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怪物(4) 疤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7章 怪物(4) 疤痕
石磊走後, 樓依然茫然伫立在原地。
直到路過的居民注意到她,開始指着她對身邊的人嘀嘀咕咕,樓依然才不得不端好外聯隊長的架子, 昂首闊步朝訓練場大門走。
“獨目蜥”三個字讓她順理成章地聯想到了黎明會的招募塗鴉, 但石磊為什麽說“它”會在“約定好的地方”等她?
約定好的地方是指她破譯出來的據點嗎?
他又是如何知道她的秘密的?
難道他是黎明會的人?
難道黎明會知道她想加入, 特意為她派了位信使?
秋風吹過時, 樓依然久違地感到一絲寒意。
這一切都太詭異了, 但既然石磊死活都不願多說,她只好去找陸小川。
進入訓練場前, 樓依然拔出了手臂上那只折磨她已久的刀片,注視着血淋淋的刀口緩慢愈合, 內心重回平靜。
然而, 見到陸小川的那刻, 那份來之不易的平靜又被擊得粉碎。
遠遠地, 樓依然看到他戴着一只黑色的口罩,束着過肩的頭發, 穿着那件雷打不動的白色外套坐在訓練墊邊兒上的木頭椅子上, 身邊層層疊疊圍滿了學員、以及看上去不像是學員的C區居民。
為了不擋住後排聽衆的視線,前排的人只能席地而坐, 口罩之上,那雙眼睛不時微微彎成月牙,哪怕被遮住了半邊臉, 樓依然也能看出他此刻十分享受。
她真的很讨厭陸小川這個樣子。
從新聞二班到避難所C區再到外聯隊, 他就像條泥鳅, 無論被丢到哪兒都能活下去,并且迅速和周圍的人打成一片。
在Z大的那些年,走廊、操場、教室門口, 陸小川走到哪兒,向他問候的人就跟到哪。
——“川哥好!”
——“呦,川哥!”
——“川哥打球去?”
——“川哥,帥!”
無論在路上收到多少問候,陸小川都會不厭其煩地一一回應過去,不時和他們撞一下肩膀,或是單手交握來上個十分中二的嘻哈禮,活力叫樓依然望塵莫及。
她不明白陸小川怎麽能認識那麽多不同專業、不同年級的人,并在他們那裏受到如此統一的歡迎,但她卻也忍不住為此駐足,站在遠處,充滿厭惡地觀望整個過程。
樓依然也是到了後來才漸漸明白,自己對陸小川的讨厭,本質上其實是一種羨慕。
她也渴望朋友,渴望被叫出名字,渴望在獨行時收到友好的問候。
當然,初高中的時候,她也曾留心記下周圍女生的生日,偶爾用零用錢買禮物給她們。
一些人短暫地靠近過她,但到了後來,不知為何,她們又紛紛離開,和其他人抱團取暖去了。
她真摯過,熱情過,也曾付出過真心,但既然無論怎麽努力收獲的都會是同樣一種結局,倒不如一個人呆着。
看到陸小川直視着一名女學員并對她手舞足蹈時,樓依然很想拔槍。
她幾次想轉身離開,但石磊那段意味不明的話逼着她将自己焊死在原地,直到某一刻,陸小川終于看見了她。
他對周圍的聽衆說了些什麽,然後緊了緊口罩,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石磊是你什麽人?”
沒等陸小川靠近,樓依然就沒好氣地問出了這句,她知道自己說話時眼裏還冒着火,但她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
陸小川停在她面前,雙手插兜,神情困惑。
“什麽石磊?哪個石哪個磊?”
“我怎麽知道?就是石磊啊,13號避難所通訊部副部長,圓臉,戴金絲眼睛,眼睛像綠豆,個頭兒和我差不多,40歲左右的一個男的!”
樓依然語帶煩躁地描述了一通,陸小川再次搖了搖頭,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不知道,不認識。”
“你怎麽可能不認識?!”
樓依然急了。
“他自己都承認了,就是他簽署調任令把你安排進外聯隊的,陸小川你就別裝了!”
陸小川皺眉,背過手抓了抓背。
“我裝什麽啊我真不認識這個人,拆完線身上為什麽這麽癢啊,煩死了......”
他拖長尾音,說完便越過樓依然,一邊撓背一邊往訓練場大門的方向去了,樓依然只能跟上他。
“你再想想呢?小學老師初中老師高中老師?或是鄰居、網吧老板?
“陸小川,無論你是出于什麽目的叫他幫你進入外聯,我都發誓不會說出去,真的,我保證!”
陸小川只能轉過身:“你覺得是我自己想加入外聯的?誰說的?那個石磊?”
樓依然怔住。
石磊好像确實沒這麽說。
陸小川攥住樓依然的手腕将她拉過來,叫她走在自己前面,“他在哪?那個石磊,我自己去問他!”
像是下定決心要自證清白。
“應該在所長辦公室,但是......”
想到石磊離開A區之後的變化,樓依然又覺得當面對峙不是一個好主意。
她只能看着他,最後一次确認。
“你......真的不認識這個人?”
陸小川雙手插兜看着她,眉頭微微上揚,表情很無奈。
樓依然決定算了。
她好不容易才逃過這一劫,近期行事理應低調,況且,不管石磊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等到三個月後她找到據點、加入黎明會,自會有人告訴她真相。
她已經等了兩年,再等三個月又何妨?
想到這兒,趁陸小川毫無防備,樓依然一把摘下了那只她一早就看不順眼的口罩。
陸小川一時反應不過來,下意識擡手捂住臉側。
“拆線了?我看看。”
樓依然用力去掰他的手,陸小川卻死命擋着不肯放。
“你把口罩還我。”他急促道。
“不還,你讓我看看!”
“不給你看,醜死了!”
樓依然被他逗笑了。
“有什麽醜的?不就是一條疤嗎?你不覺得臉上有疤的人男人很帥嗎?你看付呈,哪個敢說他醜?陸小川,等我走了,你就是第二個臉上有疤的外聯隊長!”
樓依然不是在說笑,她是真的這麽認為臉上有疤的男人很帥。
那個人耳側就有一道長疤,那個和陸小川很像的人。
雖然與他初遇時,樓依然被那道狹長的疤吓了一跳,但過不多時,她又覺得疤痕帶來的滄桑與破碎感在那人身上相得益彰,像是将他溫柔卻堅毅的特質具象化了出來,令人沉迷。
九年前的那天,那個人穿越小區廣場朝她走來——那個披着棕色大衣、身上光線不斷變換的男人。
他在她面前蹲下,然後輕聲問她,為什麽哭。
多年以後,那個秋日的下午,當陸小川将樓依然拉到訓練場附近的林子裏,第一次向她展示臉側那道10厘米長的疤痕時,樓依然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無論是疤痕的長度還是位置,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都和九年前她遇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這讓樓依然懷疑自己産生了幻覺。
過去、或者現在。
這兩者之中一定是有一個出了差錯,才會将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颠覆時間送到她面前。
在報道日初次見到陸小川時,樓依然還可以用“他們只是長得像”來搪塞自己,但事到如今,除了幻覺,她實在想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釋了。
陸小川顯然誤讀了樓依然的表情,他奪回口罩戴上,悶悶不樂地嘟囔:“我就說很醜吧。”
“陸小川。”
樓依然不知該怎麽解釋,只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你有沒有一個,和你長得很像,臉上也有一道疤的兄弟?”
樓依然看上去有些失神,這讓陸小川緊張起來。
“什麽兄弟,我吓到你了嗎?”
他頓了頓又問:“你現在這種眼神到底是什麽意思?報道日那天你就是這麽看我的,還有遇到怒猿那天,就好像.....認不出我了一樣。”
看來他并不知情。
樓依然沒再說話,她悶頭走出林子,心思很亂。
腳下的楓葉大同小異,顏色、形狀,看上去似乎都沒什麽分別。
但鳥雀總能找到自己最習慣栖息的那棵樹。
任何事物,只要觀察得足夠久,也總能找出其獨一無二的特性。
但九年前,她和那個人不過只見了寥寥數面,大部分還是在夜裏,所以,她很可能會記錯。
或許他們只是笑起來很像,聲音很像,沉默時也很像吧。
以至于,在報道日見到陸小川時,她下意識将這兩個毫不相乾的人聯系到了一起。
随着好感的上升,情緒的重疊帶來了印象的扭曲,讓她将陸小川錯認成了那個人,一次又一次。
她記得心理學上是有這種現象的,類似于“移情”。
樓依然漸漸冷靜下來,決定不再胡思亂想。
陸小川一直不放心地跟着她,不時提起口罩邊角打量她的表情。
于是樓依然決定将那件事告訴他。
“對了。”
她故作漫不經心地說:“出于某種身不由己的原因,我跟所長說,你是我男朋友。”
雖然不确定這則消息對他而言是喜是憂,但這至少可以證明,她并不嫌棄他臉上的疤。
陸小川:“......”
樓依然自顧自地說:“目前這件事只有齊廣生一個人知道,但如果事情傳出去,可能會有人來問你,到時候你怎麽說都無所謂。
“你可以說是我一廂情願,也可以說你已經把我甩了,反正調查這件事的人明天一早就會走,我也不想影響你在避難所的口碑,尤其是......你的追求者貌似還挺多的。”
這段話說到最後,樓依然絲毫沒有掩飾語氣裏的嘲諷。
她暗暗期待着陸小川能反駁,後者卻咬着牙問:“你也知道啊?你知道有不少人喜歡我,還這麽利用我?”
樓依然胸口竄起一團火。
她轉身看向陸小川,對他吼起來:“那你就說是我倒貼!暗戀!單相思呗!或者說你讨厭我,已經把我甩了!陸小川,你覺得喜歡我的人很少嗎?!”
“我當然知道喜歡你的人很多!”
陸小川瞪着眼睛吼了回來:“可我也是有原則的好嗎?我陸小川行得正坐得端!絕不會讓喜歡我的人誤會!一旦談了戀愛,更不會輕易分手!”
點燃的爆竹一下子熄了火,樓依然瞪大眼睛看着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直到陸小川壓低聲量,對她認輸似地點了點頭,“你說的。”
“我說的什麽?”
樓依然有點慌。
“我是你男朋友,樓依然,這是你自己說的。”
樓依然理直氣壯:“是我說的又怎樣?”
下一秒,陸小川不由分說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去個地方。”
一路被拉着抵達B區三號樓樓下時,樓依然瞬間明白了陸小川的意圖。
她一把掙開他的手,“我不去。”
陸小川背過手,開始語重心長地教導她。
“交友第一原則:必須足夠坦誠,不要讓共同好友從其他人那裏得知你脫單的消息。”
“我後悔了!”
樓依然開始耍賴,“我現在就去和齊廣生說,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編出來的,咱們兩個之間什麽關系都沒有。”
“那也不行。”
陸小川破罐子破摔:“今天是摘星小隊命名儀式,不死星必須出席!”
“摘什麽星......”
樓依然嘴上嘀咕着,心裏卻已有些動搖。
先前在格鬥社,因為有陸小川幫着活躍氣氛,她确實收獲了意料之外的“社交”。
但眼下,拒絕的态度既然已經擺上明面。
沒有足具誘惑性的理由,她實在不好反悔,只能硬着頭皮轉過身,假裝要走。
好在陸小川沒有放棄。
他降低了音量,決定示弱。
“我保證不提咱們兩個的事,但今天團建的副主題是慶祝我大難不死,我......希望你能在場。”
樓依然停下腳步,滿意地揚起了嘴角。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倒是願意勉為其難地參與一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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