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收容(4) 小山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2章 收容(4) 小山哥
樓依然有一個秘密, 一個從不曾向他人提起的秘密。
17歲的時候,她曾短暫地喜歡過一個人,一個和陸小川很像的人。
他稱呼自己為“小山哥”。
小山哥左臉側有道長疤, 比樓依然大九歲.
他出現在她人生中最艱難的階段。
父親在外地出差時, 是小山哥陪她度過了許多個寂寞的夜晚。
他教會她辨認天空中的星星, 還送給了她那根金色的發繩。
小山哥很溫柔, 他會用低沉的嗓音哼唱樓依然從未聽過的歌曲。
那是星空下的Y市海港, 小山哥望着遠處的島嶼,說願意陪她去那裏生活。
小山哥明白很多大道理, 他告訴樓依然,放棄和追尋, 其實是同一件事。
他說世人都是孤獨的, 所以像星星那樣, 恒久而孤獨地去發光就好了。
他說:“樓依然, 你很強大,所以一定可以做到。”
最後一次見面, 樓依然鼓足勇氣, 問出了那個她彼時尚不清楚含義的問題。
她問小山哥能不能等她長大,等她長大了, 自由了,她想和他在一起。
小山哥笑着點了點頭,然後對她說:“我會在未來等你。”
可是從那天起, 小山哥就再沒出現過。
樓依然攥着那根金色的發繩等了又等、盼了又盼。
哪怕她後來跟随母親搬去了別處, 也時常會在放學後偷偷跑到他們相遇的地點, 以防小山哥回來找她。
但他就那樣消失了,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小山哥的出現、他的承諾,以及關于他的一切似乎都成了一個謊言。
樓依然放任自己陷入痛苦的漩渦, 不再期待,也不再相信。
直到19歲那年的報道日,她遇見了陸小川。
樓依然想起了他們的約定,于是她走上前,詢問陸小川的名字。
他說,“我叫陸小川,同學你呢?”
笑容有些腼腆,又帶着幾分青澀。
樓依然意識到陸小川并不認識她,所以,他不是小山哥。
但陸小川的出現确實幫她将小山哥從記憶中逐漸抹去了。
小山哥總是出現在黑夜,而陸小川屬于晴朗。
他們就像硬幣的兩面,像老天爺派來的天使。
在不同的時空裏,交替地陪伴着她。
渾然不覺中,對于小山哥的依賴似乎也轉移到了陸小川身上。
但樓依然清楚她不該依賴任何人。
就像小山哥說的,她足夠強大,靠自己,就可以活得很好。
即便如此,九年以後,初雪落下的那天,樓依然還是産生了那種沖動。
表達的沖動,追尋的沖動。
她其實一直期待着陸小川會來找她。
因為她用來請假的借口,只有陸小川一個人知道是假的。
于是她披上棉服,帶陸小川坐上電梯,來到了天臺。
“你要看雪是嗎?”
她對他平靜地說:“沒有地方比樓頂更适合看雪了。”
電梯在頂層的玻璃隔間裏停了下來,漫天飛雪取代了視野中的陰霾,單一而純淨的白讓樓依然感到放松、釋然。
“雪下得太大了。”
她有些沮喪地說:“不然的話,等天徹底黑下來,就能看到很多星星。”
“你很喜歡看星星嗎?”陸小川問。
“嗯。”
樓依然擡手接下一片雪花:“人特別喜歡一樣事物的時候,就會想要占有,但星星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得到的,所以我喜歡星星,我喜歡那種沒有欲求的喜歡。”
陸小川輕笑着附和了一句,“挺好。”
站在露臺邊緣,樓依然晃晃悠悠地轉過了身。
“但,是人就會欲求,不是嗎?”
她看着陸小川,對他無奈地笑了。
“我想要交朋友,因為我渴望擺脫孤獨,渴望獲得認可,這就是我的欲求,我不喜歡這種欲求,所以我克制着自己不去交朋友,這樣也有錯嗎?”
陸小川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解釋道:“樓依然,如果是我那天的話讓你......”
“你那天說的都沒有錯。”
樓依然打斷他道:“我是個別扭的人,我一直在推開自己真正渴望的東西,但又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渴望,所以還是會習慣性地去接近、去索取,這一點,可能無論到了哪裏都不會改變。”
紛紛揚揚的雪讓視野變得明亮,加上陸小川這個太陽,樓依然突然覺得心情很好,忍不住在雪地裏轉起了圈。
和外表展現出來的不同,她其實是個情緒很豐富的人。
小時候,父親常叫她端莊一點,不要老是飛揚跋扈的。
樓依然從不聽勸,父親也不會因此對她發脾氣。
直到她意外地成為了父親的實驗對象。
最開始,哪怕樓彥霖只是嘗試性地在她指尖紮出一個破口,樓依然都會哭鬧很久。
她最怕疼了,她是個嬌氣包,任何利物的靠近都會讓她感到恐懼。
她開始哭鬧時,父親往往會手足無措。
他不敢上前碰她,只能一遍遍地向她道歉,說對不起,說自己是個糟糕的爸爸。
有時,他甚至還會哭。
發覺父親笑得越來越少時,樓依然意識到或許自己太任性了。
她開始逼着自己忍耐疼痛。
可即便她不再哭鬧,偶爾的落淚也依然會傷到父親的心。
所以漸漸地,她連眼淚都會忍住。
她會将淚水憋到夜深人靜,趁着父親埋頭工作時再跑去樓下流光。
她本以為沒人願意收容她的痛苦,但好在,她遇到了小山哥。
她哭的時候,小山哥會笑着摸摸她的頭發,給她遞紙巾,提醒她不要着涼。
他真的像一座山。
沉默、溫和、堅實,可以包容她好或壞的情緒,也不會被她的痛苦灼傷。
如果不是小山哥,樓依然很可能成為一個不會哭的人。
可到了後來,小山哥也離開了她。
自那時起,包括任性與恐懼,同時被封印的似乎還有其他情緒。
她的熱情、爽朗,她愛笑的特質,她的堅決、倔強......
她漸漸習慣了不去表露這些,活成了同學們眼中的臭臉女王,直到末日降臨的那天。
末日降臨後,與陸小川獨處的那些日子裏,她曾短暫地釋放過天性。
但陸小川似乎也很怕她,以至于進入38號避難所後,他很快便落荒而逃。
哪怕後來她成了高高在上的外聯隊長,作為那場屠殺中唯二的幸存者、避難所中唯一的故人,陸小川也從沒主動找過她。
看來,她還是更适合成為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遺憾的是,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情緒,事後總是會愈加洶湧地、将她吞噬。
站在露臺邊緣沉默很久後,樓依然接着剛剛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還有一點你也沒說錯,我不會生病。”
任誰看來,就都是一則天大的好消息吧?
樓依然脫掉棉衣,快活地将它丢進雪地。
“我不會冷,不會醉,也不會受傷,那麽,我會難過嗎?”
她笑着看向他。
“陸小川,你覺得我會難過嗎?”
陸小川好像被她吓到了,他看上去有些緊張,手指死死捏着衣角,像是不确定樓依然下一秒會做出什麽瘋狂的事。
她眼下的樣子一定很古怪吧?
一個穿着黑色絲絨睡衣,站在雪地裏轉圈的瘋女人。
但這就是她一直生活的世界——一個陌生的、常人無法理解的世界。
如果不展示得誇張一點,陸小川又怎麽會理解呢?
陸小川試探性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我知道,是我那天說的話讓你難過了。”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解釋起來。
“樓依然,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你難過的,我只是希望你離開我們之後可以開心一點,我知道在這裏沒有人敢招惹你,可是黎明會的人個個都很厲害,我擔心你在那裏交不到朋友,還會被欺負,我只是,希望你能順利......”
陸小川可憐巴巴地念叨着,樓依然默默聽着,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很好。
她想,他沒有逃跑,那麽或許,她還可以更大膽一些。
于是她湊近了陸小川,看着他問:
“你為什麽那麽擔心我?陸小川,你喜歡我對不對?”
陸小川張了張嘴,片刻後,又點了點頭。
“喜歡我讓你痛苦嗎?”
“從來沒有。”
陸小川用力搖頭,毫不猶豫道:“樓依然,我從大一報道日就開始喜歡你了,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有因為喜歡你而感到痛苦。”
樓依然滿意地點了點頭。
陸小川鼻尖上有片形狀完美的雪花,就像他這麽多年的暗戀一樣,不痛不癢。
于是樓依然靈機一動,從睡褲口袋裏抽出了水果刀。
她後退兩步,與陸小川拉開了一段距離。
“你不要動。”
她命令他:“看着我就好。”
她舉起水果刀,指腹用力,在臉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陸小川驚呆了,他擡起手,想上前奪下那把刀,樓依然卻及時制止了他。
她說:“我叫你不要動。”
其實樓依然時常都會覺得不公平。
她害怕的明明是疼痛,按照滿足欲望的原則,救贖病毒應該将她改造成一個沒有知覺的人。
到頭來,也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錯,她竟然被賦予了一副不會受傷的身體。
為了檢驗這種能力,她只能被迫承受疼痛,一次又一次去面對她最害怕的東西。
在臉上的傷口愈合前,樓依然順着痛覺,在那道淺淺的傷口下劃出了新的一刀。
痛苦與恐懼具象成了眼淚,但這些都是她可以克服的。
視野模糊前,她看着陸小川,一字一頓地問出了那個問題。
“現在,你痛苦嗎?”
陸小川的眼淚先于樓依然奪眶而出。
他真是個脆弱的男人。
他如此脆弱,又該怎麽理解她這些年經歷的一切?
樓依然禁止他靠近的左手仍停留在半空,陸小川不敢上前,只能無助地跪倒在了她面前的雪地上。
“我明白了。”
他跪在那裏,哭着哀求她道:“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不,他還不明白。
她真正想說的是,在這副完美無暇的軀殼裏,內心深處,她其實有一道從未愈合的傷口。
那是她對于欺騙的憤怒,對于愛意的絕望,對于自身的厭惡。
她從不想成為怪物,也從不想推開那些試圖靠近她的人,但她太害怕了。
她害怕再次面對這些,如果陸小川想幫助她,就該尊重她的痛苦,正視她的傷口。
“看着我,看看這些年我得到的愛!”
陸小川哭着低下頭時,樓依然又大聲将他喚起。
她舉起水果刀,想要在愈合的傷口上再劃一刀,握刀的手卻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的身體也開始發抖,淚如雨下。
她哭着對他說:“陸小川,你看看我。”
嗓音顫抖着,語氣裏帶着哀求。
“求求你看看我。”
眼淚滴落時,熾熱的溫度在淺淺的積雪上融出一處凹陷,肮髒的黑色逐漸顯露了出來。
陸小川從雪地上爬了起來,沖上前緊緊抱住了她。
“我知道了。”
他溫暖的氣息從樓依然耳後傳來,聲淚俱下,反複說着同樣一句話。
他說:“樓依然,我看見你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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