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第 64 章

第55章·牆基

天亮之後，隊伍拔營向南。

那排矮矮的輪廓在晨光裏逐漸顯出形狀——是一段舊牆基，不高，約莫齊膝，由暗青色的舊石料壘成，石面被風蝕得棱角圓鈍，接縫處填着乾裂的灰漿。牆基的走向從東到西橫亘在開闊地南端，中間斷開了一截，像是曾經有過一道門，門扇早已腐朽不見，只剩下兩側的斷口。斷口正南方向的地面上，那道暗青色的光紋從開闊地中央延伸過來，穿過斷口，繼續往南。

洛夢淵在牆基斷口前下馬，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牆基的石料與之前幾處标記點附近的石料相同，但這裏的灰漿填充方式更細，接縫的走向整齊，像是被精心砌過。他站起來，目光越過斷口往南看——斷口南面的地面比開闊地略低，覆着一層細密的灰白色砂礫，砂礫層中央有一道被踩過的舊痕，淺淺的，幾乎被風磨平了，但走向清晰，從斷口一直向南延伸。舊痕的邊緣被踩得比周圍砂礫更實，像是曾經有人反複走過，後來路被廢棄了，痕跡卻沒有完全消失。

時嶼在他旁邊下馬，站在他身側。左臂裹着布條垂在身側，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露在布條外面，在日光下安靜地亮着。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舊痕，然後偏頭對洛夢淵說了一句：“這條路有人走過。不止一次。踩痕的寬度和間距一致，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批人走的。”他頓了一下，“和之前幾處标記點的‘守門人’痕跡不同——那些痕跡是一個人反複走出來的。這條痕的間距更寬，像是有人并排走過，或者拖着什麽東西走過。”

洛夢淵沒有接話。他走進斷口，沿着舊痕往南走了一段，蹲下來看了一會兒腳下的砂礫。砂礫層底下露出暗青色的石面，石面光滑，被砂礫覆蓋的部分與暴露的部分顏色不同——暴露的部分更沉、更暗，像是被什麽液體浸過之後又乾透了。他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隊伍。薛刃已經走到斷口南側探路，季風季雲分列兩側，燕三娘和殷渡在中段，時嶼在他身後幾步處跟着。他朝南面偏了一下頭，繼續走。

舊痕沿着砂礫層向南延伸了約莫半裏，然後在一處低矮的碎石坡前消失了。坡面覆蓋着碎石子，坡頂是一塊平坦的臺地，臺地邊緣立着幾根矮柱——只剩基座和半截柱身，約莫五根，排列成一個弧形，弧形的開口朝南。臺地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塊平整的石臺，與之前幾處标記點見過的石臺樣式相同，但臺面上沒有刻字，沒有紋路，只在靠近南端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凹痕，形狀是一段直線，兩端微微收窄，像是一支被磨平了鋒刃的舊箭頭的印痕。洛夢淵走到石臺前蹲下，用手掌貼着那道凹痕，指腹沿着線條的走向緩緩劃過。那道凹痕的溫度比周圍石面暖了一線，像是被什麽從內部持續散出來的餘溫烘着。他收回手，站起來，目光落在石臺南端那五根矮柱上。柱身上沒有刻字，但每根柱子的柱頂都被磨得極平，像是曾經擱過什麽東西，後來被取走了。他沿着弧形走了一圈，在每根柱子前停一步，走到第三根柱子時停住了。那根柱子的基座西側有一道極淺的刻痕，三短一長，收筆處微微下壓，與古鏡中那道頻率的節拍一致。他蹲在那道刻痕前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時目光落在弧形開口正南面的方向——那裏什麽也沒有，只有臺地邊緣之外一片被日光曬白的砂礫地，砂礫地盡頭是一片低矮的暗色區域，與之前在低地中央見過的那片暗色區域類似，形狀不規則，中心的位置有一道縱向的暗青色光紋，從南面延伸過來，彙聚成一個點。

時嶼從石臺旁邊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并肩站在臺地邊緣，面朝正南。風從南面灌過來，吹得兩人的衣擺向後翻卷。時嶼的左臂垂在身側，布條底下的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風裏安靜地亮着，暗藍色的微光在日光中幾乎看不出來，但它确實存在。洛夢淵偏頭看了一眼時嶼的左手，看了一拍，然後開口：“還有多久。”

時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把布條的位置稍微調了一下，讓那處鼓脹不被衣料蹭到。他開口時聲音是平的：“按照之前的路線和間距，南面那片暗色區域應該就是下一個标記。再往南半裏，差不多和之前幾處标記的間隔一致。”他頓了一下，“如果和前面的規律一樣，那處标記底下應該也有東西。”

洛夢淵沒有接話。他站在臺地邊緣，看着南面那片暗色區域，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準備下坡。下坡時碎石比上坡更滑，洛夢淵走在前面，腳步放得比來時更慢。時嶼跟在後面，在坡面最陡的一段踩到了一塊松動的碎石，身體微微一偏。洛夢淵在前面沒有回頭，但他的右手從身側伸過來，在時嶼肘彎外側扶了一下。他扶穩之後沒有立刻收手，指腹在袖口布料上多停了一拍，然後沿着小臂外側滑下來，收回去。時嶼站定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被扶過的位置，肘彎外側的衣料上有一道極淺的按痕。他沒有說什麽，繼續往下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坡面上比在馬背上更近，碎石滾動的聲音掩蓋了腳步聲，但兩個人的步頻在坡面最陡的那一段上不知不覺地對上了。

下到坡腳時，洛夢淵翻身上馬，朝南面的低地走去。時嶼在他斜後半步處翻身上馬，兩人之間的馬距保持在半掌的距離。隊伍重新整好隊形，跟在後面。低地在午後的日光下安靜地敞開着，中央那片暗色的區域在逐漸接近時顯得比遠處看着更深、更沉。暗青色的光紋從區域中心向南延伸，在低地南面的邊緣位置彙聚成一道更細的線，繼續往南。時嶼在馬背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日光下安靜地亮着。他看了一會兒，把左臂從布條外側輕輕按了一下，感覺到了底下的指節在往外頂。他收回手，沒有對洛夢淵說。但洛夢淵在他收回手之後偏頭看了一眼他的左手位置，什麽也沒有問，繼續往前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