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01 順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01 順路
《爛懸杏》
文/林菁之
“摘一顆高高懸起,未曾及時吃掉的杏。”
-
橙黃橘暗光複雜交錯,映襯着鏡頭裏的臉色變幻莫測。
蘇遇坐在卡座側面略顯拘謹,面對主人公厲瑜高高舉起的鏡頭,她拘身露個标準的笑,唇紅齒白,雖比不上厲瑜明媚貌美,但也有個人獨一份的乖巧在。
染着白金發的厲瑜又換着角度多拍了幾張。她發色太曝光,再加一圈工體的眩暈光,襯得另一邊的蘇遇黑壓壓的臉色,着實不好看。
厲瑜直到拍出自己滿意的合影才收手,說一句:“我修圖的時候再給你加點光。”
蘇遇無所謂這些,低着頭繼續回高中好友秦爾思的微信,一邊和厲瑜說,叫她随意往朋友圈發,不用太在意她的形象。
「Cheers:野狗問我你還在日本嗎,你倆還沒聯系呢?」
「酥魚:不用回。」
「Cheers:不行,他可是我娛樂圈唯一的人脈。」
蘇遇很快敲一行字「那就說不知道,咱倆也不熟。」
“我去,你們看那邊——”夜店裏盡是吵鬧,在這環境待久了,耳朵難免要麻木。同座有個黃毛大着嗓門嚷了一句,蘇遇被驚擾,擡頭,順着手指的方向尋到夜店中心的那張卡座。
璀璨的煙花棒,一個接一個穿着皮質超短裙的女服務生,頭戴兔兒發箍,纖細白嫩的手臂高高舉着心形燈牌引路。兔女郎身後,緊跟着一群打着領結身穿西服的服務生,各人手中端着一盒又一盒金光閃閃的黑桃樣式的酒水。
“1、2、3……”厲瑜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去數,“22瓶,真夠大手筆——那邊坐了什麽人物啊?”
“陽,擠過去瞅一眼。”
厲瑜的男友孫俠是這桌上唯一的大款,開卡座,刷香槟,今晚一直沒含糊。在場除了厲瑜和蘇遇兩位女生,剩下全部是這位闊少爺的酒友。說是酒友,酒字大過友,多是跟着孫俠蹭吃蹭喝的黃毛。
叫陽的男生坐在最外圍,循聲立刻起身去打探。
“那酒很厲害嗎?”蘇遇瞧他們都這麽在意,忍不住趴在厲瑜耳邊問。
比起夜場老手厲瑜,蘇遇顯然太小白,純的叫人不忍心勸她酒。
“8888一瓶,自己算去吧妹妹。”擠在蘇遇右手邊的寸頭男解了她的惑,随後又舉着手中杯,順勢在蘇遇面前沒動過幾口的杯壁上輕磕一下,抿一口:“手裏的野格頓時不香了。俠哥,什麽時候給我們見見世面?”
今天是厲瑜和孫俠二人在一起的30天紀念日。用孫俠自己的話來說,他每段戀愛沒有超過一個月的,值得紀念,闊少爺一拍大腿就是攢局。反正喝酒混夜場是他的強項,所謂紀念日,不過只是一個喝酒的由頭。
孫俠朝寸頭男酒杯裏甩過來個煙頭,準頭不好,輕彈一下,結結實實落到蘇遇那杯酒水裏。
厲瑜見狀輕拍了一下孫俠,蘇遇卻在心裏暗喜:這杯難喝的中藥終于不用再喝了!
下一秒,孫俠大手一揮點了30瓶黑桃A,轉頭當着衆人面親在厲瑜那件低胸吊帶的弧度上,說:“寶寶,30天快樂。”
蘇遇尴尬地忘記了表情管理,露出了片刻的難色。不過主角一對兒正渾身火熱,其餘人也歡呼着他們俠哥有排場,根本無人察覺到她不算禮貌的表情。
蘇遇如坐針氈,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要答應厲瑜來這裏參加酒局,而不是留在出租屋裏好好追周末剛剛更新的愛綜。
“我去趟洗手間。”蘇遇起身,順着指示牌往裏走。
蘇遇穿牛仔長褲,上衣是一件從正面看平平無奇的普通長袖,符合初春的穿搭。背面則是白色蕾絲的設計,若隐若現的露膚。她個頭不高,整個人看起來小小的。長發過肩,剛好把背遮擋住,走路時墨色飄飄,這才叫人瞥得見這件普通衣服的不普通之處。
寸頭男點了支煙,跷着二郎腿盯着蘇遇遠去的背影,視線一路往下滑,說了句:“這女的身材可以。”
厲瑜側頭嗔人一眼:“別打我朋友的主意。”
孫俠解圍,“你這朋友挺乖的,沒意思。下次別叫出來了。”
洗手間的燈光不比舞池裏的多亮堂,暗角分不清南北的香水味,茶香果香木香混合,肆無忌憚攻擊着蘇遇的嗅覺。
她小解動作快,沖完水正要往外走,門上“哐當”一聲響,把她結結實實又關了回去。
蘇遇吓得捂住口鼻,聽軀體糾纏磕碰,又輾轉進了隔壁隔間,随着砸門聲的結束,急促又黏糊的男女呼吸響徹耳邊。
蘇遇怔在原地思考了片刻。
這時候出去是不是不太好?開門的聲音怎麽控制才不讓人尴尬?這對陌生人這麽忘我應該不會注意到我吧?
幾秒鐘思考了無數個問題,蘇遇憋着一口氣,慢慢推開了隔間的門。
纏綿過後,是女生斷斷續續的求饒聲,軟綿綿地旋在空氣中。
“別在這裏好不好?”
“求你了……”
“陸之野……”
開門的動作停在半空,蘇遇忘了憋氣,那陣難聞的混合香直至天靈蓋,震蕩得她雙耳雙目都發懵。
口袋裏的手機鈴聲不合時宜響起,震動感将她短暫叫醒。低頭,是配音工作室的前輩打來的微信語音。周五,深夜,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有人!”
蘇遇果斷滑動屏幕拒接的同時,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隔壁的女生已經驚叫着帶人逃離了現場。
「酥魚,有部日漫的中配腳本需要你幫忙潤一下稿,明天有時間嗎?」
蘇遇沒回。
「下周試音,我優先跟大哥推薦你」
顧不上回應這份白嫖她N1日語的常規操作,蘇遇的心思此刻已全部撲在剛剛那個名字上。
她緩緩打開門,洗手間霎時隔開一道空氣牆,與外面那方嘈亂舞池劃出一道誰也瞧不見誰的虛縫,漂亮得反碎彩的水磨石地板上只剩下一只粉色的大腸發圈孤零零躺着。
蘇遇盯着看了兩秒,面無表情踩在上面走出去。
夜店的背景是一首切一首的HipHop,熱火朝天。氣氛自舞池中心往四周蔓延,燥得人頭暈眼花。蘇遇站在鋪滿落地鏡的長廊上,久久不肯往裏走。
她低頭打開微博,尋覓到那個她沒有點過關注的紅V賬號,IP赫然也在京北。
“上個洗手間這麽久,不舒服?”厲瑜擔心來找她,瞧人臉色失魂落魄,以為是蘇遇的I人屬性大爆發引起的連鎖反應。
蘇遇急忙把手機熄了屏,厲瑜沒在意,一臉八卦意味,小聲和她說話:“小陽打聽完回來了,你猜那位一出手就是22瓶黑桃A的大佬是誰?——他女伴今天22歲生日,真挺浪漫。”
厲瑜自說自答:“是個男明星,叫什麽陸之野。你跟我去看看不?說不定能蹭個合影。”
“不了。”蘇遇的臉色變得更差勁,“你們玩吧,我明天臨時有點工作,得早點撤。”
厲瑜擔心她是不是真不舒服,碰巧她手機屏幕又彈出消息,厲瑜低頭瞥一眼,是備注“桦九-雲成老師”的聯系人又發來一條迫切的追問:「這麽早就睡了?行不行給我句準話啊,時間緊任務重……」
“不是說這周末沒活嗎?”厲瑜替她抱不平,“什麽意思?這傻缺老油條又要你免費潤稿?真拿你當日本人整了!”
蘇遇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蘇遇和厲瑜是在日本留學認識的朋友,都讀新聞,性格是天差地別。但異國他鄉有緣,厲瑜愛社交,一來二往地和她交流,幾次便闖進了她生活。
蘇遇回國後一反常态地拒絕了家裏安排好的路,本着愛好至上的态度和家裏“決裂”,交了一大筆學費,跑到桦九工作室學配音。她當配音學徒期間是沒有收入的,不僅如此,身體高強度地跟群雜,心裏還要日日焦慮所面臨的淘汰制考核,擔心工作室會不會踢除她。
那段時間,蘇遇甚至有了抑郁的傾向。
對于配音這一行來說,生存環境是越來越被壓縮的。配音演員這條路不好走,女配音演員更是難上加難。
“這回也是給你試音機會?”厲瑜問她。
蘇遇又點點頭。
蘇遇剛到桦九當配音學徒那陣,在厲瑜租住的小開間沙發上将就了幾天。只是蘇遇這個人邊界感一向強,打攪了厲瑜幾天便加緊找房子搬走了。
在京北,夢想是月租三千的九平米,無論怎麽翻面,都是撞南牆。
成為正式配音演員之後,蘇遇的收入也沒好到哪裏去。因為是毫無背景的新人,除了一些自家工作室項目的群雜,幾乎沒有其他工作找她。許多稍微大一點的項目,她連試音的機會也不會有。
唯獨靠着本身從日本回來日語流利,她能做做免費的勞力,去做一些日本動畫引進後的潤稿工作,以此用人情換一個試音的機會。
雖然機會永遠會被她“浪費”。
“就是哐人的。給個試音機會就把你打發了,你一個人扒片翻譯又不賺錢,多辛苦。要我說,不如去面試網上那些字幕組了,好歹有錢賺。”
蘇遇沒心思抱怨眼前的工作,她心思還亂着:“我有分寸。今天就不陪你,先回。”
“我給你叫車。”
“不用,我出去吹吹風,坐末班地鐵回。”說完,蘇遇也免不了囑咐她一句,“你也早點回,少喝點酒。”
“沒事,有孫俠呢。”
蘇遇露個不太信任的表情。
“你不喜歡他?”厲瑜捕捉到她目光。
“嗯,總之你別太投入吧。”
“明白。”厲瑜做出一個敬禮的動作,攬着她肩往出口方向走,“玩一玩嘛,大家都沒什麽損失。你放心。”
“我去幫你拿包,你先去外面透透氣。”
蘇遇點點頭應下。
周五的夜場,這個點正是熱鬧的時候,散場的人不多,單獨行走的異性男女倒不少。蘇遇找個角落站着,打開地圖搜索最近的地鐵站在哪兒,徒步走過去,少說也要二十分鐘。
幾步外的泊車處,一輛紅色超跑車門大開,一個披散卷發的女生側坐在副駕駛上,雙腿滞在外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鮮空氣。
戴口罩的男人試圖将人往裏推。
蘇遇看得出神,是因為那人背影實在像一個人。
“到家給我發個消息哈,我先進去了。”厲瑜把包替她拿出來,順勢挂在她肩上,招呼一聲急匆匆回去了。
“不行了……我還想吐。”副駕駛上的女孩兒躲開男人的推搡,又歪頭,沖着地面乾嘔了幾下,看樣子是喝多。
這地方醉得不省人事的女孩兒不在少數,蘇遇難免擔心遇到不懷好意的人惡意撿人。留個心眼,她打開電話界面,小心往那邊靠了過去。
只聽見男人說:“乖,先上車。”
女孩擡頭,天真問:“去你家還是酒店?”
“去你家吧。”
“我室友在家,不方便的。”女孩兒伸手攀上男人的脖子,“陸之野,帶我去五星級酒店消費一下呗。”
蘇遇一個哆嗦把求救電話撥了出去,同一時間,男人回頭對上她視線。
“看什麽看?”或是心虛,男人回頭瞥見越靠越近的蘇遇,聲音不自覺沒了底氣。
“你很面熟。”蘇遇不緊不慢。
是女孩搶先開口:“那當然了,他可是——”
男人還想說什麽,卻被蘇遇不緊不慢的說話聲打斷:“你是陸之野?”
男人輕咳一下:“不方便合影,要簽名可以。”
片刻,在看清面前人被口罩遮蔽的雙眼後,蘇遇捏在心口的那股緊張感終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平靜如水的口吻:“如果你是陸之野,怎麽會不認識我。”
-
零點一刻,寶格麗酒店。
男人剛剛洗過一個溫水澡,正站在窗前悠哉擦拭額前濕發。手機傳來老友消息,聊天框隔了幾個小時,回了他一句:「不知道,我和蘇遇很久不聯系了。」
他上面的問句是毫無寒暄的口吻,略顯無情:「蘇遇現在還在日本嗎?」
陸之野退出微信的聊天界面,熟練擺弄細指,切到花裏胡哨的企鵝聊天界面。比起前者的乾淨利落,這個平臺的确顯得略微幼稚一些。無法舍棄它,便也是因為這份承載了許多過去的幼稚。
高中的校友群裏,他備注為「炸酥魚」的人頭像始終是灰色的,大家變成了成年人,最先遺棄的“寵物”,就是這只小企鵝。
酒店的落地玻璃窗,鏡面的反光中,陸之野瞥見自己的臉。
助理這時候打進電話,沒有多餘的開場白,只說警察抓到一個冒充他的騙子。
“這種事情你處理就好。”陸之野語氣有些不耐煩。
付韞淡淡說話:“我當然已經到了,所以才打電話給你——哥,你真得親自來看看。”
“這小孩刷的卡真是你的!”
配合警察做完筆錄,蘇遇已經趕不上末班地鐵,自己在外生活得久了,什麽都要精打細算。看打車要六十塊左右,蘇遇咬咬牙,乾脆掃了輛共享單車。
打開手機導航前,她還是回了前輩早前要她潤稿的微信,接下了那次機會:「可以。」
“小姐姐——”付韞瞧見蘇遇要走,打完電話急吼吼跑過來,“多虧你我們才能抓到這個冒牌貨,不然後果不堪設想。你家住哪兒,我給你叫車。”
“不用了。”
“別跟我客氣,這大晚上你一女孩兒騎自行車回去也不安全。”說話間,付韞已經遞上自己的手機,“你填下地址。”
蘇遇拗不過面前人的熱情,又是個不喜歡推脫拉扯的性子。圖個節省時間,她接過手機,熟練在界面上敲下一個地址。
付韞接回手機驚呼:“20多麽裏?還好我把你叫住了。”
蘇遇笑一笑,看着面前的小男生熱情地替她選定了車,囑咐她車型。是體貼的豪華專車,叫人有些受寵若驚。
做完這一切,付韞的手機依舊毫無喘息機會,不停地接收着信息。
備注「瘋子一個」的通話邀請彈出來,付韞急忙接回手機,躲到一邊去接,過程中不忘遞給蘇遇一個口型:“拜拜。”
蘇遇點頭道別,正收到厲瑜的信息問她到沒到家,順便發來了晚上修好的圖。厲瑜把她P得像個女明星,蘇遇無論如何都發不出去的靓麗。
怕她擔心又耽誤約會,蘇遇低着頭,簡單回她一句:「謝謝大修圖師,我馬上到家了,放心吧。」
“我就在警局門口站着呢,到了就能看見。”付韞那頭打着電話,“什麽?開什麽邁巴赫啊哥,你低調點,換我那輛五菱賓果行不?服了你了,要被拍到進局子明天一準又熱搜。”
“我黑熱搜還少麽?”黃燈一閃而過,夜裏綠瑩瑩的光像指着明路的螢火蟲。男人輕點方向盤,發動車子,隔着不到百米,車速降下來,他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付韞埋怨的聲音從車載藍牙傳出來:“饒了大家吧!誰周末想加班?”
“我看見你車了。”付韞瞥見馬路對面緩緩停下的黑車,“去前面掉個頭啊,停那兒過馬路還不嫌招搖?”
陸之野把電話乾脆挂了,搖了半扇窗下來,泊車的過程中,緊緊盯着那張畫了淡妝的臉。
他視力不錯,尤其不會認錯那張臉。
蘇遇低着頭,匆匆瞥一眼端端正正停穩在眼前的黑車,順勢打開車後門,一頭紮了進去:“尾號1266,謝謝。”
車內視線昏暗,蘇遇知道這是價格不菲的專車,內飾豪華卻不至于叫人驚訝,她順勢拿起面前備好的巴黎水,點開剛剛秦爾思發的語音:“我按你說的回過陸之野了,說咱倆早沒聯系了——不過你為什麽不想見他。你倆以前不是鐵得能穿一條褲子嗎?”
“早就不是一路人了,沒必要見。”蘇遇飲完水,輕聲回了一句。察覺對方還沒發動汽車,蘇遇以為剛才報上的手機尾號是她記錯了,問前面司機,“1266不對麽?是別人幫我叫的車……”
話音未落,尾號1266的主人敲了敲車窗,付韞瞥一眼前面駕駛座不動聲色的男人,輕聲提醒:“小姐姐,你上錯車了,我給你叫的車剛到。”
蘇遇這才意識到尴尬,急忙道着歉要下車。拉不動車門正疑惑時,熟悉的男聲從駕駛座傳來,聽不出語調的輕,卻有着水滴石穿的威力:“順路。”
作者有話說:
下本《露水黛》/《貧瘠地》求收藏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