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第一次任務(6) 幸存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章 第一次任務(6) 幸存者
榮華面館門前,樓依然移開視線,試圖再次應付過去,“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我很多遍了。”
是的。
陸小川問過很多次,但樓依然從沒正面回答過。
屠殺發生的第二天,陸小川第一次問出了這個問題。
當時他剛和樓依然将屍體搬進裏屋,正用拖把清理地上的血跡。
問出這個問題時,陸小川的語氣很溫和。
他想樓依然此刻一定和他一樣難過,蔡英達畢竟是她的前男友,段子琦大學時還是她的室友。
雖然事後她沒有哭,搬運屍體時也遠比他冷靜從容,但陸小川知道很多人都會在經歷重大變故後選擇自我麻醉,這樣反倒不健康。
他希望樓依然可以說出來,也做好了準備要和她一起承擔。
但樓依然只是挑了挑眉,語氣輕佻地說:“你不是也還活着?”
她說完便跑去後廚清洗拖布,陸小川盯着自己纏滿紗布的右手,沒再過問。
事故發生後,他手上的傷是樓依然包紮的。
她在樓上找到了醫用膠布,手法利落地将那道狹長的傷口粘合起來,然後為他裹上厚厚的紗布。
當時陸小川整個人都是懵的,身上一直發抖,沒來得及問她是在哪兒學到這些的。
在那之後,他便陷入了那場漫長的自我放逐。
他沒有食欲,也沒有說話的欲望,只是整日守着那扇卷簾門發呆。
他不斷回想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試圖将時間倒退,重新推演,改寫那個血腥的結局。
樓依然則會按時送上夾生的面條,定時為他換藥、清理傷口。
她說自己在新聞中看到,這種病毒會通過血液進入人體,造成可怕的變異,還開玩笑說如果陸小川變成怪物,她就只能獨守空房了。
但陸小川沒有變成怪物。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幸運,因為那些天,他覺得自己心裏已經有什麽東西死了。
吃飯、睡覺、發呆,這三件事成了他生活裏的全部。
卷簾門外時常傳來慘叫、咆哮、物件敲打與碎裂的聲響,但他都充耳不聞。
直到某天,半睡半醒間,陸小川感到有什麽溫熱而柔軟的東西壓住了他。
他睜開眼,看到樓依然正貼在他身側,纖長的手指支着下巴,上挑的眼角裏勾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陸小川。”
她用邪魅的聲線叫出了他的名字,然後慢悠悠地問:“你知道末日降臨時,如果一家面館裏只剩下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會做什麽嗎?”
腦子反應過來前,身體率先有了反應。
那一刻,陸小川意識到,他的一部分仍想活下去。
于是他支起身子,目光茫然地問她:“做什麽?”
樓依然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笑,拉着陸小川在桌前坐下,而後為自己圍上圍裙,遞上了面館的菜單。
“當然是點菜!”她看上去十分興奮。
“在世界末日的時候點菜,想吃什麽就點什麽,還不用花錢,這難道不酷嗎!?”
陸小川有些崩潰,他嘆出一口氣,報出兩個菜名,一小時後,他得到一碗鋪滿牛肉的夾生面條,和一盤鹹得要命的拍黃瓜。
那時,他決定再次問出那個問題。
“樓依然,你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見樓依然不說話,陸小川說出了他能想到的全部可能。
“你是不是跑到廁所裏躲起來了?還是你醒過來說了什麽,讓那個大娘心軟了?”
樓依然沒說話,陸小川補充說:“我真的很開心你沒有死,但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樓依然臉色沉了下來。
她起身離開了飯桌,只留下淺淺的一句,“快吃吧,我做了好久呢。”
兩年後,再次面對着面站在面館前堂,樓依然臉上已沒了當年那種詭異的愉悅。
她像是一塊鋼鐵,帶着冰冷的溫度,讓陸小川不禁回想起蔡英達的那句話。
他說,樓依然的心是石頭做的。
沉默許久後,樓依然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想說,是我把你們的計劃告訴了那對母子,他們出于感謝,所以才唯獨放過了我?”
陸小川盯着她,喉嚨像被塞上了一團棉花。
“所以......”
他艱難開口:“是這樣嗎?”
“是又怎樣?”
樓依然嘴角依然挂着笑容。
“你當時不是也不同意他們的計劃嗎?就因為那對母子是老弱病殘,他們就活該被綁架,被欺負嗎?”
陸小川:“所以你是出于正義?”
樓依然仰頭笑了。
“正義?陸小川,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吧。”
她歪頭看着他,目光裏帶着嘲弄:“現在是新世界,舊世界的道理是行不通的。
“李慶和蔡英達沒有下手,死的就是他們,就算他們動了手,那對母子死後也會變成B02,到時候他們還是會死......”
她一字一頓:“你,也會死。”
說完這些,樓依然轉身準備離開,跨過門檻前,又突然停住。
“對,正義,你知道什麽是正義嗎?”
她拔出腰間的槍,大步來到陸小川面前,而後将槍口對準了陸小川的眉心。
“這,就是正義。”
被樓依然用槍指着,陸小川感受不到恐懼。
他只是覺得很失望,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喜歡了樓依然整整五年,可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對于末日、對于死亡,他們的看法都截然不同。
“你很喜歡新世界對吧?”
他沉下聲量問:“因為在這個世界,你就是正義。”
“當然。”
樓依然收起槍,毫不猶豫:“無論你如何懷念,舊世界已經死了,蔡英達、李慶、段子琦、陸月、李晨霜,他們也都死了。
“說實話,無論是誰造成了那場爆炸,我都很感謝他。
“因為舊世界糟透了,舊世界裏的一切,都糟透了。”
在那段對話的最後,陸小川看見樓依然眼裏閃爍着某種東西。
那似乎是一種深切的痛與恨,讓他不禁猜想,那樣光鮮的樓依然,那樣完美的樓依然,在舊世界究竟經歷過什麽。
但無論如何,他終于得到了苦尋已久的答案。
他一直喜歡的樓依然,與面前的這個女人,并不是同一個人。
樓依然走後,陸小川搬開裏屋門前堆疊的桌椅,打開了那扇門。
屠殺發生後的第十五天,那扇門內第一次傳來聲響。
樓依然進去看了一眼,片刻後走了出來,默默将前堂的桌椅堆到了那扇門前。
那些天,不論陸小川說什麽,她都不準他推開那扇門。
兩天後,樓依然将收音機拿到陸小川面前,告訴有幸存者在附近建立了避難所,她覺得他們應該去那裏。
陸小川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守着那扇門。
第三天,樓依然拿出了噴火槍和二鍋頭,威脅他如果再不離開,她就把這地方燒了。
兩年後,陸小川終于推開了那扇門。
那裏面并沒有什麽可怕的怪物。
但在那群身上粘着黑色膠狀物的寐鬼中間,有一個身上閃着白光的人形生物。
它盤腿坐在那裏,半透明的身體裏發散出經久不熄的耀眼光芒。
那是一個光靈。
陸小川無法區分地上的那些寐鬼,但他認得那個光靈。
那天晚上,瘦瘦小小的李晨霜抱着枕頭從裏屋走了出來,蹲到陸小川面前小聲問他:“川哥,我能不能跟你換個位子?”
她說:“我怕黑,可是陸月她們不喜歡睡覺時房間裏有光......”
陸小川正欲起身,蔡英達卻搶先道:“你都多大了,還怕黑?”
李慶跟着說:“就是,湊合湊合得了,這裏是男生宿舍,你在這兒不合适。”
在那之後,李晨霜抽了抽鼻子,最後看了陸小川一眼,起身走回裏屋,關上了身後的門。
《新世界寶典》上說,畏懼黑暗的人類被Y03病毒感染後會變異成一種發光的可控體。
這種可控體并無攻擊性,根據其與衆不同的外形特征,取名為“光靈”。
那天臨走時,陸小川打開了裏屋的燈。
他知道李晨霜再也不需要這盞燈了,但出于某種于事無補的贖罪心理,他還是想在臨走前,為他們做一些事。
在內心深處,陸小川明白這件事永遠不會過去。
即使他從未主動回憶,但從那天起,他還是能在每一個寂靜的夜晚聽到螺絲陷入皮膚時的簌簌聲響,深呼吸時,也能聞到濃重的、摻雜着鐵鏽氣息的血腥氣味。
他開始無法在安靜的環境裏入睡,于是,訓練館的籃球架成了最讓他安心的角落。
他很開心樓依然可以适應這個新的世界。
至于只能留在舊世界的自己,他也并不感到遺憾。
走出梨樹小區時,隊員們正坐在門口等他。
陸小川看了一圈,沒見到樓依然。
堯子悅注意到他臉上的狐疑,走過來解釋說:“樓隊先去探路了,她叫我們在這兒等你。”
“她沒事吧?”
陸小川下意識問出了這句。
梁竹搶先回答:“她臉很臭,不過這很正常,怎麽,你們吵架了?”
陸小川還沒來得及回答,一旁的田豐嚼着餅乾說:“吵架好,他倆把耳機都拔了,還沒一道回來,肯定吵架去了。”
他說着走上前,伸出強壯有力的胳膊将陸小川一把摟住,“川哥,樓隊在咱們避難所确實稱得上出類拔萃,這點沒什麽好質疑的!但你聽哥們兒一句勸,千萬!千萬不要對她動那種心思!”
跳過詢問“哪種心思”的環節,陸小川直接問他:“為什麽?”
堯子悅投來警告的目光,田豐搖了搖頭。
“你別問,問就是詛咒,害死人的詛咒!”
陸小川掙開田豐的胳膊,“不說算了。”
他看着面色局促的堯子悅等人,假裝怄氣地說:“不管你們心裏藏的是什麽事,早晚都要告訴我,我偏不急,我也不問。”
他說着拾起背包,招呼大夥上路,堯子悅卻叫住他:“等等,林樂聲還沒回來。”
那時,陸小川才意識到林樂聲也不見了。
五分鐘後,頭戴貝雷帽的男人從街角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手裏提着一個黑色塑料袋。
陸小川好奇地張望過去,問那裏頭裝的是什麽,那時,林樂聲大汗淋漓的臉上卻露出了一個與年紀不甚相符的青澀笑容。
“是他的寶貝,回去你就知道了。”
堯子悅背上火箭筒,步伐輕快地上了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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