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46 “我的女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46 “我的女朋
晌午在淺草站下了車, 胃裏翻湧叫嚣着餓,蘇遇就近在附近街區吃了碗一蘭拉面。趕上擁擠的用餐時間,附近游客許多, 有兩個中國女孩兒結伴, 一人塞進一個格,歪着頭用母語和彼此交流,商量到底點哪種最好。其中一個雙馬尾瞥見蘇遇,和同伴說:“櫻花妹果然小小的很可愛。”
蘇遇當然聽懂,也只是淺淺一笑, 不置于回應。
今戶神社只在下午四點前開放, 蘇遇趕個午飯後的時間點, 跟随導航步行去。全程大約不到1.5公裏,路上途經公園, 見天氣好, 球花簇着綠, 綠擁着湛藍天,她從一片縫隙裏瞥見晴空塔伫立。
忍不住要拍時, 又遇到那兩個女生。
雙馬尾說想要拍張照, 另一個則沒什麽興趣, 指着晴空塔說:“有沒有一種在玉淵潭看中央電視塔的感覺?”
蘇遇“撲哧”一笑。
雙馬尾的女孩臉唰一下紅了, “你……聽懂了?”
“是的。”蘇遇笑一笑, 思忖着怎麽讓她們不尴尬, 但話說出來還是,“我也是中國人。”
兩個女孩很不好意思,連連為剛才在店裏是當面讨論過她的事道歉了。蘇遇表示沒關系,因為誇她可愛不是一件帶着惡意的事。雙方交談幾句,年齡相仿也談得來, 确認了彼此的目的地一致後,便有意結伴而行。
“你是來上學的嗎?”
“好厲害啊,有家人在這裏?”
“啊,會不會很辛苦,有沒有朋友一起?”
“有沒有男朋友啊?”
……
那是蘇遇初到東京不久,正是最孤零零的時刻,有段時間沒線下說過母語了,猛得有人這樣和她說話,她倒不覺得喋喋不休厭煩,只是簡單回答着,既禮貌也腼腆。
不到十五分鐘的路程裏,三個小女生一路走一路聊,就是這樣同路到今戶神社。
蘇遇站在鳥居前,盯着兩旁放着她見過記過全世界都看過的招財貓形象的立牌看了良久,再擡頭,近在眼前的麻制的注連繩一穗一白又一穗,間隔着的純白禦幣随着風搖曳。無聲勝有聲的一個畫面。
恍惚裏,她站在結界邊緣,卻分不清腳下是內是外,自己到底身處何方。
她只是想起那年窩在家裏追劇,陸之野招呼她出去玩,見她宅着,也不惱,靜坐下來陪她看劇,後來補過開頭,陸之野又問她是否覺得裏面的感情很經不起推敲。
少年該是以為她正是處于懵懂時期的少女心泛濫,根本無法聽得進不同于偶像劇宗旨的聲音,但是她答:“确實有點,但感情和電視劇一樣,都不是說得清楚的東西。我愛看并不是因為我向往他們的愛情,而是我向往愛情本身。”
少年問:“那你跟我說說你向往的愛情,什麽樣?”
他一只手撐在桌面上,散漫而平常地道出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詢問而已,卻又像翻越過無數個四季落在她心裏的一點敲打。
一時間絨毛立在小臂,蘇遇在身上滑一滑驚冷,說:“不告訴你。”
兩個女生輪番在鳥居外打卡拍照過,又招呼蘇遇一起合影。不掃興,她還是擠出一個笑容來一起拍了。
行到主殿,到淨手祈願的時刻,她們也心照不宣的變安靜了。按照步驟,左、右手按序清洗,最後捧起一掌清水,再低頭輕輕漱口。
系列動作下來,三人好像都被淨化了似的,哪怕都是無神論,身處在此,也被氛圍所牽引,人不自覺就心懷了敬畏。
蘇遇和她們對視一眼,彼此的笑裏都帶上了份收斂。
“拜托了,貓神大人,請保佑我成功上岸。”
“貓神,請您賜我一段良緣吧!要中國本土帥哥,中國本土帥哥,中國本土帥哥……”雙馬尾重複了三遍。
蘇遇沒有講出聲,只是默默低下頭,閉眼,雙手合十,虔誠默念。
此行分別,三個人分別加了聯系方式,雙馬尾忍不住好奇蘇遇許了什麽願。
蘇遇沒覺得跟有一面之緣的兩個人分享有什麽不妥的。日本文化裏講究一期一會,她其實無比贊同,也額外珍惜起這份生命中難得的際遇。
只是輕輕敘述,像再次向神明重複似的,真心地祈求——貓神大人,請您保佑一個中國少年,他的名字叫陸之野。
如果非要交換什麽,她願意一直,一直,一直孤獨下去。
搪瓷水壺發出陣陣急促的叫聲,徐芳雲慌忙跑到廚房關了火,沸水由口濺出些許,滴落在剛熄滅的竈上,餘溫未消減,發出滋滋啦啦的噪聲。
蘇遇回過神來時,發覺,那次際遇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情。
厲瑜坐在蘇遇身邊,咬着手點開了紅毯活動的直播,輪到陸之野在采訪了。
“小野,請問網上的視頻是真的嗎?那女生和你什麽關系?”
目光掃視一圈,刺眼的設備光晃在人臉上,他一雙眼堅定不移,唇瓣微微輕啓,聲音是穿破屏幕的有力:“女朋友——我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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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次日清晨于心的電話才回過來。
夜裏蘇遇找人始終沒有聯系上,她擔心的一夜沒怎麽合眼,一大早接到電話,囫囵從沙發上立起來,驚醒旁邊的徐芳雲。
于心在電話裏的聲音裏聽得出微微在顫,又努力克制了。提及蘇朗情況,她支支吾吾:“被上面帶走調查了。”
蘇遇鎮定的安撫對面:“媽媽,你別擔心,我現在還有些事情要處理,處理完之後會買最快的票回去。爸爸多年清廉,身邊人都有目共睹,咱們積極配合,髒水就潑不到身上,不怕,咱什麽都不怕。”
于心悶悶地回過兩聲:“嗯、嗯。”
重重的音調,以此表示她懂得。
“魚魚,其實,我真的不能沒有你爸爸,我不能。”于心這才意識到她這段婚姻帶給她了多少依賴,平常擔事的總是蘇朗,時間一長,她就忘了自己也已經成為大人,成為母親很久了。
“媽媽,我也不能失去你們。請相信我,等我,也等爸爸回家,好嗎?”
“好。”
挂下電話,方才還是鎮定自若的一個人馬上被抽了筋骨似的,軟趴趴摔在沙發上,忍不住捂面落淚。
自從她和陸之野在一起後,蘇朗便沒再和她通過電話,父女兩個冷戰得太久了,久到沒有人知道怎麽這件事到底誰該先低頭,該怎麽低頭。
蘇遇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單純只是作為父母的孩子存在,而是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成年人,一個在任何事發生時能撐起來的Plan A,一個不能哭哭啼啼,必須挺直腰杆說沒事的定心丸。
從前在她的家裏,這樣的角色一直是蘇朗在擔任,如今她被動着接過,才意識到父親真的已不再年輕。
“孩子,昨晚到現在沒吃什麽東西,我幫你去做點粥吃好不好?小野的飛機下午到,在他來之前,咱別把自己餓壞了。”
蘇遇點點頭應下,“謝謝阿姨,耽誤你時間了。”她客氣,疏離,強顏歡笑,只因徐芳雲本就定了今天的班機回去,卻為了他們的事擱置。
趁徐芳雲在廚房忙活,蘇遇起身去卧室裏給厲瑜打電話。
厲瑜昨晚不久後離開了,她在平臺工作,認識的大小媒體許多,黑的白的,明的暗的,也總能摸到點關系。蘇遇拜托她連夜找了幾個做媒體的朋友,果然兜轉從不同途徑走攔截了大批統一話術的黑稿,來勢洶洶,看似是沖着陸之野,實則,是蘇朗。
他們一根繩牽兩頭,一損俱損,操刀的這個人真是惡到了家。
“只靠攔是攔不住的,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鯉魚,放吧,讓他們先發酵去。”
“你瘋了?這放出去你爸完了,陸之野也完了!你別破罐子破摔,我一會兒接上秦爾思過去找你,這貨淩晨下播都沒看新聞——在我們,尤其是陸之野到之前,你別出門。我怕有人堵你。”
蘇遇沉默片刻。
等待嗎?如果一直被動等,那她憑什麽和陸之野站在一起?
她不要,這次她要親自向壞人揮出自己的拳頭,打出響亮的一巴掌。
像初中那次維護陸之野,像大學那次維護自己——沒錯。蘇遇恍然明白,她或許從不軟弱對嗎?她才不怕任何人。将她的善良當作軟弱去踐踏她的,去傷害她身邊人的,才活該被反噬。
指尖滑落在屏幕上的那幾篇黑稿,內容炸裂,用詞犀利,的确是一篇有威力的報道,只不過……
“鯉魚,別忘了我們是學什麽的——新聞三要素是什麽?”
厲瑜是個學渣,卻也牢牢記着:“時效性、真實性、準确性。”
“嗯。所以這篇黑稿——不及格。”蘇遇的每個字都透着堅定,好像叫人不認得了,“我需要你的渠道。”
厲瑜感覺到一股熱血在胸腔裏翻湧:“随你用,我他媽給你保駕護航!”
“叫秦爾思快點來,還有事得拜托她,我當面講。”
“好!”
秦爾思給力,頂着黑眼圈到地方,看見徐芳雲先是一愣,叫了聲阿姨,來不及敘舊,風風火火直沖到蘇遇面前:“我這有三十萬!”
蘇遇緊繃的神經突然被她的無厘頭彈了一下,笑了:“我不需要錢,是想找你聯系一下高中的老師和老同學們,你人緣好,說話管用。”
秦爾思一聽,連拍三下大腿:“好辦!”
交代好事,蘇遇這才徹底把自己鎖在房間,撿起專業着手撰稿,期間收到工作室信息,在錄的廣播劇面臨換人,顏淚那邊的意思是再等等,內部的大家還在開會抉擇,急需蘇遇本人的出席表态。
本是不想回複這些瑣碎消息,無奈對方一直變着花樣地聯系她,蘇遇無奈點開微信,只回了兩個字:“随便”。
對方也被她的态度吓一跳,往常最好說話的蘇遇突然這樣,多少也要看出這事多大,便沒再繼續打攪。
「顏淚:不換,給你一周假,下周回來。」
「顏淚:這邊有事我頂着。」
她沒有回任何消息,謝謝和抱歉一樣消失在她的世界,眼前只有一方屏幕,敲下的每個字都要斟酌。周遭好似突然只剩虛無,她缥缈幻化成人海中最不起眼的浮游,看眼前的一切都只是看到密麻堆砌的皮肉,白花花的一片,內裏全是爛透的。
下午徐芳雲敲過兩次門,一次是說陸之野的飛機延誤,深夜才能到京北;一次是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或是喝點水。
時間來到下午四點,卧室裏拉起透不進光的簾,蘇遇也分不清外面是明是暗。
門外再次傳來敲門聲,她揉揉眼睛,長嘆一口氣,用着最體妥的語氣:“阿姨,我不餓,不用再叫我,謝謝你。”
“開門。”熟悉的男聲四面八方入耳,她驀地一片空白,只感覺天旋地轉,慢悠悠,起身開門時的手腳都發軟。
鎖扣“咔嗒”清脆打開,門把從外面帶動內裏,旋轉,開門,是額前還帶着汗的陸之野。
他們上次見面,是剛剛決定在一起那天。
“飛機延誤,我開車回的。”男人瞧她目光呆滞,以為是吓傻了,雙手捧上她面頰,輕輕托着、揉着,叫她清醒過來看自己,“我看過新聞了,蘇叔叔的事我會想辦法。阿姨那邊我去過電話,老家那幾個靠譜的同學都過去了,你放心,阿姨教過他們,大家都陪着她……”
後面聽不清陸之野到底在說什麽,她只覺得好累,好委屈,積攢了一天的眼淚在他的氣息和觸感真正抵達時,全面決堤。
——
“陸之野,我好想快點長高,長大。”
“為什麽?”六七歲的小男孩兒,坐在她身邊認真問。
小姑娘解釋說:“長大可以吃冰淇淋。吃兩個、三個……十個?十個都沒人管!”
如今想來,或許長大是逐漸變得沒辦法在人前掉眼淚,從同學、同事、到朋友,再到父母……
直到真正無法在父母面前掉眼淚的這天到來,才能從人生中醒悟自己不再只是十八歲。
眼淚向內,萬幸是能流向那個給她兜底的人。
“蘇遇,別怕——天塌下來有我頂着。”他俯身輕撫在她起伏的背,只覺人生中其實并無能夠打倒他的東西存在。
一切都能克服,一切都能渡過,只要他的蘇遇好好的。
貓神大人,
——請保佑蘇遇。
——請保佑陸之野。
在某個不易被察覺的時刻中,他們的聲音一定經歷過和彼此的相遇、重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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