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收容(5) 擁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3章 收容(5) 擁抱
臉頰上的傷口愈合後, 樓依然心裏的傷口好像也沒那麽疼了。
她縮在陸小川懷裏,被他緊緊抱着。
陸小川的擁抱很暖。
他用力抱着樓依然,像是要将自己的體溫全部過度給她。
冬夜的寒冷漸漸褪去, 天黑下來, 雪也停了。
A區樓底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在泛白的夜霧中點燃銀色的光暈。
那時,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該停止顫抖了。
後來樓依然才意識到, 發抖的并不是她,而是陸小川。
他的眼淚好像決了堤, 在寒風中凍結成冰淩然後凝固在臉上。
直到樓依然拉着他坐上電梯,将客廳收拾好按着他在沙發坐下, 陸小川仍然在發抖, 不時抽着鼻子扒拉掉眼角的淚花。
他哭的時候也很像小山哥。
老大不小的一個男人, 哭起來卻像小孩一樣, 抽抽嗒嗒沒完沒了的,又好笑又可憐。
讓她着迷的男人為什麽都這麽脆弱?
樓依然決定讓陸小川一個人待會, 自己轉身去廚房煮面。
她記得陸小川腸胃不好, 因此特意煮了細面,煮到一半, 陸小川走進來将她趕了出去。
——“我來煮吧。”
他憋屈着臉說了這句,好像一想到要吃她煮的面就很委屈。
樓依然眨了眨眼,閃身讓出竈臺。
她站在邊兒上, 看着他将涼水裏的面重新撈了出來, 然後調整火候, 用為數不多的調料調出了一碗看來還挺像樣的醬汁。
“你要全熟蛋、溏心蛋還是溫泉蛋?”
陸小川邊調邊問。
樓依然眨眨眼,“溏......心的?”
陸小川“唔”了聲,過不多時掐準火候, 單手往鍋裏打了兩個漂亮的蛋。
攪動鍋裏的面條時,他時不時地還在抹眼淚。
“你太過分了。”
他悶聲重複着這句話,攪動面條的力道卻很輕。
“你怎麽能對自己做出那樣的事?以後我要把你家裏的刀都收走。”
“那我怎麽吃水果?”樓依然問。
“到我家來吃,或者我事先削好,然後給你送去。”
聽到這句,樓依然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困惑。
“你是怎麽進到A區的?”她問:“又是怎麽找到我家的?”
陸小川:“那是今天最容易的事。”
“那收容工作進行得怎麽樣?”
樓依然又問:“我不在,現場沒出什麽亂子吧?”
陸小川:“那是今天第二容易的事。”
樓依然偷笑了下,然後湊過去,踮起腳将下巴墊到陸小川肩膀上,安靜看他煮面。
她喜歡離他近些,他身上好像有塊磁鐵,時時刻刻将她拉近。
絲線一般的面條逐漸變得柔軟,面條煮好後,陸小川又在水培小蔥的蔥尖處剪出一小碟蔥花,動作熟練到仿佛在自己家裏一樣。
樓依然擡眼觀察着他,盯着那對紅腫的眼圈、不時收緊的鼻翼,意識到自己确實把陸小川吓壞了,于是她決定開開玩笑,緩和下悲傷的氣氛。
“你有沒有很羨慕我?”
她趴到他耳邊問:“我就算受再多傷也不會留疤,剛剛我臉上的口子比你的還深,可是愈合之後,一點痕跡都沒有。”
“你都那樣了我還羨慕你?我有病啊?”陸小川忿忿地說。
他煮好了面,一手一碗放到茶幾兩端。
樓依然卻将自己那碗挪到陸小川旁邊,拉着板凳和他并排坐下了。
陸小川低頭舉起筷子:“我心情不好,你別離我這麽近。”
“這是我家,我就要坐在這兒!”
樓依然又朝他蹭近了些,“而且剛剛在樓頂,明明是你主動抱我的。”
“樓依然,你不要再提樓頂兩個字了。”
心有餘悸一般,陸小川說這話時,尾音又有些發抖。
樓依然壞笑着舉起筷子,開始吃面。
說實話,被他抱着的時候真的很舒服。
12歲之後父親就沒再抱過她了,母親更沒那個氣力,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他們本該是她在這世上最親密的人,卻因為愧疚的隔閡,始終都無法直面彼此。
陸小川的擁抱倒是很不一樣。
他抱着她的時候,身體能把她一整個包住,仿佛要将她與外界一切不好的、有害的東西隔開。
他抱她的時候像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即使她手上還拿着刀子,他也要義無反顧地貼緊她、包裹她。
她真的好喜歡陸小川的擁抱。
如果可以,她想一直被他抱着。
樓依然美滋滋地回味着那個擁抱,忍不住又朝他湊近了些,肩膀貼住他的腋窩,以至陸小川擡起的右手再放不下來。
“你要不乾脆坐我懷裏吃呢?”
他沒好氣地說。
“可以嗎?”
樓依然眨着眼問。
“樓隊,請你自重。”
陸小川正義凜然地說了這句,挺拔腰板往邊上挪遠了些,片刻後又不放心地補上一句。
“玩火容易自焚,到了黎明會,你最好不要動不動就往男人身上貼。”
“我不怕火。”
樓依然翻了個白眼,扯着板凳撤了回來,心說你以為我對誰都這樣呢?
不久後,樓依然吃飽喝足地趴在沙發邊上,靜靜觀賞陸小川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
一種令人心安的困倦感逐漸襲來......
她有兩天沒好好睡覺,今天又在雪地裏大鬧了一場,确實該歇歇了。
枕着水流與瓷碗碰撞的清脆聲響,樓依然緩緩合上了眼。
一夜無夢,再度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被人搬到了沙發上,身上蓋着毛毯。
客廳裏只剩一盞昏暗的臺燈,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很整潔。
陸小川早走了,出門前還帶走了她家所有的刀。
到了第二天,樓依然覺得自己的病好了。
她提前結束病假,穿戴整齊,一路小跑到避難所門口、再換乘電摩,一馬當先地抵達了收容現場。
她不在的這兩天,收容大棚已在梁竹的指導下被布置成了高級藝術館的樣子。
正中心是由數十只花仙組成的大型花壇,幾只光靈抱膝縮在其中,猶如穿梭在花叢裏的螢火蟲。
外圈挂着幾只月蟲,像花園裏的秋千。
角落裏嵌着不少蠶蛹【注】,不影響觀賞性的同時還能用于驅蟲。
其餘的空間內分散陳列着一些玻璃罩子,裏面看上去空無一物,其實都關着水母。
樓依然很好奇隊員們是如何将這些水母領到這兒的,畢竟他們一旦被觸碰或觀察就會發怒。
一旁的養護員解釋說,這是陸小川想出來的法子,名為“磁吸法則”。
具體的操作方式就是召集一大群人将水母團團堵住,只留下通往大棚的一條通路。
水母會本能地遠離人群,于是只好自己慢悠悠地走過來。
樓依然忍不住笑了。
她能想象到陸小川一邊端着平板、一邊張羅大夥兒忙裏忙外的樣子。
按照原本的計劃,樓依然準備等到初雪過後再開始收容水母的,因為到了那時,水母經過時會在雪地上留下腳印,更方便追蹤,沒想到陸小川動作比她還快。
第一座收容大棚竣工後,摘星小隊在居民中發起投票,将其命名為“新世界樂園”。
選項中還有不少帶有“紀念館”、“墓園”、“遺境”字樣的名字,但在堯子悅提出“新世界樂園”後,隊員們一致認為,或許為收容可控體的場館賦予一個美妙的名字才更貼合。
畢竟它們大多無害、美麗而又奇妙。
更重要的是,它們承載着舊世界的記憶,同時也被幸存者們寄托了愛、與希望。
不出意外,這個名字最終以高票當選。
挂上牌匾後,新世界樂園正式開放,避難所居民被允許分批進入、看望已經變異的親友。
遺憾的是,大部分人都搞不清楚這些可控體當中有沒有自己的熟人,他們只能游蕩在形形色色的怪物中間自言自語,一視同仁地為它們獻上鮮花與問候。
完成第一批可控體收容時,樓依然那些壓抑多年的缺憾、怨恨,似乎也被收容完好了。
12月下旬,距離避難所13公裏的第二座收容大棚正式竣工。
為了提升收容可控體的效率,摘星小隊整整一周都駐紮在大棚附近。
好不容易迎來兩天假期,樓依然回家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第二天下午,盯着酒櫃猶豫片刻後,她挑上頂好的兩瓶紅酒,裹着棉衣出了門。
今晚是久違的外聯團建。
這一次,她不想再逃了。
樓依然到得很早,早到林樂聲還沒來得及打開唱片機,堯子悅也還沒挂上彩燈。
只有梁竹和田豐在卡式爐邊上埋頭穿串兒,陸小川不見蹤影。
注意到樓依然尋覓的目光,梁竹抻着脖子說:“川哥還沒來,他這人最懶了,一般都是踩着飯點來。”
“我才不關心他。”
樓依然口是心非:“我是來給你們送酒的,還有這個......”
她說着從身後掏出一大把鐵簽,那是她前些天在商場裏順手拿的。
“你們穿串用的簽子都快裹上炭了,小心食物中毒。”
梁竹一臉驚喜地接過那把鐵簽:“樓隊心真細啊,你不知道,每次團建烤串,我和大牛光是撅着屁股摳炭就要摳半個小時!”
樓依然笑笑,背過手在他們身後踱了兩步。
田豐一直沒擡頭看她,樓依然只好清了清桑,試探性地問:“那個......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今晚我能在這兒蹭個飯嗎?”
梁竹轉過頭,一臉“您可饒了我吧”,招呼她“少廢話,趕快坐下穿串兒。”
于是樓依然拾起鐵簽,捏起肉塊和蔬菜,龜速DIY了幾串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平時乾活一向急躁,反正又不會受傷,但這一次,她卻做得很小心,很認真。
穿串兒的同時,樓依然不時擡頭觀察田豐的臉色。
田豐就像頭一心耕地的黑牛,天寒地凍的,額角的汗卻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樓依然擔心他還在因為那天的事耿耿于懷,又拉不下面子道歉,掙紮許久後,只能故作殷勤地問:“竹子,今天玩什麽團建游戲啊。”
“還沒想好。”
梁竹漫不經心地答了這句,完後胳膊就被田豐給撞了。
她轉頭看向他,很快會意地補充道:“啊,反正肯定不玩真心話大冒險了,上次一玩就跑了倆,今天要是再玩,恐怕咱們摘星就直接散夥了。”
“跑了倆?”
樓依然不解,“我......我當時是肚子疼,還有誰跑了?”
“川哥啊。”
梁竹瞪大眼睛看向她,“他不是去找你的嗎?他走了好一會兒呢,後面自己又愁眉苦臉地回來了,說你沒事兒。”
樓依然愣住。
不對,不可能。
那天她守在樓門口抽了一整包的煙,如果陸小川出門,她不可能看不見。
那麽,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樓道。
她抽煙的時候,他一直在樓道暗處偷偷觀察她,确定她沒事之後,就回去了。
或許,他是覺得不該再放她這麽任性下去了。
“哦,想起來了。”
樓依然含糊其辭地回了這麽一句,語氣和态度都很假,搞得梁竹和田豐齊齊擡起頭,盯着她看了好一會。
“那個,樓隊,你要是不會就別霍霍了。”
樓依然聞聲擡頭,發現梁竹正盯着她手上那根五顏六色的蔬菜雜燴,表情十分複雜。
她只能苦笑着上交武器。
“我确實手比較笨,不像你倆,這麽心靈手巧的......”
她将手肘支在膝蓋上,開始安靜地看他們穿串兒。
她很快發現,田豐穿串兒時動作利落,就像生産線上的機器,但在食材的搭配上卻缺少新意,一連五六個穿的都是速凍丸子。
相比之下,梁竹不僅穿得标準、迅速,每根串采用的食材和配色也大不相同,像個獨具匠心的美食家。
其實樓依然一直認為,梁竹才是外聯隊真正的核心。
陸小川入隊還不滿兩個月,而且心思深、責任感強。
如果到時候她直接甩手将外聯隊長托付給他,陸小川肯定一連幾周睡不好覺。
至于剩下的人——林樂聲能力強,但不善交際。
堯子悅善于溝通,遇事冷靜,但樓依然總覺得她是個比自己還要敏感的人,做了隊長少不了要內耗。
田豐她從不考慮,這人根本就還是個小孩兒。
思來想去,樓依然不得不承認,或許梁竹才是最合适的隊長人選。
雖然她個子矮,也很瘦,但身體裏卻蘊藏着巨大的能量。
更重要的是,她擁有一種将所有緊迫、嚴肅變得 輕松诙諧的能力。
積極樂觀,善于疏導他人心态,能很好地将隊員們團結起來。
「但這件事他們早晚都會知道,不是嗎?」
陸小川的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樓依然深吸一口氣,看向了梁竹。
“竹子,你有沒有興趣做隊長?”
梁竹輕笑了聲,“我做隊長,你背物資?”
“我可能想退休了。”
樓依然仰頭望天,不想梁竹注意到她眼裏的失落。
“你少來!”
梁竹嚷嚷起來:“你要是不在,摘星不到半天就得散!不死星沒了,我們還摘什麽星啊?”
天臺的玻璃門适時被推開,那個男人出現在門口,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朝他們走了過來。
“嚯!”
陸小川嗓音洪亮地感慨了聲,靠近後在樓依然身邊蹲下,瞪大眼睛看着她。
“這位勤勞又美麗的小姐是誰呀?”
作者有話說:
【注】C31蠶蛹:害怕蟲子的人變異而成的可控體,變異後普遍會在角落縮成一團,身體周圍有用蠶絲一樣密集覆蓋的網,以防止蟲子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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