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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夢網 高層會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5章 夢網 高層會議
站在108層的落地窗前向下望, 街道樓宇溝壑分明,整座城市浸染在五彩斑斓的燈河之底。
今天天氣很好,原本深入雲霄的幾座商貿大樓就坐落在腳下, 飛機掠過上空時, 仿佛唾手可得。
夕瑞總部位于B市中關村最高樓。
入職這麽久, 李維斯還是第一次來到位于頂樓的高層會議室。
先前的會議要領都是郵件傳達給他的, 李維斯也覺得職級不夠參與高層會議沒什麽大不了。
他在宣傳海報上見過這間會議室——長桌、皮質扶手椅以及夕瑞标志性的銀灰色調, 布局陳設沒什麽特別,可如今身處其中, 站在五百米高空俯瞰整座城市時,內心确實會産生一種坐擁江山的優越之感。
趁其他參會者還沒到, 李維斯點燃一根煙, 将旋轉椅拉到窗邊, 翹着二郎腿欣賞起來。
看久了, 他漸漸産生了一種很模糊的感覺。
好像整座城市,都在為他閃爍。
第二個進入會議室的是劉敏, 一個身材乾瘦、長着一張娃娃臉的短發女人。
在靠門的位子上坐下後, 劉敏嚼着口香糖掏出淨化噴霧,朝周圍噴了幾下。
淨化噴霧是消毒水味的, 口香糖有股茉莉香,兩種味道混合起來,竟有種詭異的清新。
劉敏是夢網計劃的負責人, 直到今天淩晨三點, 她還在審訊基地幫李維斯整理彙報材料, 如果沒有她,昨天的審訊也不可能進行得那麽順利。
夢網是夕瑞開創的衆多科研項目之一。
它的大致原理是通過藥物注射和環境乾擾,将睡夢中的受試者送入預先搭建好的場景中, 再通過外部語音播報、生命體征檢測來獲取信息。
在這個過程中,搭建師可以實時修改受試者所處的環境,甚至還能操控時間逆流。
環境結合藥物作用可以極大程度影響受試者的情緒和心智,再聯系心率等體征數據,以劉敏為代表的“夢網診療師”便可以輕易判斷出受試者有沒有說謊。
項目書上提到,一旦夢網技術成熟,就可能徹底改變現有案件偵破和反間諜工作的章程。
李維斯初次讀到這裏時不以為意,可就在昨天,他親眼見證了夢網的魔力。
夢網診療的第一階段是将受試者輸送進夢境世界。
陸小川在這個過程中應對得很好,除了用意念調整時間軸那兩次,其餘幾乎不露破綻。
可即便是這樣,坐在觀察室的劉敏也很篤定他在說謊。
當時她面前的屏幕上滾動着李維斯看不懂的體征監測表,條目有心率、神經遞質分泌和大腦前額葉皮層的實時變化圖等,在夢境的後半段,受試者的各項指标都超出了阈值。
他顯然發現了夢網,但依然不确定自己處于夢境,沒辦法兼顧懷疑和謊言。
在那之後,陸小川從夢境中蘇醒,進入到了夢網診療的第二階段。
劉敏為這一階段賦予了一個極具詩意的名字——「太虛境」。
由于夢網塑造的夢境世界過于真實,夢境結尾往往又與現實相連,受試者醒來後普遍會對現實産生懷疑。
剛剛的一切真的發生過嗎?
現在的自己,又是否仍在夢裏?
那間冰冷而沉默的純白色房間就像是另一場醒不來的噩夢,提問無人解答、等待無休無止。
囚禁八小時後,陸小川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困惑、惶恐,饑餓加上致郁類藥物的作用致使理智逐漸渙散,乏力到無法編織新的謊言。
劉敏就是在這個時間點推開了房間的門。
她身上帶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消毒水香氣,目光如水清澈,像幼鹿一般溫良無害。
——“我知道你很痛苦。”
——“我是來幫助你的。”
——“你必須我相信我。”
劉敏不過只對陸小川說了這樣三句話,在致幻藥劑的作用下,後者便把她當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人,将一切毫無保留 地說了出來。
從2029年夕瑞大樓的爆炸、爆炸後隔離區人民的生活到廢土上被病毒感染的怪物,再到廢墟下的虹電裂隙......李維斯聽到一半叫停了審訊,他認為陸小川仍在說謊。
劉敏卻認為,從各項指标來看,受試者已不再具備說謊的條件。
她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
于是,審訊結束後,李維斯照實整理了一份報告發送給曲夕夕,詢問她是否有針對樣本的處理意見。
半小時後,李維斯生平第一次收到了妻姐的親發郵件,內容是:
「明晚8點,高層會議室見。」
會議開始前5分鐘,趙振偉帶着另外三名董事走了進來,李維斯起身彎着腰和董事們一一握手、自報家門,不想錯過這個混臉熟的機會。
趙振偉沒理會李維斯,昨天的審訊過程他同樣全程在場,坐下後便忙着和董事們同步進展。
李維斯默不作聲坐下,一邊為董事倒茶一邊旁聽他們的對話。
他發現趙振偉在極盡能事地渲染自己的作用,就連李維斯獨立布置的抓捕行動也成了他的功勞,李維斯不敢插嘴,倒過茶後拉開趙振偉隔座的皮椅坐下,然後打開投影,視頻連線了還在Y市的賀寧。
至此,除曲總和喬繼海以外的其他參會者已經到齊。
倒數第二個到場的是負責超士兵計劃的喬繼海。
喬繼海是叼着煙進來的,早春風寒,他卻只穿了一件緊身短袖,龍紋花臂大張旗鼓地露在外頭。
李維斯一直覺得喬繼海不像是夕瑞能相中的“人才”,他身上帶着一股痞氣,和科研圈的嚴謹務實格格不入,李維斯不明白他今天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
喬繼海進屋後連招呼都沒打一個,徑直走到角落拉開皮椅坐下。
衆多參會者中,他只和劉敏點了下頭,接下去便低頭刷起了手機。
趙振偉和另外三名董事推杯換盞,過程中提都沒提李維斯,後者只能偶爾和劉敏搭腔。
曲夕夕是在會議開始前最後一分鐘進門的,她身後跟着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李維斯在公司信息網上見過那個人——鄭康樂,曲夕夕的私人秘書,負責夕瑞對外聯絡聯絡事宜。
原本喧鬧的氛圍在曲夕夕推門的瞬間變得安靜,在座的除了喬繼海以外紛紛起身問候“曲總”,李維斯也趕忙跟着站起了身。
曲夕夕是夕瑞創始人曲明瑞的長女,也是李維斯妻子的親姐姐。
從前年開始,曲夕夕陸續接手曲明瑞的工作,負責和政府、國防部以及海內外知名藥企洽談合作事宜,分享有前景的技術。
她比李維斯的妻子大五歲,但或許是因為沒有結婚生子的緣故,外表看上去甚至比妻子還要年輕不少。
這天曲夕夕穿着一身鵝黃色的運動服,外頭罩了件淺灰色防風外套,長發在發頂利落束成一條馬尾,行頭之休閑和一衆西裝革履的男性參會者格格不入。
曲夕夕用一雙鳳眼幽幽掃視過衆人,擡手示意他們坐下。
落座後的第一句話,她看向了李維斯。
“李部長,這次你做得很好。”
“曲總過獎了。”
李維斯笑着低下頭,回話時不忘捎帶上趙振偉。
“當然了,這次審訊之所以能成功,主要還是趙總的功勞,要不是他牽線了劉博士的夢網團隊,我或許還真搞不定那小子。”
趙振偉沖李維斯擺手笑笑,那是兩人進屋後的第一次眼神交流。
在那之後,曲夕夕将視線跨過整張會議桌,落到了角落裏的喬繼海身上。
“老喬,你确定樣本來自未來?”
“68%吧。”
喬繼海叼着煙回答,“還有32%的可能是紅灣島那個高中生來自過去,他們倆的基因相似度是100%,比同卵雙胞胎還高,肯定不是同時代的人。”
“那自愈能力呢?”
曲夕夕接着問:“報告上說樣本擁有異于常人的自愈能力,這一點你也驗證過了?”
曲夕夕的話像是觸發了喬繼海身上的某個開關,他滅掉煙,彎着的背一下子挺得筆直。
“我從沒見過活性那麽強、數量那麽多的萬能乾細胞。
“而且樣本血液中還檢測出了高濃度、經過優化的生長因子,我懷疑他永生基因座的DNA區域被永久激活了......
喬繼海像是變了一個人,身子前傾伏案,揪着油亮的頭發滔滔不絕。
“還有,人體內的一些跳躍基因原本是潛在的致癌因素,但在樣本身上,這些基因似乎被完美馴化了,它們會在受傷時激活,像精準的手術刀一樣複制粘貼到受損區域,加速組織再生。
“我們還在樣本的基因組裏發現了大量的表觀遺傳标記,樣本遭受創傷時,應激信號會瞬間改變這些标記的狀态,大規模地同步啓動數百個和修複、免疫有關的基因,讓樣本進入一種超頻修複模式......”
喬繼海一口氣說完的話在場沒幾個人能聽懂,除了提問的曲夕夕,只有視頻連線的賀寧聽得還算仔細。
李維斯有些坐不住了。
他原本以為今天要召開的是針對此次行動的表彰大會,會前甚至做好了升職的準備,但曲夕夕說完第一句話後就沒再看他了。
會議後半段,她一直在和喬繼海探讨複制樣本能力的可行性,李維斯越聽越迷糊。
喬繼海最後得出的結論是:
陸小川應該是未來的夕瑞送給他們的一件禮物。
他說:“先前的超士兵計劃相當于摸着石頭過河,現在就好比河上憑空出現了一座浮橋,我們的人只要固定住浮橋,在下面打穩橋基,過河就只是時間問題了。”
曲夕夕被他逗笑了,“所以這項新計劃也可以交給你來負責?”
喬繼海嘴角上扯,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掏出打火機給自己續上一根煙,然後端起胳膊,重新窩進椅子裏。
“項目名我都想好了。”
喬繼海深吸一口,目光透過袅袅煙氣,再次注視向手術臺上那副無堅不摧的身體。
“曲總,親眼見證那些傷口的愈合就像是目睹了一場神跡,那不是人類所能擁有的身體,它是完美的,比廟堂裏的佛像還要神聖,所以......
“——就叫聖體吧,聖體計劃。”
喬繼海說着擡起頭,笑得很愉悅。
“好,給你一周時間拟定一份項目計劃,盡可能詳細,郵件發我就好。”
曲夕夕說完收起桌上的平板,一副馬上就要宣布散會的架勢。
李維斯再也坐不住了。
“等等,曲總,您的意思是要在陸小川身上做實驗?”
曲夕夕看向他:“你沒聽到喬博士說的嗎?他是未來的夕瑞送給我們的一份禮物,這份禮物來之不易,我們當然要好好利用。”
曲夕夕微微一笑,接着反問:“而且,我們在他身上做的實驗還少嗎?”
李維斯“可......可人體實驗是......”
“是犯法,沒錯。”
曲夕夕打斷他,語調稀松平常:“可法律保護的是合法公民,樣本不屬于這個時代,他沒有親緣也沒有社會關系網,就算人間蒸發,也不會有人在意。”
曲夕夕說完站起身,李維斯坐在原地,向上仰視着她。
他先前聯絡信息局調取目标資料、布置抓捕行動都是因為對方犯界在先,但在昨天,眼睜睜看着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夥子被折磨到發着抖哀求,李維斯還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想過曲夕夕之所以會回複他的郵件是因為在陸小川身上看到了科研價值,可陸小川畢竟是人,會憤怒也會痛苦,一場參會不到十人的會議,就足夠下達人體實驗的批準書嗎?
李維斯環顧四周,發覺在座的其他人都很平靜。
趙振偉和其他董事在面無表情地等待散會,劉敏閑得玩起了手機,喬繼海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手指一下下敲打上手背,眼裏帶着笑意。
李維斯意識到,他才是與氣氛格格不入的那個異類。
電子屏幕裏的賀寧清了清嗓,打破了沉寂。
“曲總,”賀寧扶正眼鏡問:“那虹電計劃呢?”
“哦,我忘了說。”
曲夕夕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然後迅速收起笑容,利落交代:“由于經費有限,虹電計劃被無限期暫停了,這是我和其他董事溝通後的決定。”
起身前,曲夕夕最後一次看向李維斯。
“李部長,你也能理解吧?虹電計劃要想有所進展,就必須先攻破人體耐受性的難題,這件事從今天起就交給老喬和330號樣本了......
“換句話說,只有聖體計劃取得成功,虹電計劃才能重啓。”
曲夕夕推門離開,鄭康樂緊随其後,其餘人陸續離場。
喬繼海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走前彎下腰對李維斯伸出了右手,然後用雙手将李維斯的手緊緊握住,神情鄭重地對他說了聲——“謝謝。”
在那之後,李維斯坐在透亮的落地窗前,看着微信界面妻子發來的十餘條信息,點燃了一根煙。
整場會議中,曲夕夕從未提及“陸小川”這三個字。
她或許根本沒記住這個名字,又或許打從心裏認為,他根本不能算作是一個人。
但在會議的最後,曲夕夕靈機一動,賦予了他一個新的稱呼——「330號樣本」。
2023年3月30日,李維斯完成了對于陸小川的審訊,得知了解到他來自九年後的未來。
那是夕瑞收到禮物的日期,也是陸小川徹底失去自由的日子。
從那天起,陸小川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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