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怪物(1) 實驗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章 怪物(1) 實驗體
“各、各位老師、教授、前輩, 大家好。
“我、我叫樓彥霖,畢業于Y市醫藥大學,畢業後一直在自主進行基因工程方面的研究, 這位......是我的女兒, 樓依然。”
明亮開闊的中科院階梯教室, 穿着随意的教授與研究員三兩落座。
“啪嗒”一聲, 後排轉筆的博士生将圓珠筆摔進過道, 一名教授回頭望過去,轉回身時, 煩躁地翹起了二郎腿。
講臺前的樓彥霖頓了頓,本就不高的音量又放低了些。
“我研發的這段基因序列, 名為‘救贖’, 其中最關鍵的基因區段含......含有一段欲望感知基因簇, 靈感源自避役, 也......也就是我們熟知的變色龍,這段基因......”
“不好意思!”
階梯教室中有人舉起了手。
“樓教授, 可以麻煩你大點聲嗎?講臺前有麥克風, 按一下開關就可以使用了。”
“啊......好。”
樓彥霖擡起汗涔涔的手,在麥克風底座胡亂摸索起來, 13歲的樓依然看不下去,上前幫他按下了底座上的按鈕。
階梯教室內響起嘶嘶啦啦的電流聲,樓彥霖吓得縮了下脖子。
湊近麥克後, 他又被音響裏傳來的自己的聲音給吓了一跳。
“那......那我繼續, 可以嗎?”
得到前排教授的許可後, 樓彥霖弓着身子,繼續他的講解。
“這種欲望感知基因簇,含有可以結合人腦多巴胺和血清素的編碼蛋白, 它可以解析宿主的欲望,也就是......念頭。
“然後,表觀遺傳調控子序列能夠在與宿主基因結合後,解除肌肉生長抑制素,從而激活與潛在能力相關的基因表達,幫助宿主實現二次發育,嗯......
“有關二次發育,我的女兒可以向各位直觀展示......”
樓彥霖說着看向樓依然,鋪展開講臺上的工具袋,用消毒液洗過手後,戴上了醫用手套。
他很心急,同時也很緊張。
在他花費大把時間企圖戴上手套時,樓依然小心取出了工具袋中手術刀,放在了樓彥霖手邊的位置。
她能理解父親的緊張。
由于出身民科,沒有權威背書或著名學者引薦,這些年他已被國內和國際上的知識産權機構拒絕過無數次。
但更要命的則是這些線下宣講。
在這些場合,趾高氣昂的學者會向他提出一個又一個犀利的問題。
先前從未經歷過這些的樓彥霖無從應對,又急于證明自己。
那時,他神情中的局促與含糊不清的表達便會讓專家和學者們失去興趣,将他徹底拒之門外。
即使每次宣講前樓依然都會和父親排練很久,并再三叮囑他要從容自信。
一旦站上講臺、對上臺下那些充滿質疑的目光,樓彥霖還是會緊張到語無倫次。
拿起手術刀後,樓彥霖靠近樓依然,目光中又流露出了那種熟悉的悲切。
樓依然挽起袖子,露出疤痕遍布的左手小臂,對着父親點了點頭。
樓彥霖握刀的手有些顫抖。
樓依然不知道讓父親緊張的究竟是宣講還是自己,只能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頭看向觀衆席,對前排的教授禮貌微笑。
片刻後,一陣鑽心的痛楚從小臂內側傳來。
強制上揚的唇角忍不住輕顫了兩下。
樓依然的笑容變得有些扭曲,眼裏跟着泛起淚光。
前排有幾位教授站了起來,他們不清楚眼下發生了什麽,也不敢貿然插話。
捱過肌膚被劃開時那陣難以耐受的撕裂感後,刺痛轉為陣陣酥麻與鈍痛。
樓依然很快恢複神智,她保持着僵硬的笑容,拾起棉球拭去手臂上橫流的血。
與此同時,樓彥霖放下手術刀,打開了面前的活細胞顯微成像系統。
放大數千倍的畫面很快出現他身後的電子屏幕上,樓彥霖舉起成像探頭前,樓依然已将受傷的小臂伸至他面前。
由于很少有宣講會允許樓彥霖進行到這一步,此刻他加快了語速,同時也擡高了音量。
“我的女兒小......小然,是第一個與救贖基因成功融合的實驗體。
“小然很怕疼,所以與救贖基因融合後,她的身體進化出了快速愈合的能力,我們能在顯微探頭中看到,她傷口處細胞增殖的速度比常人要快上許多......”
樓依然跟着父親激動起來,她開始祈禱自己血液裏的救贖基因可以争氣一些,最好能驚掉所有人的下巴。
其實那些年,她比任何人都希望父親的科研成就能得到認可。
救贖基因是父親花費大半輩子鑽研的課題,如果他能成功,常年在外打工的母親或許就能回到Y市。
樓依然也不需要再被父親帶着四處宣講,經常請假,以至于在班上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注意到第一排那個眉頭緊縮的女人時,樓依然的心沉了下去。
那人很快站起身,打斷了樓彥霖的話。
“抱歉,樓教授,我沒太理解。”
女人眉間擠出了一座小山,厚重的鏡片之下,外凸的眼球裏閃爍着嚴謹而凝重的光。
她問:“您的科研對象,難道是您的女兒嗎?”
“确實是這樣的,但小然與救贖基因的結合只是一場意外!”
樓彥霖擡高音量,麥克風發出刺耳的電流聲,他不得不遠離講臺,扯着嗓子辯解。
“在這之前,我也有嘗試在小鼠和兔子身上實驗,但救贖基因似乎只會對人體産生效果,當然,我自己也......”
“樓教授,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什麽?”
女人厲聲打斷他:“未經批準的藥物臨床試驗屬于違法行為!倫理審查委員會完全可以根據《民法典》和《刑法》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你以為人體實驗是開玩笑的嗎?這當中是有明确的實驗流程和法律法規的!”
這套說辭,在漫長的實驗對象生涯中,樓依然已經聽過無數次了。
她轉頭看向父親,看着他那張因為驚恐和愧疚皺成一團的臉,逐漸将目光放冷。
在尚未成為實驗體的那些年裏,父親不曾錯過她的任何一個生日。
哪怕再忙再累,他都會在12點準時端上蛋糕,為樓依然送上精心挑選的生日禮物,在她床頭完整地唱完一首生日歌。
母親離開Y市後,是父親為她撐起了整片天空。
所以,如果那些手臂上的傷口便是她唯一能為父親做的,她絕不後悔。
樓依然拾起紗布捂住小臂上的傷口。
她知道此時此刻,那些人對于成像探頭下的一切都不再感興趣了,但為了維護父親,她還是高聲說出了那句話。
“我的父親是具有醫學資質的民間科學家,我也是在知道實驗風險的前提下才同意成為實驗對象的!
“他并沒有知法犯法,他的成果非常優秀,在未來,他的研究也會改變世界!
“如果你們看不到救贖基因的應用前景,那你們就算不上什麽優秀的學者!”
那段話說到最後時,樓彥霖像往常一樣攥緊了樓依然的手腕,對她哀求似地搖了搖頭。
許多年後樓依然才明白,每當她當着外人的面說出那樣的話,都只會再一次、深深刺痛父親的心。
樓彥霖其實巴不得她恨他、怪他。
而不是在全世界向他發出質疑時,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
前排的聽衆對着樓依然無奈地搖了搖頭,而後接連起身,離開了教室。
又一場失敗的宣講結束了,樓彥霖的痛苦卻沒有盡頭。
中科院、農業科學院、高校實驗室、生物技術峰會,還有各大生物科技公司......
那些年,每當樓依然跟在父親身後走出那些會場、盯着他蹒跚的步伐和鬓間欲發茂盛的銀發時,她總會痛恨自己,又一次搞砸了這一切。
是因為她太怕疼了嗎?
一定是因為她的抗拒,救贖基因才無法和她完美融合。
如果她手臂上的傷口能愈合得快一些,最好是在一眨眼的時間內就能恢複如初,那樣就一定能引起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吧?
13歲的樓依然不知道,在不久後的将來,她身體裏那些無法承受的痛苦與慚愧,會轉變成另一種更強烈的情感。
17歲,父母離異後,樓依然将童年時代經歷的痛苦,轉變成了對父親的恨。
她痛恨父親所謂的“愛”,痛恨他傷害她時眼底流露出來的恐懼與猶豫,更痛恨那個深深信賴着父親的自己。
樓依然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年少時,她對父親那種下意識的服從,本質上是不是一種讨好?
正如為了養家遠走他鄉的母親一樣,作為樓彥霖“背後的女人”,她們放棄了自己的追求與幸福,甘願成全他人的夢想。
就好像樓彥霖才是世界的主角,而他的妻子和女兒,本就沒有站在聚光燈下的可能。
她們習慣了奉獻,習慣忽視自己的感受,習慣把榮耀和權力交到男人手裏,癡心相信着作為女性,她們只能仰賴男人來實現生活品質的躍升。
但這種想法是錯的。
獨立以後,樓依然漸漸意識到,那些男人可以做到的事,她同樣可以完成得很好。
至于為了成就父親而荒廢的那些年,她只能在父母離婚後,用加倍的努力去彌補。
樓依然徹底和父親斷絕了聯絡,放任自己長久并深刻地記恨着他。
直到......
末日降臨的那天。
那一天,當樓依然看到視頻裏那些破土而出的怪物時,她知道,父親終于成功了。
更重要的是,作為變異體的她,從此将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的痛苦将被所有人理解,她身上那種詛咒一般的力量,也将被所有人認可。
樓依然當時沒想到,末日過後,像她這種人竟然成了所有幸存者的敵人。
被稱為“怪物”的他們,如今的處境,似乎與舊世界也沒有什麽不同。
B區四號樓713房間內,樓依然掐滅最後一根煙,擡頭看向陸小川。
其實抽煙并不會為她帶來什麽特殊的感覺。
由于體內代謝異常活躍,樓依然不會體驗到普通人吸煙時的快感,不會醉,也不會生病。
在資源匮乏的新世界,抽煙更像是種尊貴的象征,讓大部分幸存者出于畏懼對她敬而遠之。
這種區隔能讓樓依然感到安全,幫她降低暴露能力的風險。
她對陸小川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或許是因為他長得太像那個人了,她總會下意識地對他感到親近、信賴。
但在內心深處,樓依然很清楚,陸小川并不是那個人。
樓依然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窗外。
“所以,對于你一開始的那個問題——關于我是不是支配體,我的答案是,我不是,至少我自己不這麽認為。”
樓依然指尖在茶幾上敲打了兩下,露出一個無奈的笑。
“早在1103號大樓爆炸前,我就已經是這樣了,那時候世界上還沒有可控體、失控體或是支配體的說法......
“只有我,一個不會受傷的怪物。”
樓依然念完了準備好的臺詞,陸小川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時的樣子也會讓樓依然想到那個人。
不會皺眉,手上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一動不動地靜止在那裏。
沉默過後,他的眼睛會突然亮起來,笑着說出一兩句玩笑話,眼角微彎,看上去很可愛。
但這次陸小川沒有笑。
他左臉側還貼着醫用膠布,看向她的目光有點沉重。
他問:“所以你接下來要怎麽做?”
樓依然滿意地點了下頭,她将腰間的槍拔出來放到面前的茶幾上,而後摘下那根金色的發繩,用指尖反複摩梭着。
“我要找到黎明會,然後加入他們。”
陸小川臉上難得一見的陰沉讓樓依然心情很好。
她盯着他勾起唇角,挑釁似地問:
“如何?陸小川,你要告發我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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