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36 繁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章 36 繁枝
趁着兩個孩子出去了, 于心沒好氣地沖到主卧,把蘇朗面前的書奪過來一把摔在床上。她平常不發這種脾氣,和蘇朗之間僅限于逗逗嘴, 今天是真有點生氣。
“怎麽了?”蘇朗有些不明所以。
“小野是咱倆看着長大的, 我不明白你在飯桌上說的那些明擺着不贊成他和咱閨女的話是什麽意思!你就是欺負小野在這世上沒有親人而已!我跟你說,我和曹緒緒可是拜了觀音的姐妹,有我在一天,小野他都有家!”
蘇朗反駁:“這是什麽話?小野也是我看着長大的,我一樣把他當跟前的兒子疼啊, 孩子們的基金你按兩份存, 給小野留的存折我是不是也在打?”
“誰稀罕你那點破錢?人家小野現在自己有能耐, 輪到你瞧不上人家做女婿了?”
“兒子是兒子,女婿是女婿, 這兩碼事。”蘇朗也微微紅了臉。
“怎麽兩碼事?不一樣叫你爸, 叫我媽!”
“你不懂。總之, 想和蘇遇在一塊兒,他不行。——這點我看咱閨女都比你拎得清!”
“拉倒吧, 魚魚肯定也喜歡小野。她現在頂多就是自己心裏別扭着什麽, 遲早還得從。”于心倒是篤定。
“那我也不會同意。”
于心也是吵紅了臉, 打心底裏覺得蘇朗不喜歡陸之野, 更不尊重她和緒緒的友誼:“我同意就行, 這家輪不到你說了算。”
蘇朗無奈:“我要怎麽才能讓你明白……”
“誰能明白你!”
“你真以為陸承是車禍死的是不是?那天, 小野拿着那把鈍刀的樣子,只有我看見了,只有我!——不管他對蘇遇究竟幾分真心,我不能把她後半輩子賭在一個這樣男人身上!”十八歲的少年,穿着校服, 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一雙全是恨的眼睛。蘇朗死死抱住他,更像抱着一頭野獸。
“你什麽意思?”于心像聽到什麽驚天大秘密,“你把話給我說清楚蘇朗,小野他可是我們看着長大的!”
蘇朗被于心吼沒了脾氣,眼看瞞不住,便一股腦全告訴她:“鏽刀也是刀,刺穿了人幾處,陸承在救護車上就不怎麽好,人要是死了,小野就是殺人犯,殺的還是自己爹!”
于心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聲音像糊了一層漿糊,顫顫巍巍黏黏糊糊:“所以呢?他怎麽死的?”
“老劉在醫院上班,那天,我打了個電話——”
陸承在聽筒裏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蘇朗的聲音緊緊貼着他耳朵,順着輪廓一點點蕩開:“你如果死在手術臺上,你兒子就是殺人犯。小野是你親兒子,你窩窩囊囊一輩子,怎麽忍心害他?”
于心靠在衣櫃上,胸膛震顫,隔了良久才從蘇朗的話裏緩過來:“所以,陸承臨了臨了良心發現,自殺的?”
“算我教唆吧。”蘇朗心痛地閉上眼睛,“這些年,你知道我做過多少噩夢?心兒,我固然待小野如同親兒子一般,但我也自私,我想咱閨女安安分分和一個普通人過日子,你能明白我的苦心麽?”
于心并未講話,看不出她眼裏是不是被蘇朗說動了。她只是坐在床邊,輕輕抱了一下蘇朗。
蘇遇握在門把上的手凝固在原地,樓梯處的感應燈暗下了,屋裏亮堂堂的光一點點往腳下滲。良久,裏面傳來于心低低的抽泣聲,陸之野轉身又往樓外走。
蘇遇來不及細想那麽多,關上門,任由“哐當”聲把裏面人驚醒了。一路追着下去,瞧着陸之野正站在樓下那片空地上,呆呆地望着自己家。以前的家。
“陸之野……”蘇遇氣喘籲籲跟在他身後,不敢說更多話打擾人,一步少兩步多的距離,只望着他背影。
很久以後,沉吟的夜色中響起他苦澀的笑聲。
男人問:“怎麽樣?我很可怕吧。”
蘇遇無聲搖頭,留給夜色是持續的沉默。
瞧蘇遇不講話,陸之野邁步往小區外面去。沿着一條燈火通明的大路,漫無目的。
蘇遇小跑着跟在他身側:“你去哪兒?”
他步子大,走路又快,原來不刻意等人時是這樣難跟上的。
“散步,不用跟。”與其說他是冷靜的表情,不如說挂了一副死氣,是蘇遇從未見過的陸之野,或者是說,他從前這樣的時刻她從未陪在他身邊。她忍不住紅了眼,眼前霧蒙蒙籠罩一層黑,自己先無聲哭了,“我陪你一起。”
聽到她聲音發顫,陸之野放慢腳步看她,“回去吧,夜裏涼。”
她不動聲色繼續跟,生怕慢一步又被落下,平地上的幾步路,像布滿了密麻的石子,踩得她腳下生疼。
夜裏路上車不少,多是一些經城區的貨車,鳴着笛,以勢不可擋的姿态往前直沖,偶遇紅燈提前減速,車尾一擺,震動的車身落細細白的塵粒。
蘇遇聽到前面的男人說話,冷冷的,琢磨不出情緒,“不要跟着我,我想一個人。謝謝。”
她恍惚停下腳步,站在路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睜睜看他背影逐漸遠去,由大到小,由明變淡,直至變化成她瞳孔裏的一點烏青,閉上眼,好似還有點點绮麗的光暈,甩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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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之野一路走到墓地去,深夜裏,這地方凄凄慘慘戚戚,襯得風土都帶着深沉死氣。有一年他趁春節悄悄回來過一次。
租了一輛二手車,上千公裏的路一路開回來,停在小區外的路口上打着閃看人。蘇遇吃過飯下樓,坐着秦爾思的小電驢,兩個人一點不嫌冷地拎了一兜子煙花找地方去放。
他坐在車上抽了一支煙,沒刻意跟,心照不宣來到河邊,看蘇遇又怕又興奮擡着胳膊,舉着沖天炮,每射出一朵花就要學土撥鼠叫一下。
他盯着看了好久,直到她們玩累了離開。河邊又只剩下隔了距離的燈火,眼前是轉瞬即逝的。他後來又開車到了墓地,尋到曹緒緒的碑,裹着一件舊羽絨外套,一坐一整夜。回去後高燒兩天,夢裏看到很小的時候,曹緒緒接他和蘇遇一起下學。
以前于心管得嚴,不準蘇遇吃外面飯菜,尤其是漢堡薯條這類快餐,曹緒緒定期偷摸帶他倆去麥當勞。
“小酥魚,告訴緒緒阿姨,今天晚上咱們吃的是什麽啊?”
小蘇遇露出一塊兒豁牙,笑眯眯:“漢堡包。”
陸之野像個小大人,吃着兒童套餐,坐在高凳子上晃蕩腳,無語掃小姑娘一眼:“笨蛋。”
曹緒緒擡手往他嘴裏塞根薯條,教訓他,“堵不住你嘴。”轉頭又對小蘇遇換上一副笑臉,“不對不對哦小酥魚,要說緒緒阿姨親自下廚,煮了小青菜,蒸了小饅頭,還有軟糯糯的粉蒸肉~”
陸之野:“媽,你會做飯嗎?”
曹緒緒擡手又給他嘴裏塞一把薯條。
“記住了嗎小酥魚?”
蘇遇點點頭,番茄醬粘在鼻子上,腮上:“記住了。”
曹緒緒看蘇遇,越看越覺得她可愛,伸手替她擦擦臉,總是忍不住逗她:“酥魚喜不喜歡緒緒阿姨?”
“喜歡!”
“那酥魚想不想叫緒緒阿姨媽媽呀~”
“想!”
“那以後和陸之野結婚怎麽樣?”
蘇遇思索一下:“結婚是不是能吃到很多平常吃不到的好吃的?”
“沒錯!”
“那行!”
曹緒緒仰頭大笑。
陸之野有些無奈地側側身,嘟囔一句:“笨蛋酥魚,知道結婚是什麽意思麽……”
混在記憶裏的一張笑臉,又旋轉變換,蜷縮成四方小相,灰白嵌在一塊兒冷冰冰的石上。
曹緒緒太愛笑,照片裏翻不出幾張不明媚的,就這樣突兀地立在碑與碑之間。那樣年輕的一張臉,格格不入這死寂。
周遭沒有雜草,擺放着一月一換的鮮花。曹緒緒生前最愛買花,換着花樣的買,顏色越豔麗越好。陸之野想,大概于心沒有忘過。百忙之中仍風雨無阻地來。
男人坐在旁邊,背影微微彎下,又好像變成十幾歲的少年,摸口袋點煙,空空如也,只好低頭一點點去捉地上的螞蟻:“媽,我覺得我有病了。”
什麽病?
看不見前路,也沒有退路,整個人墜在烏雲裏,眼鼻口塞得滿滿是灰蒙蒙的塵,一咳嗽渾身搖顫,一憋氣七竅滲紅,抽筋剝皮後被狠心地從那團雲裏踹出來,一路上風雨刮骨,毫無遮擋往下墜,半空中沒有恐懼,全是釋然,落在地上,砸成一灘血肉模糊,綻成璀璨花,雨後消弭,人人道雨過天晴是彩虹,無人視線落在地。
對陸承,他做錯了麽?那是他父親。
那天他到底在想什麽呢?
他想,媽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他想,我實在不應該出生;他想,媽媽,你那麽聰明,識人又被什麽蒙蔽了眼睛?媽媽……我是否給您身邊的人帶來的只有災禍?
……
踩在殘枝上的音清脆,黑暗裏一團小小的黑影。循着呼吸聲慢慢移動。
“就知道你在這裏。”蘇遇摸着黑,一點點小心挪動,生怕不小心把自己絆倒了,一邊走一邊嘟囔,“我是應該多吃魚,還有胡蘿蔔。”
夜盲得太厲害了。
曹緒緒的墓比較靠裏,膽小如蘇遇,她該是一路走一路驚,又狠着心沒有逃走吧。
陸之野擡頭,瞧她伸着手摸過來,噤聲,想接又不敢接地坐直了身子。
蘇朗的話字字句句戳他肺腑,他忽而動搖了什麽。
“陸之野,冷不冷?”
蘇遇靠過來坐下,一只手緊緊拉住他胳膊,手掌輕輕揉搓,叫他身上的冰冷退卻一些。
高空墜落,她是低處托住他的繁枝。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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