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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地下鐵(2) 牽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2章 地下鐵(2) 牽挂
陸小川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問:“那老梁呢?”
“老梁?”
樓依然一愣,“老梁是誰?”
“人力班的老梁啊,你不認識?”
陸小川回答:“38號避難所前年失蹤的C區居民, 而且時間點就在健康體檢後不久, 我一直以為他是被診斷成支配體然後抓走了。”
樓依然肯定地搖了搖頭, 她确實沒聽過這個人。
每年健康檢查的數據會由通訊部統一整理後彙報給總部, 連所長都無權過問。
如果有化驗結果顯示異常的居民, 通訊部會通報給所長,再由所長調動附近診所通知患者複檢或入院。
至于篩查出的支配體該如何處置, 恐怕連齊廣生本人都不知道。
“還有戚旺。”
陸小川接着道:“你還記得他說的話吧?他明顯就是在爆炸發生後才被感染成支配體的,應該沒經歷過靜脈注射。”
這點确實沒錯。
不僅戚旺, 那個會飛的戰龍末日前還是個大學生, 出身豪門, 更不可能被抓去做實驗。
樓依然內心有些沮喪。
難道變異體種類的劃分是完全随機的?
那用血液傳輸異能的方式, 會不會也不是每個支配體都能做到的?
樓依然腦子裏一團亂麻,她開始擔心哪怕去到1103號大樓也全無收獲。
那裏事故發生地, 搞不好至今仍有軍隊看守, 如果就這麽貿然前往,會不會連累陸小川一起被抓?
樓依然沉默了很久, 陸小川似乎讀懂了她的心聲,适時安慰她道:“就算1103號大樓什麽都沒有,我們也可以去你家啊。”
“我家?”
樓依然一臉茫然地看向他。
“對啊。”陸小川說:“你爸一定知道不少內情, 畢竟他是病毒奠基人, 說不定科學家也能根據他的配方, 研究出解藥什麽的......”
樓依然眨了眨眼,沒搭話。
其實陸小川搞錯了一件事。
她說的回“家”,并不是指樓彥霖的家, 而是她和母親的家。
她打從19歲起就不在意樓彥霖的死活了。
雖然目前的很多線索都表明,樓彥霖很可能知道9月3日會發生爆炸,但那場事故距今已有兩年,就算他沒死,也一定被軍方的人抓去審問了。
她真正在意的人是母親。
母親的家距離事故發生地不遠。
末日降臨那天,樓依然在手機上再三确認了1103號大樓的位置,心髒越來越沉。
加入外聯隊後,她曾借着職務之便多次拜訪通訊部,求他們幫她問問Y市避難所裏有沒有一個名叫“曹雪芳”的女人。
一年半以前,一名收了錢的通訊員告訴她,她查閱了Y市幸存者名單,當中并沒有這個人。
樓依然獨自消化了好幾個月,才逐漸接受了這個事實。
母親大概已經死了,死後,也很可能變成了怪物。
但無論如何,她還是想去看看。
而現在,每邁出一步,她就離真相更近了一些。
樓依然開始在腦海中設想全部的可能,提前做好心理建設。
如果母親還在家裏,那她只可能有三種狀态:可控體、失控體,以及屍體。
樓依然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勇氣面對母親的屍體。
兩年過去,屍身多半只剩下一具白骨,沒經過專業檢驗,身份必然成謎,如果是那樣,樓依然就可以繼續給自己洗腦,假裝屍體不是母親的。
難搞的是失控體。
以母親的性格,多半會變成地頭蛇或者孔雀什麽的,那她就帶着陸小川跑吧,祈禱外面的人早日研究出解藥,把母親變回來。
第二種情況,如果家裏沒人。
母親可能是在外出或者逃亡的路上死掉了,她有可能變成了怪物,也可能直接被失控體吃掉了。
往好處想,如果樓彥霖真的知道1103號大樓會爆炸,或許會找上門帶前妻逃命。
但母親早就跟他鬧掰了,她性子比樓依然還倔,多半不會答應和樓彥霖走。
再樂觀一點,母親也可能變異成支配體,加入了黎明會。
想到這個可能時,樓依然精神一振。
難道石磊和獨目蜥就是母親派過來找她的?
她之前就懷疑過這件事,畢竟在舊世界,只有母親和父親知道她的能力。
除非黎明會內部有X博士那樣、能憑借意念辨認出支配體的超能力者,否則,石磊和獨目蜥不太可能認出她。
和這又說不太通。
如果母親加入了黎明會,一定會不計一切代價地來找她,不可能派個面具謎語人過來,當着她的面故弄玄虛。
一番推理下來,剩下的可能似乎都不大好。
其實樓依然和母親的關系算不上親近。
從她記事起,母親就去外地打工了,朝夕相處的那四年樓依然又在備戰高考,幾乎沒留下什麽溫馨的母女時光。
當中有兩年,母親甚至還忘記了她的生日。
總而言之,和母親在一起的那些年,她們倆過得都不太幸福。
人在不幸福的時候,大腦會下意識停工,過後記憶也會被迅速沖淡。
所以,說到底,她眼下的感傷可能更多是因為自己,因為擔心母親死後她就只能一個人、拖着這副鋼鐵之軀繼續存活于世,逢年過節連個去處都沒。
雖然她早已習慣一個人生活,但有家跟沒有,差別還是很大。
樓依然不想讓陸小川看出自己的心事,舉着火把,一路低着頭地走得老快。
無論結果如何,那都是她遲早要面對的。
更何況,她也有可能沒走回家就被軍團的人抓住。
平靜的死亡和煎熬的活着,她實在說不清哪一種更好。
......
不知過了多久,隧道盡頭出現了一絲光亮。
樓依然以為站臺沒有斷電,走近後才發現那不是電燈,而是一只坐在長椅上發呆的光靈。
這一路走來,他們碰上的只有寐鬼、鐵種和瑤柱【注】。
在又冷又潮的地下世界碰上一只光靈實屬不易,樓依然爬上站臺,拉着陸小川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決定借“光”休息一會。
陸小川不時轉頭看向她。
樓依然沉默了很久,他不知該主動找些話題還是放她繼續自閉,他看着樓依然一口氣灌了半瓶水,動作豪邁得像在喝酒一樣,知道她又在假裝輕松,只能欲言又止。
但樓依然其實沒在裝。
她在陸小川面前不需要僞裝什麽,她只是終于決定好了要去面對未知的一切,無論是1103號大樓,還是母親。
樓依然打了個哈欠,順勢抻着懶腰躺倒在陸小川腿上。
長發撲簌簌散開,陸小川本能地俯身一撈,把她即将掃地的頭發給撈了回來。
樓依然倒是一點兒不慌,她扭着身子蹭了一會兒,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躺平了。
陸小川只能沒話找話。
他說:“你頭發好長啊......”
聲音很輕,在死寂的地道裏聽來卻如雷貫耳。
樓依然“唔”了聲,“回家我就把它剪掉。”
陸小川說那你正好幫我也剪剪,樓依然卻睜眼瞪向他,堅決回了個“不”字。
她說:“你長頭發比較帥。”
陸小川:“......”
旁邊的光靈好像沒電了,發出來的光忽明忽暗。
樓依然的眼睛被映得清澈透亮,她一直盯着陸小川看,逼得他只能看向別處。
“陸小川。”
四下無聲時,樓依然輕聲問他:“你知道 你的家人現在都怎麽樣了嗎?”
她在外聯資料庫裏查過,陸小川來自Z市以南的紅灣島。
那是一座孤立的島嶼,如果污染不重,多半也沒有怪物能游到那兒。
陸小川出神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我爸媽都在外省打工,如果被隔離的只有靈川省,他們應該沒事,但......我比較擔心小漁村的奶奶和姑姑,尤其是我奶,她......腿腳不太好。”
他說:“不過我奶在村子裏人緣很好,她總給大家送魚乾兒,街坊鄰裏也都很照顧她,要是逃難,大家不可能落下她,我只是擔心他們在不知情的時候吃了被污染的魚......”
“魚生嗎?”樓依然問。
“不是,我們那兒都吃淺水魚,不适合做成魚生。”
陸小川低頭看向樓依然,像是突然受到了什麽啓發。
“有什麽區別嗎?”他滿懷期待地問。
“當然有了。”
樓依然很篤定地說:“Y03病毒沒法在高溫環境下存活,所以你放心吧,他們一定沒事。”
“真的嗎?”
陸小川如釋重負地傻笑起來,“太好了,我就知道他們一定不會有事!”
不管樓依然說的話有沒有事實依據,此刻他都願意相信。
重要的是抱有希望,而他現在很缺這種東西。
樓依然很想和陸小川分享這種喜悅,但很遺憾,她的家人不大可能平安,就算有天她真能從這兒逃出去,之後也只會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樓依然很久以前就意識到了這件事。
末日降臨後,她發覺自己受夠了作為異類在人群裏躲藏,所以她想找到黎明會,和相似的人一起度過剩下的時光。
但現在,她有了陸小川。
他們就像雙生子,有着一模一樣的能力。
她喜歡和他呆在一起,在車裏、在廢土、或是在潮濕的地下鐵道,但他又能陪她多久呢?
母親換了很多男友,她時常說自己受夠了那些男人,也有幾次苦苦哀求對方不要丢下她。
愛情似乎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事。
那麽,她要和陸小川做朋友嗎?
樓依然想着想着,下意識摸向陸小川的手,他的手很大,她只能雙手捧着握在手心。
這似乎不像朋友之間會有的舉動。
陸小川後傾身子靠在椅背上,樓依然躺在他大腿上,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腿部緊繃的肌肉、以及節律平穩的呼吸。
某一刻,陸小川的身子漸漸崩直了,樓依然感受到他正深深地吸氣,側頭看過去,陸小川的耳朵像是被光靈給烤紅了。
樓依然猛然意識到了什麽。
她丢下陸小川的手騰地坐了起來,眨着眼回味剛剛後頸的觸感,心跳驟然加速。
呼吸聲被空曠的站臺放得很大,潮濕的空氣股股湧入鼻息,樓依然感覺身上燥熱難耐。
她自然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麽。
在這個地府般幽靜深邃的地下世界,她又一次把陸小川的欲望喚醒了。
她意識到自己和陸小川做不成朋友。
他們的關系從一開始就沒那麽純粹,熾烈的情感在得到滿足前是不會輕易消退的,而她和陸小川,又偏偏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
他們早晚都是要試試的。
樓依然背對着陸小川胡思亂想了一陣,又覺得在這種時候考慮這事兒不合時宜。
他們兩個廢土逃犯、新世界頭號警戒對象,眼下還是該操心怎麽保住小命。
樓依然從長椅上蹭了下來,悶聲知會了句“走吧。”
她點燃一只火把,兀自朝看不見盡頭的黑暗摸索過去,背後傳來腳步聲,陸小川似乎也收拾好了心情,從站臺上一躍而下。
但他還沒走兩步,就被軌道間的金屬突起絆了個趔趄。
這條路他們已經走了快一天,那東西陸小川沒道理注意不到。
他大概有些心不在焉,樓依然舉着火把站定在原地,耐心地等他。
轉過身,她卻發現陸小川卻停在了那裏。
他雙手扶着膝蓋、一動不動地維持着彎腰的動作,很久都沒擡起頭。
樓依然有些擔心,試探性問他:“你......沒事吧?”
就算是崴腳或者骨折,這麽久也該恢複好了,可陸小川依然沒擡頭,只是折着身子站在那兒,肩膀劇烈起伏,沉重地喘息。
他說:“我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陸小川整個下巴都被風衣領口遮住了,發出來的聲音又悶又啞。
樓依然有點慌了。
“陸小川,你......怎麽了?”
十米開外,180度鞠躬的男人深吸一口氣,擡起了頭。
從他所在的位置看過去,樓依然手中的火把就是漆黑隧道裏唯一的光源。
她一直是他生命裏最豔麗的花火。
她總是靠近了、給他希望,過後再遠離,佯裝無事發生。
剛剛被絆了那下之後,他好像突然就大徹大悟了。
他經歷了半秒鐘的失重,在那段時間裏,有什麽東西輕輕碎掉了。
像是他的自尊。
他不想再等了,不想再被動地被她玩弄感情。
他只想樓依然給他一個痛快。
作者有話說:
【注】C21瑤柱:由恐高的人類變異而成的可控體,會本能地前往地勢較低處,腋下拉出細長的粘絲,弓着身子像瑤柱一樣黏附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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