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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穿越者(9) 沙縣小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0章 穿越者(9) 沙縣小吃




陸小川從沒想過, 有一天他要想方設法逃離自己生活了20多年的世界。




過去這一天已經夠他受的了。




——受窮、挨餓、偷東西、和流浪漢擠在橋洞底下睡覺,過程中還要因為夕瑞安保部的追捕擔驚受怕。




他現在和老鼠幾乎沒分別,明明只是想生存下去, 卻不得不夾起尾巴做事。




更要命的是, 這種生活還要持續一周。




陸小川不确定曹洋洋究竟信不信得過, 最差的結果是他回頭把自己的行蹤彙報給夕瑞, 但總之, 在那場對談的最後,曹洋洋還是把一千塊分毫不差地交到了陸小川手上。




不僅如此, 臨別時他還推薦了家價格親民、接受現金還沒有監控的澡堂。




澡堂位于城郊的故景村,距離市區四十分鐘車程。




曹洋洋說那地方雖然又小又髒又破, 但服裝店、網吧、廉價旅店應有盡有, 正符合陸小川當下隐居于市的需求。





這次談判從過程到結果都遠超陸小川的預期, 讓他不禁懷疑, 是自己想多了。




曹洋洋在夕瑞只是個打工仔,前一天工傷第二天戴着固定器還要來上班, 一天到晚被困在不見天日的深坑裏頭。




換作是陸小川做着這種工作, 一定整天幻想着把辭呈甩到老板臉上,絕不會為了這種黑心企業放棄“改變命運”的機會。




但同時, 陸小川也摸不清曹洋洋的欲望。




曹洋洋在新世界變成了長着六只手的怪物,他要那麽多手做什麽?




他在虹電項目組的日常工作是監測裂隙內的數據變化,值班時孤身一人, 可能經常要同時操控多臺儀器, 難道這就是他渴望多出幾只手臂的原因?




曹洋洋對科研的熱情讓陸小川難以理解。




他是個怪人, 對話時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這種人做出什麽都不奇怪。




陸小川再三權衡,決定不去曹洋洋推薦的故景村。




那地方聽上去就很适合綁票, 要是曹洋洋真倒戈了,陸小川就是親手把自己逼到了絕路。




他在路口攔了輛出租車,上車後叫司機往城南開,然後一路趴在窗口觀望。




臨近城郊時,他叫司機在一家沙縣小吃門前停下。




餐館所在的街區同樣破舊,之前多半也是個村子,如今被拆遷改建得不倫不類。




毛胚新樓蓋到一半無人問津,幾座瓦房歪歪斜斜地擠在一塊,門口的大媽正端着水盆閑聊擇菜,不上學的孩子繞着圈你追我打。




沒有攝像頭,沒有市中心三六九等的鄙視鏈,彎曲狹窄的街巷也很适合逃跑藏身,堪稱理想的穿越者暫居地。




就像現在,餐館老板娘冷眼瞥過陸小川左臉上的長疤,神色平淡地跟後廚報了菜名,然後接過陸小川遞來的百元紙鈔,對着白熾燈核驗起來。




這裏的人很冷漠,但冷漠總比嫌棄好。




回想起過去這一天因為問路和找錢受過的白眼,陸小川對這家開在村口的蒼蠅館子産生了一種詭異的好感。




在此之前,他已經有将近三年沒吃過沙縣了。




就是這種在舊世界因為爛大街叫人不懂得珍惜的蒼蠅館子,等事後想吃卻再也吃不到的時候,才尤其抓心饒肝。




陸小川餓到半死,點了一桌子的菜。




這是他返回舊世界後吃到的第一頓正餐,陸小川本以為一口下去自己會爽到飛起,沒想炒飯還沒咽下,眼淚卻先一步流了下來。




隔夜米是炒飯的精髓,奶奶的紫菜蝦皮炒飯也是這個味道——頭水紫菜、淡曬蝦皮和隔夜米飯,三者缺一不可。




在38號避難所的時候,食堂供應米飯的日子就像過節,飯鍋每次都會被洗劫一空,隔夜米根本就是妄想,更不用說小漁村特供的紫菜和蝦皮了。




除了空氣裏沒有海産品的腥鹹味兒,這裏其實和他從小生活的紅灣島很像。




咽下那口閑澀的炒飯,陸小川意識到,有些事情,他再也沒法逃避了。




那個念頭已經在他腦子裏徘徊了一整天了。




——回家的念頭。




從昨晚得知現在是2023年3月開始,一直到剛剛,他下意識叫司機開往城南,腦子裏都像有根無形的線,牽引着他靠近紅灣島。




無論他長到多大,身處哪個時空,那裏都是他最想念的地方。




-




爺爺病逝在2023年五月,當時陸小川還在住校,暑假回家後,才得知爺爺已經不在了。




他為此和家裏人置了很長時間的氣,埋怨她們為什麽不讓他來見爺爺最後一面。




奶奶用滿是褶皺的手握住了陸小川的,拍着他的手背,語氣溫和地說,那都是爺爺的意思。




爺爺說衰老和死亡是每個人都必須要面對的事,“但川兒還小,不該這麽年輕就經歷這些。”




當時的陸小川不理解這些。




他掙開奶奶的手,哭着踩上單車踏板,離開了小漁村,過後才知道那天奶奶為了追他,在泥地裏跌了一跤。




從那天起,奶奶走起路來就一瘸一拐的,腳踝上的傷直到末日降臨也沒有痊愈。




封城後不久陸小川就和家裏失去了聯絡,但這些年裏他一直在想:萬一、萬一有失控體進入小漁村,而奶奶因為腿腳不好被抓住、被吃掉或是受傷,那這一切,就都是他的過錯。




那天任性的離家、連同沒能見到爺爺的最後一面一起,成了陸小川人生中最大的遺憾。




穿越前的他不會想到,有一天,當他真的獲得彌補遺憾的機會,居然會猶豫不決。




爺爺患的是絕症,年初複檢時,癌細胞已擴散至腦部。




和1103大樓的爆炸不同,爺爺的死是無法逆轉的。




姑姑說最後的那段日子裏,爺爺變得很易怒,時常說胡話、大小便失禁,陸小川不知道如果自己見到那樣的爺爺該和他說些什麽,又能為他做些什麽。




回想起來,當時樓依然決定回家的時候,內心應該也經歷過同樣的掙紮吧?




正因為他們見過死亡,見過閃着光的瞳孔如何失去神采、心髒如何停止跳動,見過死前從體內流出的黑色排洩物以及逐漸變得發冷、變硬的身體,所以才更深切地明白,那一刻究竟有多無力,多絕望。




17歲的陸小川無法面對這些,但現在他已經26歲了。




他經歷過朋友的死亡,自己也在生死線上走過一回,到頭來,卻依然沒勇氣面對。




如果能重來,陸小川想,他一定不會在那天頭也不回地離開,他會留下來,盡可能多地陪陪奶奶,陪她度過那段艱難的時光,像個男子漢一樣撐起那個家。




很少有人在做了錯事之後能獲得重來一次的機會。




陸小川穿過來後時常會想:要是他可以代替這個時空的自己,将那些天重新過一遍就好了。




可如果他見到奶奶,又該如何解釋臉上的疤?




而且這樣做,對于這個時空的陸小川而言,會不會不太公平?




今天他對曹洋洋說了很多謊話,但有一句,他自己卻深以為然。




「穿越者必須盡可能少地影響歷史進程,只乾涉其中一些毀滅性的事件。」




他不屬于這個時空,不該冒險逗留太久。




“當啷——”




陸小川聞聲擡起頭,發覺手邊多了只餐盤,盤子裏油滋滋的扁肉正冒着熱氣。




“免費送你的。”




波浪卷的老板娘單手掐腰站在桌邊,語重心長道:“小夥子這麽年輕,有什麽想不開的?別唉聲嘆氣的了!快吃吧,吃飽了才有體力做事!”




陸小川鼻子一酸,兩顆豆大的淚珠跌進飯碗。




他突然意識到,比起那個人人自危的廢土世界,這個世界簡直美好太多了。




在38號避難所的那兩年,他不計回報地為居民們做了那麽多貢獻,搬走時卻還是被搶光家當,險些淨身出戶。




到了牆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更加冰冷,有時候同情對方就意味着将自身置于險境。




尤其是黎明會進攻那天。




為了幫幸存者軍團創造微乎其微的優勢,數百條鮮活的生命被迫成為誘餌,而在他們沖上前線送死的同時,17號避難所卻成了外界名流觀光打卡的游樂場。




幸存者被困在一只又一只由高牆壘就的牢籠之中,視虛構的燈塔與口號為希望。




他們以生命為代價去收複那些被污染的土壤,但在隔離區外的人看來,他們卻與馬戲團內的怪物沒有區別,像一群被豢養在玻璃罩子裏的原始人,供游客觀賞取樂。




陸小川一度認為自己足夠強大,認為自己足夠承受廢土世界帶來的摧殘,但現在看來,在那裏遭遇的種種,還是實實在在地改變了他。




弱肉強食在任何時代都将持續存在,只不過在廢土世界,由于政府與秩序的缺席,人性的陰暗面被求生的欲望放大到了極致。




但現在,他回到了文明的世界。




這裏有鋼鐵一般的秩序,人們會在溫飽自足的前提下為他人撐傘。




就像流浪漢和餐館老板娘做得那樣。




從昨晚到現在,陸小川無數次想過放棄,但餐館老板娘給了他重新上路的勇氣。




他意識到,哪怕是來自陌生人一丁點的善意,都足夠成為他守護這個世界的理由,更不用說小漁村的奶奶、和被末日奪走的那些生命了。




他突然想起樓依然說過的話。




她說:“陸小川,咱們是不會死的。”




陸小川想起了半小時前曹洋洋看向他的眼神,那是種刻骨銘心的震撼,像見證了某種奇跡。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奇跡,他不會死,所以根本沒什麽好怕的。




地球上有80億人,但只有他一個擁有這樣的機會。




——逆轉未來的機會。




陸小川把眼角的淚擦乾,擡頭向老板娘打聽附近哪兒能租到電瓶車。




老板娘一愣:“租車?我們這種小地方......”




她支吾片刻,擡手指向店門外的那臺破摩托。




“那是孩兒他爸的,打從他進城就沒人開了,不嫌髒的話就拿去用吧!”




陸小川看着那臺老舊國産春風傻樂起來,忍不住搓了搓手。




“多謝!”




大爺說得果然沒錯。




答案,都在過程裏。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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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星[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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