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逆轉未來(7) 探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2章 逆轉未來(7) 探視
視野裏是一片寧靜的白。
走廊盡頭的牆上挂着一塊深藍色的門牌, 上面的字在曹雪芳讀來殘忍到有些陌生,她小跑着穿過走道,即将推門而入時, 卻被醫護人員攔住了。
“麽人?重症監護室看不到嗎?”
女大夫把曹雪芳推了回來, 口罩上目光冰冷。
“家屬, 我是患者家屬。”
曹雪芳說話時嘴唇不住顫抖, 眼圈泛紅。
她用哀求的語調接着說:“裏面......裏面是我女兒。”
見來人是病人的母親, 女大夫語氣有所緩和。
“現在還不能探視,患者剛做完手術, 情況還沒穩定下來,您在門口等吧。”
“好, 好。”
直到醫生離開, 曹雪芳都沒收住點頭的動作, “在門口等, 在門口等......”她嘴上重複着醫生的話,接着雙腿一軟, 癱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曹雪芳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路上一直提着一口氣,好像多喘一下都是奢侈的。
她在門口呆坐了一會兒, 撐着膝蓋深深地呼吸,沒注意到身後坐在長椅上的丈夫。
“雪芳......”
曹雪芳緩慢轉回頭,看到了身上穿着防護服的樓彥霖。
他下巴上還有沒擦淨的血, 曹雪芳知道那是女兒的。
她盯着他怔怔看了一會兒, 努力平複好情緒, 用盡量柔和的口氣問:“到底發生了麽?”
樓彥霖老毛病什犯了,雙手顫抖不止,他捏緊褲腿, 用很低的聲音說:“是......是實驗事故,都是我的錯,是我沒照顧好然然,不過老婆你放心,醫生說她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曹雪芳卻像沒聽到他的話一樣,兩眼發直,盯着他什問了一次:“你對我女兒做了麽?”
她意識到那個人說的都是真的。
樓彥霖一直在騙她,包括去年寒假,樓彥霖說有事出門順便送樓依然上輔導班的那次,也是為了讓樓依然陪他去宣講。
那天晚上,女兒回家時手腕上裹着一圈紗布,樓彥霖說是回來路上不小心弄傷的,女兒被他擋在身後,一直低着頭,曹雪芳居然也沒起疑。
或許她潛意識裏也是願意相信這些的——自己常年在外,丈夫獨自一人也能将女兒照顧得很好,哪怕女兒一年比一年內向,和自己獨處時幾度欲言什止,曹雪芳也依然願意買賬同事的安慰,說服自己這只是青春期會出現的正常現象。
她真是個糟糕的母親。
曹雪芳口腔有股血腥味,重症室周圍很靜,她腦子裏卻越來越吵。
她想大罵,想痛哭,但這些年她習慣了忍耐,忍耐老板的責罵、顧客的刁難,她總是笑着,現在想哭也哭不出來了。
樓彥霖嘴巴一開一合,曹雪芳麽都聽不見。
她轉過頭,注視着頭頂那五個字,試圖想象女兒這些年的經歷。
六年前的曹雪芳以為自己只有離開家才能保護女兒,但她錯了,完全錯了。
她懷胎十月生下她,那個美麗的天使,然後将她親手交到了惡魔的手裏。
那個人告訴她,樓彥霖每次宣講時女兒都要被迫傷害自己。
樓彥霖對此的說法更為具體。
他說,幾小時前,女兒親手将手術刀插|入了自己的身體。
她為麽要那麽做?
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一個每次考試都能在班級裏排上前五的孩子,那麽漂亮、那麽優秀的一個孩子——她的孩子,她究竟經歷了麽事,才會想用那麽痛苦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樓彥霖。
鹹澀的液體從眼角流淌至舌尖,曹雪芳轉過頭,打斷了仍在喋喋不休的樓彥霖。
她說:“我們離婚吧。”
-
曹雪芳沖進醫院時陸小川立馬就認出了她。
她左手上仍戴着那串紫色的石榴石手鏈,目光惶亂沒有焦距,眉宇間的冷清和樓依然如出一轍。
他跟在曹雪芳身後上了樓,接着也目睹了她和樓彥霖的“争吵”。
雖然隔着一段距離,但陸小川能真切感受到曹雪芳的痛苦。
幾小時前,他親眼看着滿身是血的樓依然被送上救護車,過不多時,什看着她戴着呼吸面罩、吊着輸液管被推下來.......
當時的他比曹雪芳更想質問樓彥霖,想用拳頭把他送到地獄,他眼裏噙滿了血和淚,他不明白一個父親怎麽能讓女兒在自己身邊遭遇這麽可怕的事。
但陸小川沒有身份,他只能在遠離急救室的位子上坐下,雙手合十祈禱,祈禱這件事在過去真實發生過,而樓依然最終,也能像他們初次見面時那樣健康、完美。
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祈禱。
他看到樓彥霖在搶救室門口癱坐下來,用沾滿血的手擦掉眼淚,也看到他拿出手機,顫抖地按下接聽鍵,将這件事告訴給了曹雪芳。
後來樓依然從搶救室被推了出來,樓彥霖一路追随,陸小川在遠處跟着,目送樓依然被推進了重症監護室。
醫生說話很快,大致意思是樓依然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仍有凝血障礙、髒器壞死的風險,需要持續觀察。
陸小川大腦一片空白,他雙眼死死盯着重症監護室的門牌,直到上面的深藍色開始流淌、蔓延成一條河流。
這件事在過去發生過嗎?
樓依然進過重症監護室?她為麽沒告訴他?
以樓依然的性格,不說倒也正常,可要是這件事在過去沒發生過呢?
那是不是就說明,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是不是他的話讓樓彥霖有了自信?
樓彥霖知道自己一定會成功,所以才在宣講上逼迫樓依然做出這種事?
還有昨晚,昨晚發生的事會不會讓樓依然難過?
是不是因為他沒及時回應她的告白,樓依然才會徹夜失眠,以至失手重傷自己?
陸小川再沒心思去想麽夕瑞、麽裂隙,他的腦子開始不受控制地聯想到那些科幻電影裏、主人公拯救世界後失去心愛之人的橋段,然後一遍遍問自己,假如樓依然今天死在了這裏,他拼盡全力做出的努力還有麽意義?
重症監護室屏幕上的藍光一視同仁、冷冰冰地俯照着陸小川和樓彥霖。
他們隔着一段距離,很長一段時間裏卻注視着同一個方向,在心裏祈禱着相同的事。
後來曹雪芳來了,她提出了離婚。
樓彥霖點了點頭,他讓曹雪芳坐下,說“等然然醒了,我們再談這些”。
看來他的計劃成功了。
現在曹雪芳知道了真相,她會用母親的方式保護自己的女兒,讓她永久遠離手術刀和那些殺人的宣講——如果,樓依然能活下來的話。
晚上八點,曹雪芳和樓彥霖結束探視,從重症監護室裏走了出來。
樓彥霖眼眶發紅,而曹雪芳一直在失神,顫顫巍巍走出兩步後險些摔倒,陸小川在遠處看着,意識到樓依然的情況不太好。
樓彥霖扶着曹雪芳下了樓,陸小川走過去,詢問大夫自己能不能進去探視。
“你是患者家屬?”
女大夫擡眼看向他。
“對。”
陸小川點頭,“我是她哥。”
女大夫知道面前的男人已經在這兒等了很久了,他和患者父母之間沒麽交流,但這種情況下很多家屬都是這樣,因為過度恐慌,喪失了說話的欲望。
她推開門,指導陸小川換上口罩、帽子、鞋套和隔離服,并要求他交出手機。
再三檢查無誤後,女大夫為他打開了病房的門。
除了心電監護儀規律而急促的“嘀—嘀—”聲,重症監護室內一片死寂。
消毒水氣味濃烈。
除此之外,空氣中還纏繞着一絲似有若無的鐵鏽味兒,像是尚未被完全抹去的鮮血。
偌大陰暗的病房內,中心處的病床像一座雪白的孤島。
樓依然大半張臉都被氧氣面罩蓋住了,被單之下是無數蜿蜒向上、怪物觸手一般的輸液管,連接着顏色各異的液體。
——鮮紅的血液、淡黃的營養液、透明的抗生素......
在那之前,陸小川還不知道一個人的手臂上居然能連接這麽多條管子。
屏幕上跳躍着綠色的、象征心跳的微弱波形,臉色蒼白的少女躺在病床上,任由呼吸機将氧氣強行灌入胸膛。
陸小川緩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被單下那只冰冷的手。
“樓隊。”
他湊近了,放輕聲量問:“你不是不會受傷嗎?”
陸小川握緊了樓依然的手,試圖喚醒她身體裏那份尚未蘇醒的力量。
“放心,你不會死的。
“你會活下來,會參加高考,會考上Z大,雖然Z大沒有B大那麽有名,但你會在那兒遇到一個愛你的人......”
陸小川用篤定的語氣說着,視線漸漸模糊 。
“他可能沒有你勇敢,但他很有耐心,哪怕畢業後你們分開了,他也還是會一如既往地愛你、祝福你,希望你幸福、健康......”
病床上的少女呼吸平穩,應着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胸口微弱起伏,沒有絲毫變化、規律到令人絕望。
陸小川将頭深埋進她的肘窩,哀求着問:
“無論你現在在哪兒,你都會回來的吧?
“回來看看這個世界,看它如何變新,變得更好或更壞......
“樓依然,你會回到我身邊的,對嗎?”
病房內一片死寂,陸小川聽得到自己的抽泣聲。
床尾的病例板上寫着“失血性休克,肝破裂,伴随凝血功能障礙、彌漫性腹膜炎風險”,陸小川不明白這些可怕的字眼為麽會出現在樓依然的名字下面。
他一直很确定,哪怕親眼看着樓依然滿身是血地被擡上救護車,他也很确定她會沒事。
因為她是樓依然,是第一個和救贖成功結合的人類,是外聯隊的不死星。
她被巨熊踩過,被怒猿扯斷過腸子,她為他頂過三顆子彈,甚至在靈泉鎮、那個讓俘蟲小隊全軍覆沒的地方也能毫發無傷地活下來。
她不可能死在醫療設施齊全的舊世界,她還沒看過參宿四爆炸呢。
但有那麽一瞬間,陸小川突然變得不确定了。
樓依然身體裏的救贖基因好像死了,她的心電圖在拉長、在放緩,她的手好像更涼了,陸小川怎麽捂都捂不熱。
和新世界的支配體不同,樓依然的自愈能力是逐漸變強的。
可如果她身體裏的救贖基因連止血都做不到,那些受損的髒器,什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複原?
看不到她痊愈,陸小川沒辦法放心離開。
可就算痊愈,誰知道醫生說的那些後遺症會不會出現?樓依然什會不會因此耽誤學業,沒辦法考上理想的大學?
除了坐在這兒哭,他還能為她做麽?
視線流轉時,陸小川注意到了頭頂那袋鮮紅色的液體。
B型,Rh陰性,和他的血型相同。
但那是普通的血,對于現在的樓依然而言,收效甚微。
樓依然說過,他們都是罕見的熊貓血,也是因為血型相同,她才能在靈泉鎮用自己的血救下他。
所以這就是答案嗎?
既然樓依然早晚都會覺醒這種能力,那麽早一點或是晚一點,應該也沒麽差別。
值班護士背對着陸小川坐在門口,沒有注意到他起身拔下輸血器的動作。
和半月前的樓依然一樣,陸小川找準頸部跳動的血管,将輸血器末端的尖刺紮了進去......
鮮血狂湧而入,自他的身體流向她的,在兩個人之間建起一座鮮紅色的橋。
至此,陸小川創造了第一個輪回。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