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20 要不要吻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章 20 要不要吻我
剛上大四那年有過一次宿舍搬遷, 蘇遇所在的三號宿舍要臨時從南搬至北邊。路程不算近,平日徒步走也要走一公裏路。學生的雜物多,加上是兩三棟的女生一起搬, 只有一個下午的時間, 便顯得倉促一些。
東西都是提前打包好的,只需要搬即可。當時的蘇遇住四人宿舍,四個人,除了她以外的舍友都有交男朋友。幾個男生三下五除二幫女朋友搬東西,兩個人, 總共不過兩趟便結束了。
蘇遇沾了其中一人的光, 她男友有一輛二手的小汽車, 在自己搬完後,好心又替她走了一趟。也是這一趟, 走出了毛病。
蘇遇的東西不多, 一個行李箱, 兩個小紙箱便裝完。其中一個紙箱沉甸甸,全是書, 男生搬的時候以為她是什麽書呆子, 結果磕碰一下, 紙糊的箱露出一角, 裏面裝着全套的《龍珠》漫畫。男生忍不住多聊了幾句, 想要加聯系方式。蘇遇禮貌回了話, 拒絕了。
再之後幾天,那男生和舍友分了手,轉而到宿舍樓下面堵了她。
這本就是一場渣男引起的禍端,蘇遇認為自己和舍友都沒有過錯,不該鬧僵了才是。但從那時開始, 三個舍友默契地将她排除在外,再沒給過一個好臉色。
這件事,她沒和任何人說過,也默默忍受下了。直到有一回冬日,周末,她披了一件單薄的大衣下樓取了一趟快遞,再返回宿舍時房門緊閉,她的手機一同被鎖在了裏面。原本宿舍裏人都在,不到幾分鐘,有人約會,有人串門,商量好故意刁難她。
蘇遇拆開快遞,是陸之野寄來的一箱零食。
陸之野永遠這樣,像個大家長,自己日子拮據,卻也總是定期投喂她。她抱着箱子坐在門外,聽見門後手機傳來的鈴聲,發覺自己進入大學後,再沒有陸之野和秦爾思這樣的人陪在身邊,自己不過是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她突然想發一次瘋,聽得見舍友在隔壁宿舍歡笑聊天,敲了門進去,好聲好氣喊她開門。
舍友剜她一眼,說自己也沒帶鑰匙。
蘇遇固然不信,上前去拉她手腕,被旁邊人推一下,後腦勺正正好好磕在上鋪挂在圍欄上的吊飾上。剮蹭頭皮,叫人吃痛。
幾個人愣住,蘇遇聽到有人低聲罵她一句“活該,婊子”,她起身,抓住那人衣領,用力甩了她一巴掌。
舍友怕鬧大,這才掏了鑰匙說給她,蘇遇好說話慣了,一朝被逼急,便沒了理智,側頭連她也打了一巴掌:“那樣惡心的男的白送我都不要,就叫你恨我恨成這樣嗎?”
在本地讀書的好處是,事情上午發生,下午蘇朗便能趕到學校。和老師交涉,和學生交涉,最終以那幾位聯手欺負人的女生公開道歉為事件的結束。
蘇遇向來表現好,老師們都偏袒她,所以即便是她動手打了人也全身而退了。
那是蘇遇第一次真正嘗到“長得乖”的甜頭,并且是在沒有陸之野撐腰的情況下維護了自己。有念頭,想,或許她不再需要陸之野。
事情告一段落,蘇遇得空看手機。早先陸之野發過信息,要她記得把東西給舍友分一分。
每回都是這樣,凡是他寄任何特産零食,點送甜品、奶茶,總是一式四份。
只是,少年周到替她維護的人際關系,又在轉瞬間被她搞砸。
大四最後一個學期,蘇遇和許多即将步入社會的大學生一樣充滿迷茫。秦爾思已經進了公司實習,交了一個年長的男朋友,說有時間會一起請蘇遇吃飯。
她那時只以為秦爾思和陸之野這兩個人之間的拉扯算結束了,一句沒多問。
蘇朗建議蘇遇:如果不想這麽快工作還可以繼續讀書,家裏供得起。
蘇遇嘴上說會考慮,但還是看起了南方的實習機會,想盡量留在陸之野身邊。
舍友自從那陣鬧過一通之後,彼此關系倒意外地緩和了。雖然也不是多麽親密無間,至少不會針鋒相對。宿舍裏停水停電,也會替她留一暖壺新打的水。那天晚上幾個人睡不着,聊起未來,其中一人提一句:蘇遇你呢?
蘇遇認真答話,說想去南方。
舍友建議她繞開學校安排的實習學校,自己去面試。私立中學的工作會有更高的薪資,比起前者微薄的補貼,後者對她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她認真地考慮了。
畢業季眼看身邊人分分合合,蘇遇不懂這種遺憾。她只期待自己可以離開學校,去到陸之野身邊。去到他早已步入的、所謂的大人的世界。
因為前男友和蘇遇鬧掰的那位舍友在午後主動送了蘇遇一束花。
黃玫瑰,道歉、悔過,友誼長存。
她講:“你男朋友應該是察覺到咱們關系有問題了,後面連着一個月給我們仨點奶茶,沒讓你知道。我其實早就想明白了,只是拉不下臉……壞男人的問題我不該遷怒于你。你男朋友就是很好的對比。”
蘇遇和她擁抱和解,祝福前途祝福未來,最後說:“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段時間陸之野和蘇遇聯系不多,打電話也像是有事瞞她。偶爾兩次打視頻,他雖然遮掩着,卻還是叫蘇遇捕捉到他遮掩在衣領下的瘀青。
蘇遇假裝提議一句去他的城市工作,換來他嚴肅拒絕:“你別亂跑,待在北城。父母朋友都在身邊你生活會少些負擔。”
她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畢業季給了她做一次大人的決定。她抱着賭一把的心态,連夜買票趕去南方找陸之野。貪便宜,徹夜未眠的硬皮綠,睜眼到天明。第二天到站,又順着他寄件的信息一路尋過去。
整個人像打了興奮劑一樣,沒有丁點倦意。
地址是一家開在居民樓下的小超市,一整排的商鋪,隔着馬路和白日裏叮鈴咣啷的一片工地相互遙望。
據說是要蓋一座商場,目前尚未窺見雛形。
站在遠處看,只是狼藉、混亂,一簇一簇的黃徘徊不定。
“兩瓶水,一個面包,再來包煙……”蘇遇盯着櫃臺上琳琅滿目的煙盒,抿嘴,“要好煙,貴的。”
老板對着她露個笑臉:“來找對象的吧?”
黃色的煙盒一并塞到塑料袋裏,蘇遇只是瞥一眼,上面印:1916。
買完東西,蘇遇坐在超市門口的石墩上咬着面包,撥了通電話。
半晌,陸之野就戴着他的小黃帽來了。
這是蘇遇第一次見到工作的陸之野。
她從未一個人出過遠門,也從未一個人旅行,過去都是陸之野去找她的。從前只忐忑一個人不行,進出站在幾號口都要緊張兮兮地查詢攻略,即便如此,她還是安穩抵達了。
“你怎麽來了?”少年将她從石墩上拉起來,面包一拽,“走,先帶你吃飯。”
蘇遇快要忘記那一天吃拉面時陸之野具體數落過她什麽了。總之是一副大人模樣,訓斥女兒一般。
她只記得那天天氣不錯,空氣潮濕且悶,但不妨礙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陸之野。
他穿灰T,安全帽摘下後,是壓到劉海亂飛的黑發。下巴上沾染灰塵,修剪得整潔的指甲上仍然藏匿新塵。肩上是鋼筋留下的痕跡,面龐嚴肅,看到她一臉呆呆地聽訓,又忍不住苦笑着看她:“炸酥魚,到底誰借你的膽子?”
她沒講話,頓覺困意,只說困了。
工人們搭建的宿舍就在附近。繞過大片空地廢墟,再走過一條無人問津的小路。擡頭先看見藍天白雲,才瞥見一排排兩層高的藍白板孤獨擺放,房與房之間留出水泥過道,停放幾輛電動車、自行車。樓梯和欄杆都是裸露的金屬質地,蘇遇跟在陸之野身後往上走,踩在臺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叫她每走一步就要忍不住停下看望。
二樓上晾滿了工人倉促洗的衣服,有一件特別熟悉的白T恤上面印着簡單的紅色logo。是陸之野的。
宿舍內的空間狹小,一間屋裏要住六個人。雙人床鋪緊挨着放,擁擠到沒有落腳處。
蘇遇一眼認出陸之野的床鋪,洗到發白的藍白相間格子,整齊到看不到褶皺。一只小巧的枕,一本史鐵生的書,一個早已過時的,舊舊的mp3。
蘇遇找到他的床鋪坐下,擡頭打量這間宿舍。側頭,瞥見被角一側有一盒拆封的安全套。
她沒講話,默默往裏塞了一下。
“白天沒人,你先補覺。我下午提前告假回來接你,晚上就去住賓館吧。你想住幾天?我先把明後兩天空出來帶你玩吧。”少年站在桌邊替她倒水。他的保溫杯,蓋上磕出不規則的凹痕來,洗得乾乾淨淨遞到她手中。
“我有事想跟你說。”
“晚點再說。”少年看到她眼裏布滿的紅血絲。
“……我現在有點明白秦爾思來找你的心情了。”
“什麽?”
蘇遇接過水,一飲而盡,嘴角漏下幾滴水,緩慢落在她頸上:“難受,想帶你走。”
陸之野身形一怔,随後看着她笑起來。苦澀的,又爽朗地笑。
大手摸在她頭上,輕輕揉搓:“休息吧。晚上帶你吃點好的,剛那碗面太寒酸了,不是你野哥風格。”
手掌滑下來,輕撫在她臉龐,又很快收回去,只蹭掉她嘴角的水痕。
工地紙糊似的板房,風一吹搖搖欲墜。她半跪在那張狹小的單人床上眼巴巴望着他。
和她一般年紀的少年,曬得勻稱的小麥膚色,20幾歲的手掌上全是老繭,滑在她那張學生氣的稚嫩臉上,留下蝕骨的心痕。
“……我喜歡你。”
他轉過頭去,不知道用什麽樣的表情,背對她輕松地回應:“說什麽呢——哥也喜歡你。”
“不是那種喜歡……”她能感覺到自己渾身發抖,“是不得了的喜歡,是對男生的喜歡,是不想離開你——”
“夠了。”陸之野呵斥她,遏制住她往下說的沖動。
“我不知道和秦爾思到底怎麽了,也不知道你有沒有其他念念不忘的人。感情上的事,你不和我講,我也不是什麽都不懂——陸之野,你要不要吻我?”
她發抖,眼裏是晶瑩的淚。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總之,她的每句話都在挑戰着彼此的關系。
不說陸之野,她自己也被吓到了。
良久,少年擡手從桌上撈起一只火機,随意點燃手中煙,火光在暗下的宿舍裏格外灼亮。
他吸煙從來刻意避開她,這回卻沒有。
她眼巴巴,渴望着,又恐懼着,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直到他轉身走近了,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吐出一口白霧。煙圈砸在她臉上,只聽少年拿着大人的腔調,警告意味地看着她:“如果你是抛開朋友身份,以男女之間的角度來問我,那麽抱歉,我不喜歡你這種乖的。”
他還說過什麽來着?
他還說:“秦爾思和你不一樣。她想要留下來陪我,而你要帶我走——蘇遇,我的世界就在這裏,沒人帶得走。你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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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內,遮光的窗簾打開,薄薄一層紗簾遮一遮刺眼的午後光。
沙發上,秦爾思手中的冰咖啡融了大半的冰,她顧不得喝,只心疼地握住蘇遇的手,雙眼噙着淚:“野狗有病吧!自己拒絕你拿我當借口乾嘛?害我差點失去你!”
秦爾思講她過去是戀愛腦過,想要留下陪他打工。但陸之野拒絕她很徹底,根本沒有留餘地。
見蘇遇不講話,秦爾思皺了皺眉怒罵一通,随後又替人解釋:“我能明白他為什麽拒絕你,男人嘛,要面子,一窮二白拿什麽和你在一起?——不過拒絕你還是太不識好歹了!”
蘇遇沒想到和秦爾思兩個人有一天會坐在一起坦然聊起一個共同喜歡過的人。
“都過去了。而且,他拒絕你才是不知好歹吧。”蘇遇笑,“我那時候去留學,一方面是想證明自己可以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獨立。另一方面是想徹底和過去的人事割席。那時候和你聊天冷淡是覺得自己太虛僞,不敢叫你知道。後來發覺,其實我根本沒辦法失去你這個朋友……”
秦爾思氣得直閉眼呼氣:“好你個炸酥魚,把我當什麽人了。”
蘇遇不好意思笑笑。
和秦爾思,以及其他成長過程中也喜歡過陸之野的女生相比,蘇遇認為自己當屬最普通不過的那個。被陸之野拒絕也是情理之中。
“其實我也一直沒告訴過你……”秦爾思盤腿坐在沙發上,縮一縮腳,“那年有一次,你、我、陸之野,咱們仨在你學校外的一家快捷酒店通宵玩游戲,你還記得嗎?”
蘇遇點點頭。
“那天我夜裏醒了,正好瞧見他低頭,偷偷親了你。”
蘇遇神情一滞,宕機似的表情盯着眼前人。
“我差點喊出來!他怕我吵你,噓了我一下。”他們一起下樓抽煙講話,秦爾思也在那次徹底死了心。
“高中的時候我就看得出來,他對你特別。最早他找我要防曬,為了叫我在女生堆裏照看你,請我連喝一個月奶茶……我都騙自己,那只是一種不成熟的喜歡和習慣,只要我堅持不懈就會有機會——其實我也挺自私的。蘇遇,一開始我确實沒真把你當朋友。”
但是在相處之中,她發覺蘇遇遠比表面看上去要沉穩成熟。她心思重,總想得多。夠柔軟,但不軟弱。她喜歡和蘇遇做朋友。
那天在快捷酒店外面,秦爾思抽着少年的爛牌煙,嗆了一口,調笑他這些年是抛媚眼給木頭看。
少年不在意,自從他辍學離家,他就沒打算叫蘇遇知道他喜歡她這件事。
秦爾思夾在中間也為難,告訴陸之野自己的想法:“雖然蘇遇不說,但我懷疑,她也喜歡你。”
陸之野靠在電線杆上,用力呼一口萦繞煙:“或許吧,不重要。”
秦爾思問他為什麽不重要。
“我剛到南方那陣,蘇叔叔一個人去找過我一次。講了很多,叫我受益匪淺。”
“說了什麽?”
……
隔了不知道多少個春秋,蘇遇問秦爾思:“我爸說了什麽?”
秦爾思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沒有往下講。”
看蘇遇陷入沉默,秦爾思又講話去緩和氣氛:“你們倆的事,我摻和到這地步已經夠多了。我早就退出了,所以不存在三角。”
“在這段關系裏,你倆一直是雙箭頭,是我過去一直糾纏不休。接下來不管怎麽樣,我都希望你們兩個幸福。如果最後實在要鬧掰,你能不能允許我還和他保持聯系?”
蘇遇疑惑地“啊”了一聲,想說自己怎麽可能乾涉他們之間的聯系。
結果秦爾思一板一眼拍了下大腿:“姐好不容易在娛樂圈有這麽個人脈,斷了實在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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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秦爾思一起用過午飯,蘇遇想趁還有時間回去打包剩下的行李,今晚就搬進新住處。秦爾思說幫她,跟了一起。
蘇遇想抓緊時間離開酒店,也是給自己一些空間呼吸。
在秦爾思那裏聽到陸之野喜歡她這件事,不可思議的占比要更多。
她的下意識并不想求證什麽,只是想逃避。逃避去思考眼前的一切,生活就還能一路走正軌。只是又會忍不住想,搭上了陸之野世界裏的風,還走得了正軌嗎……
秦爾思有暫時留在京北找工作的想法,蘇遇乾脆提議空出的那間房給她住,這樣也好有個過渡。但是出于禮貌,要問一下房主。
“房主誰?”
“陸之野。”
“那沒問題啊,敢收我房租看我不罵得他擡不起頭!”說完盯着蘇遇眼睛,“他收你錢了?”
“簽了合同。那房子不錯,正常租要萬八千呢……”
秦爾思:“明白了,這小子拿甲方身份捆你呢。聰明。”
蘇遇沒講話,一顆心亂糟糟的,埋頭收東西。忽然想到什麽,又問:“對了。你知道陸之野之前身上到底背了多少債務嗎?從前我問過,他只說不多,但從來不跟我講到底有多少。”
“你不知道?”秦爾思封好一個箱子,回頭震驚看她,“最開始就有一千八百萬,後來利滾利利滾利的……只多不少吧。”
寬大的膠帶撕毀在蘇遇手中,黏糊一層貼在指縫,搖搖墜着。蘇遇半跪在地上,一顆心撲通撲通,恨不能誇張地跳出來。
她過去問過陸之野,他只說一套房的錢,很快就會解決。等解決後,他想回來完成學業,把曹緒緒買的那套房再買回來,和她家繼續做鄰居。
他暢想了許多,叫蘇遇覺得那些曾是唾手可得。
如今來看,那只不過是壓在人身上的一套無形枷鎖。靠幻想來撫平片刻的不安。
一千八百萬,十八歲的陸之野背了一千八百萬……他到底是怎麽熬過來的?
“酥魚,你怎麽了?”秦爾思看她突然失了魂一樣。
——這麽清高就別乾這行。
蘇遇想到那個叫陸之野一夜成名的視頻。
那瓶從頭到腳淋到少年身上的紅酒,更像是潑在她心上的一場經年不變的疾雨,洶湧的雨幕在她眼前糊上一片長久的灰白,遮住了理應在最好的年紀,擁有最好前途的陸之野。
她倏地哭出聲來,蹲坐在狹小的一間出租屋,對着一面白牆,渾身顫栗,號啕恸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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