰袍的身影還站在原處沒動,正低頭看着自己空空的雙手,像在看一雙不屬于自己的手。




"禮部侍郎樊青竹。"時嶼說,"他看了自己手三次。謝伏闕被拖出去的時候他低了一下頭,像在看自己袖口底下有沒有線。"




洛夢淵收回目光,繼續下臺階。兩個人的影子在午後的日光裏并排拖在長階的舊石面上,像兩道并行了一整段路、終于快要合到一處的墨痕。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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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有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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