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怪物(2) 印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章 怪物(2) 印象
陸小川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 而是從手邊的果籃裏挑出一只圓鼓鼓的桔子,認真剝起了皮。
他住院時期收到的水果多到吃不完,放壞了又太浪費, 正愁無人分享。
而且他不也希望樓依然再點煙來抽。
他能看出她其實很緊張, 需要諸如香煙、桔子之類的道具讓自己忙活起來, 以掩飾不安。
清新的桔香很快取代了煙氣。
樓依然坐在對面, 有些茫然地看着陸小川慢悠悠地給桔子剝皮, 不明白他為什麽能這麽松弛。
“這件事除了我,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陸小川邊剝邊問。
樓依然怔怔盯着他手裏新鮮的桔瓣, “沒有了。”
“所以,你在之前幾任副隊的事故中也受傷了對嗎?”陸小川将剝好的桔子遞過來, “只是因為你有自愈能力, 才僥幸活了下來。”
“不然呢?”
清甜的汁水在齒間爆開, 樓依然莫名感到一陣愉悅, 語氣也跟着柔和了不少。
“你那天也看到了,我實戰很菜的, 我只能用身體引誘那些怪物靠近, 然後在緊要關頭開出致命一槍。
“一年半之前的那場事故也是一樣,我當時本來都被巨熊踩扁了, 骨頭都碎了,可沒過多久,我就又滿血複活了, 那時候巨熊已經走遠了, 那東西倒是大度, 它以為我們都死了,連肉都懶得吃......”
樓依然盡量将當時發生的一切描述得輕松,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
像她這樣每次都能死裏逃生的人真的沒什麽資格矯情。
雖然經歷那些時, 身體的痛楚無數次讓她想要一死了之,但到頭來,她畢竟活了下來,擺出一副受害者的面貌只會讓她覺得自己很可惡。
但同時,她确實會痛。
有時候相比受傷,身體愈合時的疼痛反而更加劇烈,但這些又有什麽人在乎呢?
除了實驗前些年,父親用手術刀在她身上留下的創口,16歲之後,她受過的傷甚至連一道疤痕都沒能留下。
她的身體大方地抹去了恐懼和痛苦的痕跡,她便也只能跟着遺忘。
樓依然說這些時,陸小川一直安靜地低頭剝桔子,剝好一只便掰下一大瓣遞給她,好像眼下發生的一切都稀松平常,樓依然剛剛說的,也根本不是違反什麽《新世界法》的禁忌話題。
某一刻,陸小川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所以那天晚上,在榮華面館,其實你脖子上也被劃開了,對吧?”
樓依然有些訝異。
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陸小川很早就意識到了她是怪物,并且悶不吭聲地獨自推理了很久。
但她實在讨厭去回想那天晚上的一切,于是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低聲回過一個“對”字。
後來,陸小川收拾好桌面上的桔皮,起身去廚房拿來了水壺。
他将自己的水杯刷乾淨,倒滿水端到她面前。
樓依然擡手摸上杯壁,發現水是溫的。
那個古怪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樓依然只能放涼目光,敷衍地喝下一口,然後起身準備離開。
和陸小川在一起時,她腦海中時常會閃過這種念頭。
——想要長久留在他身邊的念頭。
或許是因為他和那個人很像吧?
但在确定了他并不是那個人以後,她還是會時常産生這種念頭。
簡而言之,她确實很喜歡陸小川。
有時候她甚至會想,如果自己身體裏沒有Y05病毒,搞不好她真的會主動點,和他走得更近些。
陸小川沒帥到令人驚豔的程度,但仔細觀察過後,你會發現他那張臉無論從哪個角度欣賞都很好看——
英挺的鼻梁、鋒利的眉眼、硬朗的輪廓,明明頂着一張不好惹的臉,卻總是慢吞吞、懶洋洋地待人接物。
大學四年裏,他是為數不多讓她印象深刻的人。
這種印象最初起源于走廊上聽到的一段對話。
班上的女生當時正在嚼樓依然的舌根,吐槽她看上去精致,其實用的化妝品都很廉價,衣櫃裏的衣服也只有寥寥幾件。
陸小川的聲音很快響起來,他說:“你們這樣背地裏說人家壞話,真的不太厚道。”
聽完這句,樓依然滿不在乎地走下樓梯,在心裏認定陸小川是個無趣又愛管閑事的老好人。
大二的校運動會上,班長舉着賽事名單來到她面前。
她說:“樓依然,你是班上唯一一個什麽項目都沒報名的人,不參加體操表演和拉拉隊也就算了,主要是你長得很漂亮,不露面真的很可惜……
“這樣吧,我給你安排一個入場式舉牌的工作,你什麽都不用做,穿裙子走在最前面就行。”
樓依然看着班長欲言又止。
——生理期?紫外線過敏?她開始琢磨這一次又該用什麽借口搪塞過去。
那時,身後卻傳來一陣悶悶的男聲。
——“班長,男生不可以舉牌嗎?”
樓依然回過頭,看到陸小川正趴在桌子上,短T的袖子被他挽至肩頭,漂亮的肱二頭肌略微收縮,像在對她招手。
陸小川對班長笑眯眯地說:“我真的很想嘗試一下。”
雖說他當時表現得已足夠明顯,卻仍留有一些誤讀的餘地。
直到某堂近代史綱要課上,樓依然在老師迫近的嗓音中擡起頭,迷迷糊糊地看到旁邊的陸小川正別扭地前傾身子,試圖為在課上打瞌睡的她打掩護。
那時她才意識到,除了雨天借傘、運動會解圍這些明面上的照顧,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陸小川還為她做了許多事。
而對于這些事,他從未主動提起,也沒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補償。
樓依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大四的那天晚上,她之所以上前接過蔡英達遞來的花束,只是想看看陸小川會有什麽反應。
但他只是扯起嘴角,露出了一個略帶苦澀的笑容,順便跟着圍觀的人群鼓起了掌。
于是樓依然只能順水推舟,逼着自己去體驗一次同齡人向往的戀愛。
但談戀愛真的很沒意思。
蔡英達會一天24小時對她進行短信轟炸。
——早飯、午飯、晚飯,連路過時碰到的野貓都要拍下來發給她看。
某天,在他一連發出十幾個視頻通話邀請後,樓依然不得不在地鐵上按下了接聽鍵。
畫面展開後,三四個男人的臉同時探了過來,蔡英達惡心地喊了她一句“寶貝”,然後對旁邊的人說,“看,這就是我女朋友,長得好看吧?”
樓依然面無表情地挂斷了視頻,從此單方面切斷了和蔡英達的聯絡。
有個成語叫作“臭味相投”,由此看來,和蔡英達交情甚好的陸小川恐怕也不是好鳥。
多年以後,向他攤牌的那天晚上,陸小川在臨走時叫住了她。
他問她,準備怎麽加入黎明會。
當時樓依然正處于自我洗腦的妥協階段。
她試圖強迫自己相信,陸小川之所以接近她、包容她,甚至還願意包庇她,只是因為他和其他異性一樣,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
所以再度開口時,她語氣裏多了不少攻擊性。
“為什麽要告訴你?”
她揚起尾音,扭頭打量着他。
陸小川無奈地抻了抻胳膊,慢悠悠地說:“那些人不是在Y市嗎?我們執行任務的警備區再遠也在Z市之內。
“而且,你不是聽到了嗎?幸存者軍團一直在和他們作戰,你作為Z市避難所的居民進入Y市,一定會被軍團察覺。”
樓依然:“你為什麽關心這個?”
“我也不知道。”
陸小川抓了抓頭發,“可能是我有病吧。”
樓依然被他逗笑了。
在陸小川面前,她無論怎樣兇狠、冷酷,好不容易拉開的距離都會被他的一句話給拉回去。
她實在摸不透這個男人,卻又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他。
就像那天,接到最新的任務說明之後,她本想拖梁竹将信封交給他,臨了卻還是換好了運動服,不自覺地出現在了他所在的訓練場。
還有今天。
似乎從返回避難所的那天開始,她就一直在盼着他出院的日子,即使她沒想好該怎麽說,也不确定他會不會直接告發她。
樓依然沉默的工夫,陸小川披上了那件米白色外套。
他走過來為她打開了門,說:“走吧,我送你回去,我們邊走邊說。”
樓依然愣了下。
在此之前,對于異性主動送她回家的行為,樓依然向來都會拒絕。
因為她不需要被保護,也很享受一個人走夜路。
但陸小川卻為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加上了一個叫人難以拒絕的前提。
——那就邊走邊說吧。
返回A區的路上,晚風清爽,天幕綴滿星辰。
十米一盞的路燈将樓依然的影子緩慢拉長,也拉長了陸小川的。
他的影子一直跟着她,這讓樓依然心情很好,于是她決定不再克制自己的表達欲,将不久前收獲的喜悅分享給他。
“就在昨晚,我破譯了塗鴉上的坐标。”
枕着晚風,樓依然快活地伸展開手臂,對着陸小川的影子念叨起來。
“加入外聯隊以來,我就一直在收集塗鴉上的代碼。
“我發現不同位置的塗鴉上會出現不同的代碼,剛開始我以為是他們轉移了位置,可在上次任務中,我在牆外發現的代碼跟之前都是重複的。”
樓依然開始伸手在空氣中比劃。
“這樣不同的代碼一共有七組,蜥蜴擺尾的角度各有不同,如果按照尾巴的朝向由上至下将首字母連接起來,就是XHZD25B。”
說到這兒,樓依然看向陸小川,滿懷期待:“你能猜出這是什麽意思嗎?”
陸小川擰眉搖了搖頭。
“《新華字典2025版》呀!”
昨晚的興奮感仿佛還歷歷在目,當樓依然從紙箱子裏翻出那本《新華字典2025版》、依照代碼将地址破譯出來時,她差一點就要哭出來。
不是感慨自己的聰明伶俐,而是她在那一刻突然發覺,這一切就好像是冥冥注定的一般。
那本字典是所長在去年的表彰大會上送給她的禮物,意在提醒她“不忘初心,續寫文明。”
樓依然知道避難所內物資緊缺,本就沒什麽可送的。
可當時,她在衆目睽睽之下收到這本字典時,強擠出來的笑容還是瞬間凝結在了臉上,于是一回到家,她就随手将那本字典丢到了箱底,之後也不曾再翻出來看過。
可誰能想到,這件曾被她嫌棄的“禮物”竟然在如此關鍵的時刻派上了用場。
雖然作為舊世界最容易買到的書,黎明會選擇用新華字典标注地址并不稀奇,但對當時的樓依然來說,這已足夠證明她和黎明會之間獨特的緣分。
“破譯了首字母,剩下的工作就簡單多了!”
她繼續說:“首字母後面的數字裏,普通的代表頁碼,加粗的代表順序,我将那七組密碼按照由上到下的順序破譯出來之後,就得到了三個地址,其中一個就在Z市市郊!”
“市郊?”
陸小川似乎難以共情她的興奮,又似乎藏着別的心事,他只淡淡重複了這麽一句,語氣中還帶着些許沮喪,但樓依然并沒在意。
“對!”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前兩天的代表大會上,通訊部宣讀了總部發來的下季度任務進程。”
她說着看向陸小川:“你運氣很好,目前總部分派給我們的警備區都已經被清理完畢了,未來的三個月裏,我們不會再進行遠距離的出牆任務,只需完成分派區域內的可控體收容就可以了......
“然後,來年春天,我們會和Z市其他避難所的外聯隊一起,嘗試收複Z市城郊、靠近Y市的「危險區」,到時候,我就能借着出任務的由頭,光明正大地去尋找黎明會的據點了!”
樓依然說得很起勁兒,轉過頭時,發現陸小川正淺笑着看她。
他的神情與剛剛語氣裏的沮喪并不和諧。
樓依然眨了眨眼,問他在笑什麽。
陸小川立馬收起笑容,轉過了頭。
過了一會兒,他喃喃道:“認識你這麽久,我好像還是頭一回見你這麽高興。”
樓依然的耳根有點兒發燙,她下意識和陸小川拉開了一段距離。
如果她的直覺沒有錯,陸小川應該是喜歡她的,并且,那種喜歡到現在應該依然存在。
他是沒有理解她的意思嗎?
一旦她找到了黎明會,就會和他分開,永遠地分開,就算是那樣,他也會為她感到高興嗎?
樓依然在高中時看過一本書,書名叫做《克拉拉與太陽》。
克拉拉是一只陪伴型機器人,被買來照顧她生病的小主人,克拉拉被設計得十分忠誠、也很善良,她每天都會對着太陽祈禱,希望她的小主人可以早日康複。
後來,商店裏出現了新型機器人,克拉拉就被扔掉了。
她在又髒又臭的垃圾站裏每天唱着歌,零件受損、身體七零八落,太陽于是問她:你被丢掉了,難道你不難過嗎?
克拉拉卻說她不難過,因為她之所以被丢掉,一定是因為小主人有了更好的選擇,現在的小主人一定比之前更快樂,所以,她也會跟着感到快樂。
克拉拉的愛是忘我的,可那是因為她是個機器人,不是嗎?
難道陸小川也是個機器人?
那段路的最後,樓依然會不時捏捏陸小川的胳膊,掐掐他的臉蛋,确認他到底是不是碳基生物。
就和之前一樣,陸小川任由她擺布着,不時低着頭拉開距離。
後來,樓依然确定了陸小川不是一個機器人。
秋夜的冷風呼嘯而過,他的手凍得冰涼,臉上卻越來越燙。
就像兩年前的那天,她擔心陸小川不吃不喝死在面館裏頭,跑去檢查他鼻息時,他下半身出現的、那處顯而易見的生理反應。
想到這兒,樓依然“撲哧”一聲笑了。
片刻後,陸小川溫柔到讓人讨厭的嗓音又飄了過來。
他說:“樓依然,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剩下的三個月裏,多對我們笑笑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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