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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穿越者(5) 追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6章 穿越者(5) 追捕
2023年3月26日晚九點, 喜劇片進入高潮,熒幕的光将小區廣場籠罩在一片淺綠色的夜霧裏,一道黑影從夜霧中穿梭而過, 轉眼便不見蹤影......
陸小川沖進街口的單元樓, 提着一口氣蹿到了三樓。
樓梯間在不同樓層分別設有向東和向南兩個方向的窄窗, 朝東可以俯瞰整個放映廣場, 朝南可以看到他和樓依然剛剛走過的那條小路, 來追他的兩個安保人員眼下就在這條路上,兩人各頂一只橙色的帽子, 哪怕在夜色下瞧着也很醒目。
回想起來,剛剛但凡他再遲疑三秒, 就很可能會被抓個正着。
能來到這個方向, 說明那兩個人已在門口打聽到了他的去向, 如果問的是保安還好, 但要是他們碰巧找到了被他打聽過消息的人,知道陸小川要找的人姓樓, 就會很難辦。
更重要的是, 他們是怎麽找到這兒的?
陸小川上車的地方是個胡同,周圍沒有攝像頭, 但從成陽雅苑下車後,他走的都是寬闊的馬路,沿途攝像頭無數, 如果調動天眼系統, 發現他進入綠園小區應該不難。
可虹電項目組的人又怎麽會有調動天眼找人的權力?
仔細想來, 從2020年開啓的虹電計劃到未來的聖體計劃,夕瑞集團在這個過程中展示出的實力,似乎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家普通醫藥機構的範疇。
蜘蛛人說過, 當年建築工隊發現磁場異常時,住建委最初聯系的是安全監察局,結果到了最後,這棟大樓的開發權卻落到了夕瑞集團手裏;2029年爆炸發生後,夕瑞集團也能在第一時間聯絡有關部門封鎖整個靈川省。
「虹電」和「聖體」兩項計劃分別涉及時空穿梭和基因改造,這種級別的科研項目無論怎麽看,都不可能落到一家尋常藥企手裏。
陸小川對夕瑞集團沒多少了解。
無論在新舊世界,他一個體育出身的新聞本科生,都和藥企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處。
他一直覺得自己這一趟要攻略的對象只有樓彥霖,只要他停止研究,就能從根本上阻止聖體計劃啓動。
可如今,既然他的出現已經驚動了虹電項目組,要想返回2032年也必須再次進入1103大樓,夕瑞這道坎,怕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了。
根據現在掌握的線索,夕瑞集團基本上可以獨立地負責國防級別的科研項目,同時還能調動天眼系統為己所用,這麽高規格的待遇,屬性多半是隸屬于國防部的組織,在外之所以自稱“民企”,應該只是為了在事故發生時和政府撇清關系。
2029年的爆炸就是一個例子。
樓依然和他複述過末日紀錄片的內容,當時地方政府堅稱對1103大樓進行的研究毫不知情,事故責任因此完全落到了夕瑞集團頭上,至于處理措施,紀錄片似乎并沒有說。
退一步講,就算夕瑞和國防部沒有直接關系,它背後的靠山也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粗略盤算一番,陸小川意識到憑他一個人,和夕瑞對着乾可以說是毫無勝算。
那麽,下一個問題就是:他們為什麽要找他?
按照蜘蛛人的說法,虹電計劃的目的就是實現時空穿越,但由于裂隙內的引力會破壞掉幾乎所有生命體,穿越嘗試直到2025年都沒有成功。
沒人能從現在穿越到其他時空,那麽,有人和他一樣從未來穿越回來過嗎?
從一小時前樓道裏那些人的反應來看,他們應該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當時留在深坑內負責觀測裂隙的似乎只有曹洋洋一個,隙內數據的變化直到陸小川跑出機房才傳到其他部門。
但凡那些人有點經驗,早該封鎖大樓排查可疑人員了,但他們當時還忙着确認數據、準備穿越實驗什麽的。
至于利用監控一路追查到綠園小區,應該是和曹洋洋了解完事件經過後才發生的事。
蜘蛛人沒有說謊,他确實是第一個穿越者。
也是因此,他的存在将受到極高的重視。
對于夕瑞集團及其幕後勢力而言,他就是個來歷不明、動機不明,并且克服引力成功穿過裂隙的怪物——危險、神秘、且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
一旦被抓,那些人應該不會立馬對他動手。
如果對那些人說出真相,他們會出手阻止末日,然後放他回去嗎?
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是支配體,是虹電計劃絕适合的實驗品。
這身自愈的本事放在新世界或許不算稀有,但在舊世界卻是震驚全球的級別,夕瑞及其背後的勢力不可能放棄研究他的機會。
陸小川既不想成為實驗品,又沒能力和對手硬剛,眼前只剩一個選擇。
——躲起來。
他必須像蟑螂一樣潛伏在暗處,躲避追蹤、伺機行動,這意味着他今晚不能去洗浴中心過夜,日後也不能再和樓依然在大庭廣衆之下見面......
透過面前的玻璃,陸小川能看見自己淺淺的倒影。
如今他的存在就像這道淺影一樣,是一場虛浮的幻覺。
他不能留下蹤跡或姓名,只能留下幾句話、幾滴血。
幸運的話,他留下的東西會像風那樣改變時代的走向,救下一些人的命。
而那些人,終其一生也不會知曉他的作為。
陸小川覺得這事兒挺酷的,就和他當年的暗戀一樣——盡人事,聽天命,不求報償。
樓底下那兩個人又拉過兩個居民開始了詢問,陸小川能看到其中一人用手指在耳側畫了一條線,看樣子是在描述他的長相。
被詢問的人搖了搖頭,神情困惑地離開了。
安保人員站在路口看了看,沒再往裏走,而是轉身朝中央廣場的方向去了。
跟随他們的動向,陸小川健步沖向半層開外的東向側窗......
将樓道裏一東一南兩扇窗結合起來,就好比多了個自帶轉向的攝像頭。
這套利用地形靈活偵查的本事是他在外聯理論課上學到的,沒想這次出門在外獨立作業,居然還派上了用場。
影片正值高潮,陸小川眼看着那兩個人在人群外圍探着頭左右徘徊,心髒跳得七上八下。
他剛剛哭得太高調了,要是那兩個人有心抓幾個觀衆來盤問,不出三分鐘就會知道他當時和樓依然在一起。
他不住這兒,以他的速度擺脫安保員的追捕應該不成問題,但樓依然逃不掉。
要是那些人起疑調查下去,查到樓彥霖的論文進而發現樓依然的能力,她會不會作為實驗品被抓走?
陸小川向來不信運氣,但在那一刻,他除了祈禱沒有別的辦法。
他雙手合十,開始對着老天用心祈禱,祈禱那場電影能放得久一些,久到那兩個人失去耐心打道回府,或是他們能稍微開點竅,意識到一個正常的穿越者不可能為了看場電影大費周章地跑來另一個時空。
那是陸小川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分鐘。
好在三分鐘後,那兩人接到一通電話,過後就轉身上了車。
影片謝幕,人潮退散如潮水。
陸小川戴上口罩下了樓,循着來路走到了他和樓依然分別的垃圾房走道。
走道邊的垃圾堆前有只黑色的野貓,它潛伏在陰影裏,被陸小川的腳步驚動後,豎起尾巴逃去了巷尾的方向,那正好也是陸小川要去的方向。
他剛剛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南側的小窗前,如果樓依然返回中間的人行道,他應該會看到她。
但樓依然始終沒有出現。
陸小川因此判斷,她就住在沿路五棟居民樓中的一棟,而且既然剛剛回家不久,房間的燈應該還亮着,他需要記下這五棟樓亮燈房間的門牌號,明天才能更快地找到樓彥霖。
黑貓貼着牆角一路穿梭,不時“喵瞄”呼喚兩聲,巷尾随即傳來綿長的回應,像是召喚孩子回家的貓咪媽媽。
路過倒數第二扇向外凸起的單元門,陸小川終于見到了那位貓媽媽。
正專心學貓叫的女孩看到他也傻了眼,握着火腿腸尴尬地低下頭,踢着石子小聲問:“你怎麽回來了?”
單元門前的廊燈很舊,光線暗淡,不時還會熄滅半秒。
樓依然仍穿着校服,小鹿一般的眼睛不時偷偷瞄向陸小川,見他不說話,便蹲下來喂貓。
36號樓位于道路盡頭,除了樓內住戶,其他人沒道理走到這麽深的位置,陸小川只能撒謊說他在“抓貓”。
樓依然擡起頭,“這是你的貓?”
“不是,我就是想看看它要去哪兒......”
樓依然輕笑了下,覺得這人腦回路實在清奇。
“你剛剛走得那麽急,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所以你在等我嗎?”
“不,我在等貓,我每天都會在這兒喂貓。”
陸小川點頭。
既然是喂貓,樓依然還不一定住這棟,好不容易重逢,這次他無論如何都得跟着她找到住處。
陸小川背手走過去,樓依然很自然地掰下一小半火腿腸遞了過來,兩個人肩并肩坐在臺階上,開始安靜地喂貓。
36號樓前只有一條狹窄的小路,綠化帶埋在對面暗綠色的陰影裏,野貓舔舐火腿的聲響輕細而瑣碎,樓依然的發香是淡淡清爽的橘子味兒。
喂着喂着,樓依然突然悶聲說了句:“其實,我也跟世上所有的人都不同。”
「我知道。」
陸小川在心裏說:其實我比你想象的還要了解你。
但他不能真的說出這樣的話,他沒法告訴樓依然真相,不能冒險把她也拖下水。
不出意外的話,在這個時空裏,這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他只會作為一個古怪的男人短暫地經過她的17歲,事後也不會在她心裏留下太深的印象。
廊燈下,兩個人很快喂完了手裏的火腿腸,黑貓在他們面前坐下,擡起後腿,開始慢悠悠地舔毛。
陸小川擦了擦手掌,接着樓依然剛剛的話問:“所以你是因為這件事才哭的嗎?”
“哼,我就知道你沒那麽不同。”
樓依然冷笑了聲。
“要是你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就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了,和所有人都不同只是客觀現實,客觀現實沒什麽好難過的,真正難熬的是那些身為異類不得不面對的事、各種事。”
陸小川:“比如呢?說實話我剛成為異類不久,你看起來還挺有經驗的。”
“那你慢慢就會知道了。”
樓依然站起來,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态。
“因為是異類,所以沒人可以理解你,沒人理解就意味着沒人可以傾訴,但傾訴又是人際交往中必不可少的環節,你會被動地成為一座孤島......
“更可怕的是,哪怕成了孤島,你也還是逃不過證明自己的怪圈,可你是異類啊,普通人怎麽會理解你的苦衷?你只能背負誤會,獨自承受委屈,哎,總之習慣就好了……”
樓依然像個老人家一樣搖頭晃腦地念叨了一長串,陸小川聽完忍不住笑了。
他聽出來了,樓依然說的是寂寞。
現在的樓依然似乎和26歲的她沒什麽差別,總是逞強地認為自己能夠戰勝寂寞,同時又別扭地渴望擺脫。
陸小川之前一直覺得樓依然只是放不下面子,但現在,他似乎陷入了和她相同的處境。
——他們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陸小川從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朋友,他的字典裏從來沒有“寂寞”這兩個字,他總是能被人喜歡,甚至被人擁戴,但在這個時空裏,他卻連一個可以閑聊的人都找不到。
他沒法告訴樓依然這一切只是暫時的。
在他的時空裏,樓依然25歲就成了外聯領隊,隊員們敬重她、信任她,卻沒人真正了解她。
不久前,樓依然見到了她的母親——一個喪失理智的孤獨症患者。
她當時的反應很平靜,至少比他預想中的要平靜很多,她是不是已經适應了孤獨這件事呢?生而為人,他們是不是終究都要學着去面對寂寞?
他現在的處境也一樣。
——孤獨,似乎先于困難打敗了他。
“總歸要去面對吧。”
陸小川長嘆一聲,仰頭看向烏蒙蒙的天空。
“聽你這麽一說我倒覺得沒什麽了,世界上根本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吧?這樣一想,所有人都是異類,也都會感到寂寞,那些在廣場上看電影的人、在燒烤攤吃燒烤的人,我敢說他們每個都很寂寞,也都和我們一樣害怕孤單......”
陸小川說着說着就想開了,末了自顧自總結:“所以發光就好了。”
“發光?”
樓依然一臉迷惑。
“對,就像星星那樣,恒久而孤獨地去發光吧。
“樓依然,你很強大,所以一定可以做到的!”
陸小川這話既是對樓依然說的,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他需要盡快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最好能刨除一切雜念,就算對上夕瑞的人也不會心慈手軟。
陸小川成功給自己打滿了雞血,雙拳緊握,目光堅毅,身上好像也有了用不完的力氣,轉過頭,卻發現樓依然正一臉如臨大敵地盯着他。
她像看變态一樣看着他問:“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陸小川一愣,目光下視,擡手指向樓依然胸前的名牌。
廊燈太暗,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東西看上去亮晶晶的,陸小川高中也戴過這種把名字寫在胸前的蠢東西,猜測應該是名牌沒錯。
果然,樓依然很快收起防備,小聲嘀咕了句:“你觀察得還怪仔細的......”
她說完轉身刷卡,拉開了面前的單元門。
綠園小區36號樓四單元。
看來,這裏就是樓依然的家。
陸小川站在門口沒走,他想等等看哪家的燈會亮,也想再多看一眼樓少年驕傲的背影。
樓依然拉開門後又将身子轉了過來,對着他大聲問:
“那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陸小川恍然間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似乎是在報道日。
但今天他不能說出那個名字。
如果他想得沒錯,這個世界已經有一個陸小川了。
2023年他正在Z市住校,是個年輕氣盛的高中生,如果一切順利,兩年後他會在報道日上和樓依然相遇,代替他說出那個名字。
電光火石間,陸小川想起了爺爺的話。
他說山川高大堅固、不可動搖,他希望陸小川也能成為那樣的人,堅定而強大。
陸小川微微一笑:“叫我小山哥就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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