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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九首章魚 石榴石手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4章 九首章魚 石榴石手環




曹雪芳眸光顫抖着, 不太敢注視面前的人類,




她将眼珠低潛下去,視線最終停在一塊碎石頭上。




目光閃躲的同時, 九張嘴一刻不停地開合。




一張嘴提問, 另一張回答。




音調很高, 嗓音沙啞, 像小區的大媽談論菜價那樣熱鬧, 嘀咕着樓依然聽不懂的話。




樓依然緩擡右手,将手掌覆在母親戴着手鏈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背像章魚觸手一般冰涼、柔軟。




體膚相觸時倏地瑟縮了下, 片刻後,又漸漸放松下來。




緊接着, 剩下的手也掙紮着探了過來。





像渴望滋養的藤蔓, 輕輕環繞上樓依然的小臂。




由于血肉的膨脹, 那只石榴石手鏈像鐐铐一樣深深嵌入手腕, 像是很快就要崩開了。




看上去......好像很疼。




樓依然按住母親的手,掏出彈簧刀将手鏈割開來取下, 在手心裏握着, 越攥越緊......




她早該想到的,母親不會變成地頭蛇或是孔雀。




她其實沒什麽割舍不掉的東西, 也沒那麽在意青春與美貌。




她真正害怕的是孤獨。




在母親還無需為了她的學費去外省打工的那些年,對于父親,她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彥霖是個顧家的男人。”




她嫁給樓彥霖, 只是希望有人能給她一個家。




一個不再讓她感到孤獨的地方。




可在樓依然11歲那年, 為了守住這個家, 母親只能接受外省的高薪工作,獨自前往那個冰冷的一線城市,日複一日, 一個人生活。




作為女兒,樓依然沒能帶給母親應有的陪伴。




和母親同居的那些年,樓依然從不敢注視她的眼睛。




她眼裏總是埋着深深的痛苦,那種痛苦讓樓依然不敢面對。




她們之間仿佛隔着一道牆。




母親在牆外哭泣,樓依然坐在牆內,假裝無事發生。




她們都覺得自己在保護對方,各司其職地支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母親負責物質與金錢,樓依然則默默承擔起父親的角色,堅毅果斷,從不流淚,永不倒下。




她一度将母親不斷戀愛的行為視作對自己的排斥,但現在她明白了,那只是母親企圖擺脫孤獨所做的努力。




她的孤獨就像一座黑洞,永遠都不會被填滿,因為她和親生女兒一樣,不願付出愛與真心,只是一味地索取。




可如果不願付出愛,就沒辦法收獲愛。




沒有愛,母親就永遠走不出那片孤獨的深海。




C30號九首章,是由害怕孤獨的人類變異而成的可控體。




變異後,它們的頸部會複制出多個頭顱,身上也會長出很多條手臂,可以擁抱自己,時刻與自己對話。




樓依然在廢土上見過各種各樣的可控體,可唯有九首章,每每遇上,她都不願多看一眼。




它們的眼睛很小,但眼底總是寫滿了悲傷。




它們的眼睛還很多,所以,悲傷翻倍。




它們的目光像來自深淵的召喚,引誘你将意識流向生命最低處,回想失意、挫敗,止不住地展望衰老與死亡。




冥冥之中,樓依然覺得它們和自己很像。




悲觀、寂寞,習慣生活在陰影裏。




有段時間,她甚至覺得能變成九首章很好。




至少不再需要朋友,永遠都不會是孤身一人。




但在看過那些悲傷的眼睛之後,她又轉變了想法。




她意識到即使長出九顆頭也沒辦法擺脫孤獨。




那只是Y03病毒作弄人的把戲。




孤獨者真正渴望的是靈魂的碰撞。




可即便擁有再多的頭,九首章體內的靈魂,也只有一個。




樓依然站在窗前,久久陪伴着她的母親,希望這種遲來的陪伴能彌補內心裏的虧欠。




她以為自己會哭,但對上那些悲傷的眼睛時,她又下意識進入了高中的角色扮演,化身成一個無堅不摧的女兒、兩口之家的頂梁柱。




攥着手鏈的那只手,掌心漸漸傳來刺痛。




似乎有滾燙的液體流了出來,但樓依然沉迷于眼前的場景,渾然不覺。




直到陸小川放輕腳步走過來,拾起她的左手,扒開了她緊握的拳頭。




他接過斷開的手鏈,在樓依然掌心吹了吹。




蜿蜒的傷口很快愈合,樓依然和曹雪芳同時轉過了頭。




十雙冷清的眼睛同時注視着陸小川,看着他取下她送的發圈,腕上用力一扯,将發圈從中間扯斷了。




陸小川征詢似地看向樓依然,“你不介意吧?”




樓依然反應了一會兒,茫然搖了搖頭。




她意識到陸小川是要用發繩加長手鏈的長度,那樣的話,曹女士再度戴上她心愛的手鏈時,就不會覺得緊了。




手鏈脫手後,樓依然的另一只胳膊也被觸手纏住了。




她的母親現在就像個嬰兒,纏着她不肯松手,搞得她手臂上黏黏糊糊的。




陸小川很快穿好了手鏈,樓依然被觸手捆得動彈不得,只能用下巴一點,示意他親自給曹女士戴上。




陸小川深吸一口氣,貼着樓依然靠了過去。




他畢恭畢敬為曹女士戴上手鏈,動作輕柔,兩條胳膊很快也被探出來的觸手纏住了。




曹女士眨了眨菱形的眼睛,不動聲色地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錯覺,夕陽落下時,曹女士眼裏的寂寞好像也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好奇又愉悅的東西。




石榴石手環返還至曹女士的腕上,緊繞樓依然小臂的力道逐漸放松下來。




曹女士收回觸手,緩慢退回到了屋內。




“她是在邀請我們進去嗎?”




陸小川問。




他看向樓依然,輕聲問她要不要進去,然後說如果她想,他們可以在這兒待久一點。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樓依然下意識看向母親,發現她忙碌的嘴巴停止了呓語。




八顆頭上的眼睛都安然閉合了。




唯一睜着的那雙,目光最後一次掠過樓依然,眼縫微微眯起。




仿佛......是在微笑。




“不用了。”




樓依然平靜地回答。




在那場潮濕的纏繞中,她已和母親完成了告別。




在這之後,她還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




她要搞清楚末日的真相,結束幸存者與黎明會的敵對,幫助科研機構找到逆轉變異的方法。




在那之後,她或許就能把母親變回來。




母親依然懼怕孤獨,她也一樣。




但在Y市海港,在那片靜得只聽得到呼吸的黑暗裏,樓依然漸漸明白,孤獨才是人生常态。




她在陸小川前面漫無目的地走着,路上一語不發。




某一刻,他追上她,問她想不想找個地方看星星。




樓依然愣了下,過後輕輕點了點頭,說“好”。




她現在的狀态說不上悲痛,只是有點抑郁。




雖然希望還沒完全破滅,但日子好像突然就沒了盼頭。




末日前,她讀書、工作,最大的動力都是母親。




她總覺得,既然母親沒有一段值得炫耀的婚姻,那麽至少也該有個像樣的女兒。




她希望被問及家庭時,母親可以很自豪地說,我女兒不僅長得好、成績好,工資也很高。




現在曹雪芳女士不必操心這些了。




她把過去都忘了,連同婚姻和女兒一起。




樓依然覺得無論做什麽事都打不起精神。




坐在天臺上看一看星星,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陸小川鎖定了東北方向的一座高樓。




那裏離爆炸中心遠一些,建築還算得上完好。




樓依然索性放空心神,跟着他走。




陸小川先帶着她進了鄰近的一家超市。




貨架上的食物早被搶空了,但陸小川飛起幾腳踹開了倉庫的門。




他的動作很娴熟,八成是得到了梁竹的真傳。




樓依然在外頭選購了兩只手電筒,用輕巧便攜的現代照明設備替代了火把。




提着鐵鍋和一大兜物資走出超市時,天已經黑了。




末日病毒彌散在空氣中,細若塵埃,肉眼難以察覺,并不像紀錄片呈現的那樣醒目。




腳下是髒亂荒棄的城市廢墟,頭頂的星空卻清澈到一塵不染。




那些末日前因為光污染隐去輝光的星星,眼下都亮了起來,它們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地挂滿了,甚至能依稀看見銀河的輪廓。




站在廢土上仰望星空時,人類的煩惱似乎變得不值一提。




那天晚上,行走在樓依然最熟悉的街區,陸小川卻成了領路人。




他帶着她穿過碎石瓦礫,徑直走向三個街區外那座高聳的大樓,然後拉着她爬上樓梯,找了處寬敞乾淨的樓梯間,開始生火煮面。




木柴燃燒的窸窣聲,還有面湯沸騰時“咕嘟咕嘟”的響動讓她逐漸平靜下來。




下面、調味、滅火、盛湯......




陸小川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條,樓依然只管坐着等放飯。




将湯面端給樓依然時,陸小川突然說了句“對不起。”




“你在地鐵站問起我家人的時候,應該就在擔心這些吧,這裏畢竟有你的家,還有你的家人,我卻因為一點兒小事跟你發脾氣......”




樓依然往面湯裏吹氣的動作停下,露出一個疲憊的笑。




“你其實該多發發脾氣的,不要總是一副老好人的樣子,一點兒魅力都沒有......”




她說完看向他,唇角微微上揚。




意思是叫陸小川放心。




——她狀态雖然不太好,但也沒糟到要靠怪罪他來宣洩的程度。




她只是需要一些時間來接受這個事實,重新調整計劃。




但陸小川一直偷看她,樓依然也剛好缺個傾訴對象。




于是她主動說起了母親。




語調平靜,像個追憶過往的六旬老太。




坦白來說,母親的愛似乎只以付出和犧牲的面貌存在。




這種愛并不會讓她感到快樂。




那些年,樓依然一度覺得快樂并不重要。




她試圖說服自己,愛就是愛,無論怎樣扭曲的形式呈現,都不會改變本質。




直到後來,樓依然見識到了那些讓人羨慕的親子關系。




她意識到,主動去愛的能量是需要從快樂中汲取的。




但她并沒有這種能量。




成年前,父母的愛将她掏空了。




他們的愛只讓她感到愧疚,讓她無力以自認為健康的方式去回饋。




在這個過程中,她對于愛的看法也跟着改變了。




父母以愛之名,将她拖入泥潭。




她信任他們,于是深深紮根,成年後再奮力掙紮,企圖擺脫那片泥潭。




她恨父親,也怨母親。




她一度接受了不孝子的人設,接受了自己是個邪惡又薄情的人。




或許正是因此,她現在才會如此愧疚。




那天晚上,面對陸小川,樓依然說出了不少、一直以來羞于啓齒的話。




關于她那糟糕的原生家庭,以及糟糕的自己。




等她吃完那碗面,想說的話也大致說盡了。




陸小川安靜地聽着,最後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樓依然,謝謝你願意和我說這些。”




他将她的手撈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後嗓音輕柔地說:“活在泥潭裏也沒關系,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他粗粝又溫暖的手好像有什麽魔力。




樓依然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突然繃不住地大哭出來。




她不知道該怎麽救回母親。




她的天好像塌了下來,她沒有家了,她的房子變成了廢墟。




她好累。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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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星[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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