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聖體計劃(1) 囚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6章 聖體計劃(1) 囚徒
陸小川被按在床上注射了5毫克的麻醉劑, 醒來時天依然是黑的。
他被轉移到了另一個房間,比之前的那間狹窄很多。
之前的房間打眼望去明淨透亮,除了牆壁和床, 就連床邊連接的儀器也是清一色的銀灰, 白熾燈一刻不停地發出耀眼的光, 就算沒有窗, 身處其中也會覺得很開闊。
但陸小川不喜歡那個房間。
或許是因為那裏承載了一些噩夢般的回憶, 囚困其中,他常常感到胸悶氣短。
新的房間雖然小, 但床下鋪的是實木地板,床頭還有座半米高的木櫃, 鼻息間有種潮濕的木頭香氣。
床邊的儀器五顏六色, 噪聲很大, 應該已經使用了很久, 屏顯上的波線有藍有橙,裝潢有種令人迷醉的複古朋克感。
最驚喜是天花板上還有扇方形的玻璃窗, 熄燈後, 外面的光會透過窗子照進來。
陸小川醒來時月亮恰巧高懸在頭頂,形狀并不圓滿, 方形的光帶透過玻璃投射在被子上,好像在他身上開了一面窗。
玻璃窗遠在五米開外的天花板上,或許是因為陸小川之前掙開過兩次綁帶, 夕瑞的人擔心他會破窗逃出去。
但其實完全沒這個必要, 他從昨天審訊結束便滴水未進, 現在早沒那個力氣了。
他不知道昏迷期間外面發生了什麽,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兒,也不知道還要被關多久。
沒人和他解釋任何事, 陸小川只能透過窗子長久注視着那輪殘月,直到它移動到視野看不見的地方,陸小川便繼續盯着那一小塊微亮的深藍色方塊發呆。
這就是爺爺躺在病床上時的感受嗎?
因為疲憊和病痛太過強烈,所以連思考和難過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抓住視線中唯一一處不算明亮的光點,長久地凝視下去。
無聊。
簡直太無聊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狀況每時每刻都在變差。
這樣下去,無聊也不會持續太久吧?
他會死嗎?
死後又會去到什麽地方?
天堂和地獄都是為人類準備的,他算是人嗎?
他死了之後,另一個陸小川應該會繼續活下去吧?
如果末日沒有發生,他應該會接手奶奶的攤位,在紅灣島那個小地方度過餘生吧?
可如果末日發生,他會不會走上自己的老路,把自己做過的事再重複一遍?
老舊的木門發出一陣呻吟。
門開了,一個又瘦又高的人影出現在門口。
那人來到床前,從口袋裏掏出什麽擺上了床頭櫃,微光下,他手臂上纏着斑駁的紋身。
陸小川認得這個人。
他先前在手術臺上醒來過一次,因為代謝速度過快,術前注射的麻醉劑提前失效,疼痛将陸小川從昏迷中強制喚醒。
當時那個人正舉着手術刀,和其他穿戴整齊的研究員站在一起。
一群人中,只有他一個人沒戴口罩。
陸小川的意外蘇醒吓壞了其他研究員,他們開始手忙腳亂地配置麻藥準備新一輪注射,只有那個人無動于衷。
他瞪大雙眼盯着陸小川的身體上被手術刀切割過的那個位置,目光熾熱得仿佛要噴出火來。
陸小川的身體似乎讓他感到驚豔,正如此刻,男人将手上的東西放在床頭擺好後,劉海下、看向陸小川的雙眼裏依然充滿仁慈與敬畏。
“這是我在你衣服口袋裏找到的,除了錢就只剩下這個了,我想它應該對你很重要。”
男人嗓音陰柔,說話時唇角帶着笑意。
他的聲音和動作都很輕,像在擔心影響到陸小川休息一般小心翼翼。
陸小川看過去,從輪廓認出那是樓依然送給他的海豚木雕,對着男人微微點了下頭。
“你喜歡這個房間嗎?”
男人輕聲問。
“我叫人精心布置過了,想讓你盡可能有家的感覺,這些設備都很舊,不過你放心,它們都是好的。
“接下來你會在這裏生活很長一段時間,有這個小玩意陪着,應該不至于太寂寞。”
男人說着伸出食指,在木制海豚尖尖的吻突上點了一下。
指尖碰觸到海豚的吻突時,陸小川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男人身上似乎帶着某種邪惡的力量,陸小川擔心海豚被他觸碰過以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也會延續到樓依然身上。
好在那只海豚不過是微微搖顫了幾下,最終還是穩穩立住了。
陸小川被綁在床上,動彈不得。
他勉強張開嘴,用微弱的聲音問:“我還要在這裏呆多久?”
男人反問:“你想呆多久呢?”
陸小川有點兒想笑,但他沒那個力氣,只能如實回答:“我想現在就離開。”
男人笑了,“那可不行。”
他說:“這一切才剛剛開始呢,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以我的經驗來看,沉迷于一件事情的時候,時間會過得很快......
“安心睡吧,說不定等你再睜開眼,這一切就結束了呢。”
男人最後沖他笑了下,轉身朝門口走。
“啊對了,”他在門口處微微側過身,語調溫柔地說:“你再不吃飯的話,我只能叫人給你注射營養液了哦。”
門縫裏的微光漸漸收束,男人離開了。
他沒有食言,陸小川絕食的第三天,基地研究員為他強制注射了營養液。
他的身體像只饑渴的猛獸,貪婪地吸盡了藥劑中最後一絲能量,意識清醒後,陸小川積郁多時的痛苦和憤怒也跟着爆發了。
他扭斷腕骨,掙開了手腕上的綁帶,試圖用塑料叉挾持研究員協助他逃跑。
他還記得和曹洋洋的約定。
雖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經爽約了,但他必須趕回Y市,他要回到自己的時空。
基地安保部的人沖進來将陸小川按倒在地,他耗盡力氣掙紮,最終再次陷入昏迷,醒來後全身上下都綁滿了結結實實的綁帶。
他的身體幾乎動彈不得,除了用餐,其餘時間只能像石雕一樣被焊絲在床上。
用餐時會有八名安保部成員同時看守,只要做出一個多餘的小動作,一旁的研究員就會沖上來為他注射麻醉。
送木雕的紋身男很久都沒再出現。
後來陸小川才得知,那人名叫喬繼海,是項目基地的總負責人,消失的這些天,他按照夕瑞總裁的要求拟定了一份二十多頁的項目書。
聖體計劃被批準的第二天,陸小川又一次被送上了手術臺。
喬繼海站在床前,微笑着對他說:“330,我們又見面了。”
他動作優雅地組裝好手術刀,指尖隔着膠皮手套按壓在陸小川腹部的肌膚上,一路盤旋下滑,開始挑選下刀的位置......
在喬繼海撰寫的項目書中,聖體計劃第一階段所要執行的任務被分成了兩個部分。
科研組主要負責分析“不同條件下,樣本體內異常基因組的表達變化及運作原理”。
所謂的「異常基因組」指的便是有別于常人、在樣本身體裏負責治愈傷口的那部分基因,喬繼海在最初幾場手術中發現,這些基因會在樣本受傷時迅速反應,但每次反應的方式卻不同。
第一階段的另一部分內容由喬繼海親自帶領的實驗組負責,執行目标被總結為:測試不同條件下,異常基因組的作用強度。
他需要制造大量對照組來研究異常基因組的變化,方法是最傳統的控制變量,而變量主要有五種——意識、溫度、創口大小與深度、以及作用位置。
好在330是他遇到過最理想的樣本。
他身體自愈的速度很快,一臺手術結束後,不出三天,就可以進行下一臺。
聖體計劃啓動後的第一場臨床實驗,喬繼海希望探究痛感對自愈過程的影響。
他在先前的手術中發現,330因為過于痛苦從麻醉中醒來後,他身上的傷口竟然愈合得更快了。
這讓喬繼海有理由懷疑,樣本感到疼痛時,大腦分泌的內啡肽、去甲腎上腺素等物質會加強異常基因的表達。
所以這一次,他沒有為陸小川注射麻醉劑。
冰冷的手術刀刃下,人類的肌膚顯得太過脆弱。
溫熱的薄膜像軟嫩的豆腐那樣被輕松劃開,鮮血好似果肉中的汁水,頃刻間漫溢而出......
喬繼海一直很享受這個過程。
——在切割中探索的過程。
為了防止樣本的叫聲影響手術進程,喬繼海入場前特意戴好了耳塞。
他的嘴角在330樣本的嘶吼聲中緩慢上揚,懸吊的攝像機紀錄着一切,一旁的助手按下秒表、開始計時,整個流程從容不迫。
手術開始前,陸小川嘴裏被塞上了拳擊專用的防護牙套。
後來他才知道喬繼海這樣做是為了防止他咬破舌頭,因為那會創造出多餘的傷口,讓實驗結果變得不再可靠。
如果單單只是疼痛,一切或許還可以忍受。
喬繼海割出的傷口并不深,陸小川能清晰感受到皮膚撕裂的過程,刀尖精準停留在脂肪中層,沒有繼續向下。
這并不是他受過最嚴重的傷,他只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承受這些。
他疼得開始發抖,因為含着牙套,所以只能嘶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話。
“麻醉!唔......你們忘了麻——醉——”
喬繼海的神情自始至終都沒變過,他沒看過陸小川一眼,只關注在自己創造出來的傷口上。
他們之前明明很專業,穿戴齊全,和醫院裏的外科大夫沒有差別。
他們為什麽會忘記給他打麻醉?又為什麽假裝聽不見他的話?
陸小川的叫喊被手術室的隔音牆吸收、再反彈回他自己的耳膜,他好像被鎖進了一個封閉的空間,身體遭人擺布,知覺卻無法向外擴散。
難道正在嘶吼着求救的,是他的靈魂嗎?
痛苦不斷撕扯着陸小川的神經,讓他不再能說出邏輯通順的話,求生的本能接管了身體,他開始口齒不清地哀求他們放過他,說自己知道錯了。
他是真的知道錯了,他不該與夕瑞為敵,不該冒險來B市,更不該進入那扇門。
他是個怪物,怪物不配生活在正常人的世界,闖入的代價就是被抓起來反複折磨,他是全人類的敵人,受再多的苦也不配得到同情。
陸小川開始哭喊着忏悔。
與此同時,他身體裏的力量正試圖将他從痛苦中解救出來。
宿主的痛苦讓它們異常興奮,因而争先恐後地朝傷口處聚集,在那裏複制出嶄新的細胞,将撕裂處粘合。
喬繼海滿眼驚喜地看着刀下皮膚組織的變化。
這個過程,真是無論看過多少次都會讓他由衷地感到美妙。
痛苦漸漸消失了,環繞顱頂的嘯叫轉變為誦經一般的喃喃低語,像鍋水沸騰後從水面上頂起的水泡,一下下擊打上麻木的神經。
瘋狂過後,是死水一般的沉寂。
這種沉寂只讓陸小川更加絕望。
因為痛苦過後,等待他的只會是新一輪更加猛烈的折磨。
「就這樣吧,不要再折磨我了,讓我離開這個世界吧。」
陸小川這樣想着,扭斷手腕掙開了一側綁帶,喬繼海的笑容消失了。
手術臺旁的護士在這一刻終于有了反應,他們撲上來,在陸小川起身前為他注射了一整管的麻藥。
陸小川倒下去,視野逐漸變得模糊......
那家夥終于不再笑了。
意識消失前,他想,很好。
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