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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17號避難所(5) 1103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8章 17號避難所(5) 1103號
2029年9月1日, 舊世界的最後一個星期六,樓依然收到了樓彥霖的短信。
那時她剛從傳媒公司辭職不久,父親不知從哪裏聽說了這件事。
他發來短信, 說出差時認識的朋友在H省開了家民宿, 他幫樓依然預留了一間湖景房, 也提前買好了高鐵票。
他說“年輕人工作壓力大, 不如趁着辭職出去散散心。”
為了節省租金, 樓依然辭職後搬回到了母親位于湖陽區的房子。
母親經常帶男友回家,兩個人在客廳耳鬓厮磨, 讓樓依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她當時處于職業生涯的瓶頸期,正想找個清淨的地方好好計劃下将來。
于是, 9月2日晚上十點, 樓依然坐上了前往H省的高鐵。
鄰座的男人将雙腿開得很大, 胳膊肘不時往她身上貼, 偶爾還會和她搭讪幾句,問她今年多大了, 要去哪兒, 為什麽一個人出來......
男人似乎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麽不妥,措辭也很禮貌, 樓依然有火沒處撒,只能跑去餐車玩手機。
淩晨三點,她在郵箱裏翻到了Z大校園會的邀請函。
樓依然将那封郵件從頭到尾讀了好幾遍, 文字似乎進不去她的腦子, 一個畫面卻開始在腦海裏循環播放。
當時是盛夏, 正午陽光明媚。
校門口,陸小川将學士服随意搭在胳膊上,懷裏捧着一束鮮花, 也不知道是誰送的。
他和籃球隊的兄弟聊得很開心,樓依然站在十米開外,拍照的人會不時将陸小川擋住,樓依然就耐心地等着,等着那些人拍完照離開。
蔡英達站在邊兒上催了她好幾次,說要帶她去吃火鍋,樓依然沒搭理他。
她不喜歡吃火鍋,但蔡英達似乎從不在意,但這并不是她那天一直呆在那兒的原因。
或許是她還在期待着什麽,也或許,是因為那天之後,她和陸小川就再沒理由見面了。
某一刻,陸小川看見了她,他低頭和身邊的人說了些什麽,接着穿越拍照的人群,朝樓依然走了過來。
走近後,他将懷裏的鮮花遞了過來。
向日葵和雛菊色澤亮麗,卻掩蓋不住他臉上的朝氣。
陸小川眸光雪亮,笑着對她說:“樓依然,畢業快樂!”
蔡英達上前一步,将他們隔開了。
“不是吧川哥,我還在呢!”
陸小川被蔡英達擋住了。
樓依然捧着鮮花站在原地,看到他伸手拍了拍蔡英達的肩膀,沉下聲說:“我知道,但這花可不是送給你的。”
語調輕佻,卻帶着淡淡的傷感。
照比她以往收到的鮮花,陸小川送的似乎活得更久。
但鮮花畢竟是鮮花,向日葵垂下花冠的那天,樓依然覺得她和陸小川的緣分也走到了盡頭。
列車廣播報出站名:Z市南站。
樓依然鬼使神差一般站了起來,趕在車門關閉前下了車。
她不确定陸小川會不會來參加校友會,但她知道大學四年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也明白這份美好是陸小川帶來的。
因為沖動,樓依然在末日降臨的那一天出現在了校友會上。
雖然這個選擇幫她找回了陸小川,卻也将他拖進苦海,讓他變成了和她一樣的怪物。
時至今日,她依然不能确定這個選擇是不是正确的。
但她之所以會坐上那趟列車、在末日當天離開Y市,卻是因為父親的一條短信。
她早該想到的。
這一切,不可能和樓彥霖無關。
在17號避難所觀看紀錄片的那天,是樓依然第一次知道那棟大樓的名字。
她去過那裏,19歲,在樓彥霖的帶領下。
她永遠不會忘記在那裏見到的一切。
父母離異後,母親拒絕了父親全部的探視請求。
沒有那些痛苦的實驗,樓依然的生活至少在表面上正常了許多,母親養家很辛苦,樓依然決定和她統一戰線,一起痛恨父親。
直到大一那年的暑假,她在影院裏遇見了父親。
當時她和父親已有兩年未見,父親并不清楚她身體上的變化,他頭發白了很多,整個人卻精神到讓樓依然感到陌生,後來,他說想帶樓依然去他現在工作的地方看看。
樓依然沒有拒絕,樓彥霖畢竟是她的父親,理應享有女兒的陪伴。
走出停車場時,她遠遠地看見了那棟棺材一樣陰森的大樓。
樓身上沒有牌匾,也沒有廣告,電梯裏只有一張銀灰色的安全須知,走道上一塵不染,乾淨到有些詭異。
當時那棟大樓還沒有名字。
事實上,它從來都沒有名字。
爆炸發生後,那棟無名大樓成了全世界關注的焦點,只因為它的地址是秦淮南路1103號,才被世人命名為“1103號大樓”。
兩年前,樓依然在手機裏見過事故發現地的照片,但當時那棟大樓已被夷為平地,只有斷裂的磚牆、遍地的瓦礫,難以辨別出爆炸前的樣子。
兩年間,外聯隊時常将1103號大樓挂在嘴邊,樓依然卻從沒将它與記憶中的那棟棺材聯系到一起......
直到今天。
末日病毒與救贖基因是如此相似,以至于樓依然一度懷疑、是父親的某篇論文引起了哪家實驗機構的注意,他們在救贖基因的基礎上進行了改良,最終創造出了末日病毒。
在內心深處,她或許不願相信那場爆炸與父親有關。
但紀錄片裏說過,向安全部門發出警告的企業名為“夕瑞”,如果沒記錯的話,她最後一次參與的那場宣講,就發生在夕瑞集團贊助的生物實驗所。
可當時她明明搞砸了。
她捅了自己一刀,然後當場就暈了過去。
即使是這樣,夕瑞也願意贊助父親的研究嗎?
樓依然心事重重地走下扶梯,腦子裏亂成一團。
她就快見到陸小川了,到時候該和他說些什麽?
說她懷疑自己的親爹才是造成末日的混蛋嗎?
那她的角色又是什麽?
夕瑞集團的幫兇嗎?
可他們現在是通緝犯,或許不該談論這種嚴肅的話題。
樓依然在候機大廳找到陸小川時,他正站在十米高的落地玻璃前,神情呆滞地望向窗外。
樓依然跟着他望了過去。
落地窗外,原本平闊的機場跑道已被改造成居民區。
居民樓高低林立、燈火輝映,沿機場大樓一路鋪展至跑道邊緣的墨綠色森林,像墜落人間的星辰。
整片建築群像座環形的迷宮,最中央的圓環裏停着一架飛機。
不是直升機,而是一架巨大的民用客機。
停機坪上,一群人正排着隊準備登機,從遠處看,他們成了夜空下緩慢蠕動的黑色斑點。
看來,那些游客就是這麽來的。
現在他們結束了觀光,決定離開廢土,回到正常的世界中去。
某一刻,陸小川将手掌覆上玻璃,指縫邊印出一圈模糊的輪廓。
他的靈魂像是被那只快要起飛的客機給勾走了,眼眶裏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那是樓依然兩年以來第一次讨厭末日,讨厭這個所謂的新世界。
多年以前,她也曾跟着母親一起痛恨父親,但此刻的感受卻與那時不同。
那是一種自發的、想和他一起對抗世界的沖動,不帶任何痛苦和勉強,也沒有絲毫懷疑。
如果新世界只會給陸小川帶來痛苦,那她寧願爆炸沒有發生。
廣播聲回蕩在空曠的候機大廳,提示他們最後一場怪物表演将在20分鐘後開始,請游客們做好入場準備。
樓依然以為陸小川又emo了,但好在這次,他沒消沉太久。
通報聲落下時,他轉頭看向樓依然,問她“準備好了嗎?”
樓依然一愣,“準備什麽?”
陸小川:“從地下馬戲團逃出去。”
樓依然:“怎麽逃?”
陸小川牽過她的手,開始往衛生間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彙報。
“你不知道,那節目真挺癫的。”
他心有餘悸地說:“觀衆只能在玻璃罩子外頭觀看,整個過程像魔術一樣,魔術師叫‘馴獸員’,臺上有大大小小的籠子,籠子裏裝着不同的可控體,寐鬼是最特殊的一個,它們是從地下被運上來的......
“可能因為它們行動緩慢,身上又帶着病毒吧,馴獸員按下一個按鈕,舞臺就會打開,舞臺上面有只巨大的吊鈎,吊鈎降下去,就會有只寐鬼像布娃娃一樣被抓上來......
“最變态的是,他們還給每只寐鬼取了名字,胡編它們在舊世界的職業,那場面相當勁爆,你待會就知道了。”
陸小川說得很起勁兒,眼看着就要撞進入堆,樓依然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拖過來,問:“我們沒有入場券,手環也不能用,要怎麽看表演?”
陸小川輕描淡寫:“再偷一個就好了。”
樓依然:“......”
倒......也是。
原主失竊後報了警,他們的手環現在一定是樂園重點監控的對象,一經使用就會暴露行蹤,但如果趁亂再偷一個,趕在原主報警前溜進馬戲團,短時間內應該都不會被察覺。
樓依然看向人流湧動的衛生間,下定決心邁出半步,又立馬停了下來。
不對,這次和上次還不太一樣。
這次他們偷完手環立馬就要使用,一旦失主報警,系統檢測到他們進了地下馬戲團,直接把出口堵死,他們不就在劫難逃了?
陸小川說觀衆只能站在玻璃罩子外觀看表演,天知道他們要在那地方摸索多久才能進入地下鐵路。
但表演馬上就要開始,樓依然沒時間思考太多,她只能退回來注視着陸小川,一臉嚴肅地質問他:“你确定我們能在被發現前逃出去?”
陸小川挺直腰板,正色道:“确定......吧。”
樓依然很急,她聽完前兩個字就轉過了身,頭也不回地進了女廁。
最後一個“吧”字在她身後輕飄飄地落下,陸小川心虛地眨了眨眼睛,摘下手環跟了上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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