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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怪物(5) 夜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8章 怪物(5) 夜話




黑膠唱片緩慢轉動, 清澈的吉他弦音開始在空氣中流淌。




樓依然選了一張她很喜歡的專輯——碎南瓜樂隊在1993年發行、曾被滾石雜志評為史上最佳的《暹羅之夢》。




整張專輯裏,她最喜歡的單曲名為“美乃滋”(Mayonaise)。




這是一首充滿憂郁氣息的迷幻搖滾,曾陪她度過無數因傷痛無法入眠的長夜, 或是在Y市海港——整個Y市最東邊的角落, 陪她一同見證日出。




對于她的到來, 隊員們顯然很意外。




他們默默交換着眼色, 同時你推我搡地試圖和樓依然主動攀談些什麽, 諸如前些天的問訊進展如何,後面三個月的收容任務又該如何分配......




那是一種顯而易見的生分。




這就是她最擔心的事——因為她的不請自來, 打破了原本輕松自在的氛圍,人們再說不出想說的話, 只能假笑着來回客套, 被迫戴上虛僞的友好面具。




好在這次有陸小川。





他很快張羅起來, 以揭開口罩作為熱身, 語氣誇張地講述起昨晚的拆線過程。




事後又将樓依然領到了那處她向往已久的角落,叫她随便選張唱片放來聽聽。




于是樓依然選擇了這張唱片, 經典又不失格調, 足夠彰顯樂品,且歌詞前幾句剛好契合她的人設, 可以巧妙地表達心境。




她注意到林樂聲、堯子悅和陸小川幾乎同時望了過來,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像是珍藏的寶貝得到了他人的認可,腳尖忍不住想跟着音符起舞。




但樓依然最後還是克制住了搖晃的沖動, 不想看起來太随意、太沉浸, 不想與他人的預設相差太遠。




她很早以前就意識到了這件事。




她之所以那麽努力地逃離人群, 不是因為她不在乎,而是因為她太過在乎。




她太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了。




哪怕她知道自己無法修正,也清楚大部分的流言都只會讓她難過, 她還是忍不住去觀察、去了解,試圖從那些畏懼的、質疑的、嘲弄的目光中尋得一絲認同。




她常用來安慰自己的一句話來自母親,她說天底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那些愛過你的人,陪過你的人,遲早都有一天會離開你。




然而,17歲父母離異後,短短五年間,樓依然見證了母親的三段婚姻。




她一邊說着“愛會消散,人會別離”,又一邊耐不住寂寞地投入一個又一個男人的懷抱。




那時樓依然便意識到,大人們說的話與做的事往往都是相反的。




他們只是在自我麻醉中企圖釋懷無法實現的欲望,正如母親想要一個可以陪伴她終身的人,父親則希望自己的科研成果獲得全世界的認可。




成年後,樓依然發誓不會成為像他們那樣的人。




她遠離人群,拒絕戀愛,不奢求從他人那裏獲得任何形式的認可。




然後,她發現自己漸漸活成了和父母一樣擰巴的大人。




她繼承了父親的敏感,母親的脆弱,諷刺的是,她還有副無堅不摧的身體,任何形式的傷痛在她身上都留不下絲毫印記,就算割開手腕,不出半分鐘,傷口也會自動愈合。




就像歌裏唱得那樣,“我們試圖緩解痛苦,可不知為何,它仍如影随形。”




樓依然守着那只唱片機将同一首歌聽了一遍又一遍,努力不去在意身後的紛擾。




她一直知道梁竹愛看言情小說。




她和堯子悅談論的很多小說樓依然都看過,對于一些角色也有着相似的看法。




她有時很想加入她們聊聊,可一旦她靠近,她們就會轉而說些別的。




她知道林樂聲喜歡英倫搖滾,骨子裏是個浪漫的人。




她有時很想和他聊聊音樂,分享幾張自己喜歡的專輯。




可她也知道隊員們關于副隊選拔的猜測,知道林樂聲和堯子悅之間的關系。




幾次鼓足了勇氣,到後來也只是欲言又止。




她自然也知道堯子悅是個丁克。




她時常提到自己與長輩之間有關婚育的矛盾,樓依然想說她很贊同堯子悅的堅持。




可每每看到她警覺而疏離的目光,又覺得她其實并不需要自己的認同。




順着舊世界的慣性,為了保護自己,她戴上了生人勿近的面具。




一戴就是一年。




她本以為随着舊世界的消逝,她可以重新活一次,可到頭來,卻還是重蹈覆轍。




好在,還有三個月,她就會離開了。




到了黎明會,或許一切就會變好。




在那個不問過往的地方,她的能力或許就是最好的面具。




她可以繼續做一個無堅不摧的人,在廢土戰争中沖在隊伍的最前面,成為支配體最堅實的盾牌。




她不介意成為全世界的敵人,這件事她早就習慣了。




她只想有人能恒久堅定地站在她身邊,給予她像陸小川那樣的愛戴。




圍聚在烤肉架邊上的隊員們似乎正在探讨明天開始的收容任務,樓依然靠近時,他們也沒有停下。




梁竹興奮地縮起脖子,說:“一想到能和花仙貼貼,我就好開心啊!”




“我還沒見過花仙呢。”




陸小川為樓依然拉過一張椅子,同時接住梁竹抛出的話題,“很好看嗎?”




“當然了,花仙美死了!”




花仙是由渴望付出愛意的人類變異而成的可控體。




樓依然在居民區見過不少花仙,它們的四肢普遍會蜿蜒生出青綠色的藤,頸部綻放出顏色鮮麗的花瓣,雙目緊閉,面帶微笑,用身軀持續滋養周圍的生靈,順帶淨化空氣。




花仙身上散發的芳香似乎有撫慰人心的效用。




如果不是急于完成任務,樓依然有時也想長久地待在它們身邊。




放空心神,遺忘瑣事。




簡而言之,花仙是廢土上為數不多的好東西。




“花仙要怎麽收容呢?”




梁竹說着看向樓依然,期待的眼神裏帶着一絲緊張。




樓依然清了清嗓答:“和月蟲、蠶蛹、光靈這些習慣靜止的可控體一樣,統一轉移到C區居民搭建的棚子裏。”




梁竹眨着星星眼:“哇,那豈不是像花園一樣?”




“只是苦了月蟲。”田豐在旁道:“月蟲只想睡覺,有光靈在身邊,怕是很難睡得安穩。”




堯子悅:“沒關系,月蟲可以用網将自己罩起來啊。”




“那地頭蛇呢?”陸小川看向樓依然,“它們是安全區內僅存的失控體了吧?這次收容要不要管它們?”




“地頭蛇暫不處理。”樓依然沉聲回答:“管理層應該還沒達成共識。”




“什麽共識?”林樂聲問。




于是樓依然用盡量輕柔的語氣解釋起來。




“你們還記得去年的問卷調查嗎?針對B-及C級變異體的處理措施,據說有超過四千萬名幸存者填寫了問卷,最終的投票結果是,收容但不處決。”




即便問卷中明确說明,收容變異體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而這将大大拖延幸存者在廢土上重建家園的進度,大部分幸存者卻還是選擇放過它們,寄希望于總部研究所能盡早找到逆轉變異的方法,幫他們救回尚未死去的親友。




“你們都選擇了收容嗎?”堯子悅好奇道。




梁竹搖了搖頭,“我直接棄權了,反正無論收容還是處決,這種髒活兒最終都會落到我們外聯隊手上。”




“我選了收容。”田豐說,“我和竹子思路一致,但我覺得,相比處決,收容那些東西的心理壓力可能會小一些。”




“我和樂聲都選了處決。”




堯子悅很坦誠:“那些東西早就不是人了,假如它們能選,應該也不想像現在被欲望驅使着、行屍走肉一般地活着,虛度光陰不說,還會污染土壤......”




陸小川:“可我聽人說,13號避難所針對逆轉藥劑的研究進展迅速,末日發生到現在也不過兩年時間,如果有希望救回那些人......”




“一看川哥選的就是收容。”




梁竹打斷他道:“你聽說的那些根本就是謠言,Y03病毒感染宿主的原理是解除肌肉生長抑制,從而實現二次發育,就像小蝌蚪變青蛙一樣,你總不能指望它再變回來吧?”




林樂聲跟着點了點頭:“如果Y市那群科學家真能逆轉它,那和返老還童也沒什麽區別了,但很顯然,現代科學還沒發展到這一步,對 了......”




他說着看向樓依然:“樓隊選的是什麽?”




“收容。”




樓依然如實作答。




“沒看出來嘛!”




梁竹一拍大腿:“樓隊平時殺怪物殺得那麽起勁,到頭來還願意放它一條生路?”




樓依然淺淺一笑。




她當然沒那麽聖母,之所以選擇放過那些變異體,不過是把它們當成了自己的同類。




如果黎明會真像俘蟲小隊說的那樣,擁有可以控制低級變異體的支配體成員,那麽,即使是不太聰明、不太走運的同類,到了與幸存者軍團對峙的那天,搞不好也能派上些用場。




反省起來,她這種融入不了當下,只能把遠方那群素未謀面的黎明會成員當作同類的行為,也不知算不算是自欺欺人。




閑聊夠了,梁竹邀請大家舉杯共飲。




“今天咱們歡聚一堂,一來是慶祝川哥死裏逃生,二來,這也是咱們外聯隊重獲新生的日子!




“不過,要是提前知道樓隊大駕光臨,我和大牛鐵定去中央商城搞幾瓶上好的紅酒來!”




梁竹發言的同時,衆人紛紛舉杯看向樓依然,空氣中洋溢着令她始料未及的熱情。




樓依然不知道陸小川究竟對他們施了什麽法,但在善意撲面而來的那刻,她竟然激動得壓不住嘴角。




“這有什麽?”




她舉起酒罐,輕笑着回答:“紅酒我那兒有的是,你們要是想喝,下回我通通帶過來!”




話音未落,三號樓露臺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




以梁竹和田豐為首,一貫沉穩的林樂聲和堯子悅也跟着奮力鼓掌。




陸小川在邊兒上笑得前仰後合,不時捂住側臉抱怨傷口太疼。




樓依然突然覺得眼下的一切都很不真實。




角落不斷傳來悠揚的樂聲,面前的人們面紅耳赤。




他們開始放肆地展現出她從未見過的那面,像是已經徹底接納了她。




她看着梁竹和田豐返祖一般在爐子邊上跳來跳去,看着林樂聲和堯子悅在唱片機前扭動身體,看着陸小川在其他人的鼓舞下将那只口罩從樓頂一把丢下......




她很想像其他人那樣一醉方休,但哪怕始終清醒着,她也開始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們大笑,好像這處不算寬敞的露臺就是她的家。




夜幕降臨時,除了樓依然以外,剩下的人似乎都醉了。




作為摘星小隊正式成立後的第一個團建項目,梁竹提議大家一起真心話大冒險,前提是只能選真心話。




樓依然有些想逃,但她又實在好奇,只能硬着頭皮坐在原地,目光緊盯着地上那只旋轉的啤酒瓶,祈禱它不要轉到自己。




第一個提問對象是堯子悅。




梁竹故作神秘地清了清嗓子,然後問她,如果她是在舊世界遇到了林樂聲,有沒有可能改變對于婚育的看法。




換句話說,就是她想不想跟林樂聲生小孩。




還沒等堯子悅回答,林樂聲的臉就已紅透,剩餘人一臉姨母笑地看向他們。




直到堯子悅在尖叫聲中點了點頭,而後又匆忙解釋道:“我只是說可能,只是有可能!”




深綠色的啤酒瓶再次旋轉起來,這一次,瓶口對準了陸小川。




林樂聲搶先奪過酒瓶,然後将其死死握在掌心,像是握着一個話筒。




他猶豫片刻,然後問:“小川,你現在,有沒有喜歡的人?”




陸小川笑了下,在他目光即将流轉到樓依然臉上時,後者下意識低下了頭。




狂飙的心跳讓樓依然意識到,她之所以選擇留下,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




“有。”




她聽到陸小川十分篤定地說出了那個字,一股熱流嗖地竄上耳根,身體機能瞬間失調。




有人在竊笑,有人在耳語,有人将啤酒罐重新放回到了樓依然面前的空地上。




玻璃瓶身與沙土摩挲時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響,好像在她心上降下了一場春雨。




那個人會是她嗎?




也有可能是格鬥社的學員吧?




或者畢業後,在她目光沒能追随到的地方,陸小川談了場戀愛也說不定。




不對,那個人一定是她。




她的直覺不會錯,她的心跳也不會說謊。




他在看她,就連此刻,他的目光也依然在她身上。




所以,哪怕知道她是怪物,知道她不久後就要永遠離開,他還是決定繼續喜歡她嗎?




世界開始随着那只酒瓶飛速旋轉,樓依然還來不及放空大腦時,瓶口已然對準了她所在的方向。




五只手同時伸了過來,“砰”地一聲,田豐以末日囤貨的架勢奪過了那只酒瓶,因為用力過猛,不慎掀翻了屁股底下的折疊椅。




樓依然只能擡頭看向他,但田豐顯然醉了,他盯着樓依然,口齒不清地問出了那個問題。




“樓依然......”




他問:“這一年以來,你有沒有過一刻,把我們當成過你的家人,或是朋友?”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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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星[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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