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特別行動(完) 會說話的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章 特別行動(完) 會說話的馬
晚上七點, 兩道明晃晃的照燈光束打上Z市寬闊的中央大街。
這裏曾是整座城市最繁華的路段,簇擁着只有本地富商名流才能進入的高檔會所,如今高樓依舊林立, 外加草木橫生, 呈現出與自然生态完美融合的現代景觀。
行走其中, 陸小川直覺像在進行一場向往已久的地外旅行。
海鷗歌劇院坐落在街口最醒目的位置, 巨大的玻璃穹頂覆蓋在中世紀風格的石雕堡壘之上, 浮繪刻印着海鷗群翔的海濱美景。
假如是在白天,肅穆的銀灰襯上清爽的綠色, 場面一定更加壯觀。
可惜的是,這片街區遠在38號避難所領區之外, 他們只能在這兒停留一晚。
來時路上, 林樂聲一直在陸小川耳邊問東問西。
“你找到了對嗎?”
他的腳步聲躍躍欲試:“是那張專輯對吧?在歌劇院的典藏音像店裏?我聽過那家音像店, 游客禁止入內, 一票難求,裏面都是業內大佬的私人收藏......小川, 你倒是說話啊!”
陸小川神秘一笑:“待會你就知道了。”
他推開厚重的歌劇院大門, 帶着林樂聲一路穿過八米高的廊柱和玻璃落地窗,在落滿灰塵的大理石走道上留下兩串淺淺的腳印......
三分鐘後, 他打開唱片展廳的水晶吊燈,揭開了那塊事先鋪好的紅絲絨棉布。
老式挂鐘發出昏沉的滴答聲,林樂聲抿着嘴唇, 步伐虔誠地靠近了。
桌上擺着的正是那張他苦尋已久的唱片——康姆士樂隊發行于2016年的《你要如何, 我們就如何》, 林樂聲深吸一口氣,瘦長的手指拂過包裝上的灰。
他的指尖有些發抖,仿佛那張唱片承載着過于沉重的力量, 沉重到他無福消受。
“小川,謝謝你。”
林樂聲用低沉的嗓音說出了這句,而後目光流轉,落在遠處那臺插着金色百合喇叭的複古唱片機上。
“我們,要不要現在就聽聽?”
三個月前,樓依然生日前一天的摘星團建上,林樂聲将陸小川和田豐拉到角落,有些腼腆地說出了自己準備向堯子悅求婚的事。
末日降臨後,金銀珠寶的價值今非昔比。
作為外聯隊員,再昂貴的婚戒對林樂聲來說也是唾手可得,因此,他更希望在求婚時播放一首堯子悅很喜歡的歌,歌名是《我不希望你孤單地去面對整個喧嘩世界》。
田豐當時喝得爛醉,晃着腦袋吐槽這歌名實在太長,陸小川卻覺得這主意浪漫極了。
作為兄弟,他決定為林樂聲找到這張唱片。
為此,陸小川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裏跑遍了收容區的古着與唱片店,終于找到這張唱片的那天,是聯合行動開始的前一天。
他在末日前聽過這家坐落在歌劇院大堂內的私人典藏館,于是在其他隊員忙于紮營的時候偷偷溜了過來,沒想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寶貝還真叫他給淘到了。
一小時後,林樂聲捧着那張唱片在店裏晃悠了很久,陸小川靠在牆角看着他,靜待林樂聲平複好內心的激動,再收好唱片跟他回去。
畢竟今晚就要麽布聯合行動的合作小隊名單,營地裏那幫男人看向樓依然的眼神又都像是餓狼見到了肥肉,他不想在外頭耽誤太久,于情于理,今晚他都該待在樓依然身邊。
某一刻,林樂聲卻猛地轉過身,摘下了那頂雷打不動的貝雷帽。
他說:“要不就今晚吧!”
陸小川一愣。
“今晚......求婚嗎?”
林樂聲咬着牙點了點頭。
“我之前就和子悅說過,等這一切結束,想和她來這兒看一場歌劇!可到了那時候,誰知道我們消不消費得起?
“小川,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麽多唱片!還有外頭廊柱上那些浮雕、牆面上的油畫!這地方明明就很适合求婚,對不對?!”
林樂聲看上去很激動,嗓音也跟着顫抖起來。
他說:“我和子悅是在廢土上認識的,雖然避難所裏還有一些朋友,但最重要的人今天都在這兒了,擇日不如撞日,這裏燈光很美,還有唱片機!反正戒指我一早就準備好了,你說呢?”
鏡片後的雙眼雪亮,那一刻,林樂聲真摯得像個二十出頭的少年,陸小川險些被他說動,但片刻後,理智還是站了上風。
臨走時,他看到梁竹正和其他避難所的外聯隊員們聊得火熱,樓依然路上一直心事重重的,今晚恐怕不是個好時機。
陸小川垂下目光,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太合适,咱們趕了一天的路,現在身上都是汗臭味兒,而且明天聯合行動就開始了,子悅姐可能也不在狀态,你要是認準了這地方,趕明兒咱們和大牛過來提前布置布置,現在這一屋子灰的,感覺多少欠點誠意......”
林樂聲眼裏的光暗了下去,他舉着那張唱片看了許久,終于還是點了點頭。
“也對。”他自嘲似地笑了。
“你說我都三十好幾的人了,怎麽還是改不掉沖動的老毛病?”
那天的最後,林樂聲将那張唱片裏三層外三層地包裹起來,小心放進了背包。
陸小川和他約定,等聯合行動一結束,他們就回到這兒,好好布置現場。
從那時起,他一直期待着這件事,期待着在一間偌大、荒廢的華麗殿堂裏見證一場舊世界的求婚儀式,充滿鮮花、掌聲、朋友們的祝福,以及獨屬于兩位新人的末日浪漫情結。
如果那時樓依然還在,她依然會是他生命裏的主角。
而如果那時他依然放不下對她的感情,或許他也會鼓起勇氣、開上一兩句不合時宜的玩笑,試探性地問她,願不願意留下。
-
兩天後,Y市海濱。
木制書架上的相框內嵌着一張七人合照,相框前擺着一只海豚木雕,一雙戴着黑皮手套的手将唱片放上唱片機。
唱片開始旋轉,唱針落下,電吉他悠揚的旋律緩緩流淌......
「你總是慢慢地爬,沖破幾厘米,就覺得不差......」
主唱李永駐不帶一絲修飾的嗓音溫柔唱着,頭戴銀色面具的男人逆光站在落地窗前,伴着樂聲,靜靜俯瞰着這座城市。
初春的冷風毫不饒人,梁竹拖着擔架、大汗淋漓地走在靈泉鎮的土路上。
“大牛,是我的錯,我不該動不動就投喂你!等咱倆回去了,我一定督促你好好減肥......”
梁竹相信自己一刻不停的碎碎念能讓昏迷中的大牛安心一些,讓他知道,她沒有放棄他。
他們一起戰勝了可怕的末日,又在那麽多次命懸一線的危機中活了下來,他們是廢土上最默契的夥伴,今後也要繼續陪伴彼此。
她不會停下,只要她不停下,大牛就不會死去。
太陽的光将萬物炙烤得蒼白、透明。
某一刻,一團高大的影子在黃沙中靠近了,那團影子拖着同樣沉重的步伐走了過來,像是一匹棕紅色的馬。
梁竹有些恍惚。
她在做夢嗎?
她已經走出危險區了嗎?
這是什麽地外遺境嗎?
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怎麽可能會出現一匹馬?
但那确實是一匹馬,額頭上還有塊醒目的白色斑點。
即将路過她時,那匹馬似乎同樣感到愕然。
它頓住馬蹄,将那雙巨大而清澈的眸子轉向了她。
梁竹也停了下來,拖着比她身子還要長的擔架,站在原地與棕馬對視。
一人一馬面面相觑了很久,直到馬兒忽然張開了嘴,問她說:“你要去哪兒?”
還是個女人的聲音。
梁竹傻眼了。
撇開已經麻木的雙臂和滿身臭汗不談,她覺得她很有可能已經死了。
但對講中不時還會傳出陳萬三的聲音,詢問她現在人在何處,其他成員是否跟了上來。
陳萬三的問題太無趣,梁竹懶得回答,她現在更想和這匹馬聊聊。
“我們往東邊去,你知道YZ137公路的入口嗎?那裏有人在等我們。”
真有趣,她居然在和一匹馬講話。
棕馬點了點頭,然後俯下身子,四條腿跪卧在地上。
“把他放上來吧。”
馬說:“我送你們過去。”
梁竹眨了眨眼,“真的可以嗎?你......順路?”
她确實累得有些晃神,距離集合點還有兩公裏,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那兒。
棕馬點了點馬頭,“放上來吧,不過我應該只馱得動他一個人,你還能行嗎?”
她的聲音很溫柔。
“能行!”
梁竹立馬來了勁兒,她擡手抹掉額頭上的汗,提着一口氣将斷了腿的田豐搬上了馬背。
從進入這座小鎮開始,一切似乎都變得很不真實。
梁竹不确定那匹馬是否真實存在,所以,剩下的路上,哪怕肩上的擔架變得輕如鴻毛,她也依然不放心地拖着,不時檢查馬背上田豐的鼻息,偶爾伸手摸摸馬腹,和它說一兩句話。
不過,從田豐上馬開始,那匹馬就再也沒說過話了。
棕馬在距離集合點不遠處停了下來,再度俯下身子,示意梁竹把田豐搬下去,梁竹恍恍惚惚地照做了。
之後的幾個月裏,她時常會回想起那匹馬的動作、音色,但最讓她難忘的,還是她們相遇時那場漫長的對視。
一人一馬,在無人之境雙雙沉默地注視着彼此,瞳孔中卻有着相似的困頓。
那個場景讓梁竹不禁聯想起哈利波特裏的守護神魔咒。
她想,那匹馬,或許就是她的守護神。
那天,在那個地獄一般的地方,她單純卻強烈的渴求具象成了一匹棕馬,以溫順的品格、健碩的身軀陪她走完了那段路,若非有她在,梁竹恐怕沒辦法獨自完成這件事。
晚些時候,在樓依然和陸小川的陪伴下,堯子悅在靈泉鎮漱玉山腳下将林樂聲安葬。
昨晚,他們有見過聯合營地如何處理死者的屍體。
或許是擔心死後被感染成變異體,那些屍體會被醫療隊拉去遠處、集體焚燒,可堯子悅不希望林樂聲的屍體被燒。
雖然他們等了很久也沒見到屍身變異,但堯子悅仍抱着一絲期望。
無論是寐鬼、人鷹還是地頭蛇,她并不擔心林樂聲會變異,相比之下,她更擔心的,是日後想念他時連個傾訴的墓碑都沒有。
「我不希望你孤單的,去面對整個喧嘩世界。」
站在遠處,陸小川一直忍不住地想起兩天前林樂聲抱着那張唱片時的神情,就好像一張唱片、一枚婚戒和一個相識不到兩年的女人加在一起,就足 夠點亮他的整個世界。
在這個沒有薪資标準、沒有明确秩序、也沒有階級鄙視鏈的新世界裏,他的欲求和快樂都是那樣簡單。
如果那天他沒有阻止林樂聲,或許他就可以抱着這份快樂死去。
又或者,他會因為這份多出來牽挂而變得保守一些、懦弱一些,不去當面開出那致命的一槍,或是在登機前就向樓依然請示,帶着堯子悅一起留下來。
直到最後,陸小川都沒能将那天發生的事告訴堯子悅。
他不知道逝者的心意對堯子悅而言是否太過沉重,但他知道那枚婚戒就被藏在林樂聲的背包裏,如果堯子悅有心去找,她遲早都會發現。
他在網吧二層的走道裏發現了林樂聲的背包,奇怪的是,那張唱片不見了。
連同當天他們從歌劇院典藏館淘到的另外幾張黑膠唱片,通通都不見了。
除此之外,戒指、彈匣、水杯,甚至連那瓶男士香水都好好地放在那兒,消失的只有唱片。
這很奇怪,但這并不是今天發生的第一件怪事。
太陽快要落下時,耳機中再次響起陳萬三的催促,堯子悅拔掉耳機線,從墓碑前站了起來。
“所以。”
她問:“你們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樓依然看着她,不明白她為什麽會問出這個問題。
她害死了林樂聲和戚妙,還害得田豐斷了一條腿,除此之外,她更是戚旺死亡現場的第一目擊人,如果她不回去向指揮部彙報這一切,堯子悅和梁竹又該如何面對?
堯子悅說:“你和小川的制服已經毀了,身上還都是血,如果返回營地,指揮部一定不會輕易放過這件事,整個下午你們都沒在對講中說過話,我會向上級報告你們在任務中犧牲,死前成功擊殺了目标,當然,一切結束後,我會和摘星的隊員們講明實情。”
夕陽餘晖緋紅,浸潤了堯子悅的側臉。
樓依然搖了搖頭。
“不行。”
她說:“聯合行動還沒有結束,我不能讓你們......”
“已經結束了。”堯子悅打斷了她。
“剛剛陳隊在對講中說,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被派去死守防線的外聯隊員無一生還,軍團同樣傷亡慘重,據說周邊縣城的C+和B級變異體一窩蜂地湧入到了Y市,軍團在它們身上耗盡了彈藥。
“黎明會贏了,但不知為何,他們卻在緊要關頭選擇了收隊,沒有繼續進攻。”
說這些時,堯子悅聲線冷峻,眉宇間有着和林樂聲一樣的沉靜。
樓依然感到困惑。
這一切會是堯子悅編出來的嗎?為了讓她放心離開?
但她又真的很想相信她的話。
哪怕死了那麽多人,但至少,這一切終于可以結束了。
她在意的人能夠活下來,這比什麽都重要。
“樓隊,現在整個聯合營地裏只剩下我們了,摘星還有逐日。”
堯子悅接着說:“剩下的人數已經沒法完成聯合行動了,所以,就在剛剛,軍團宣布行動終止,我們和逐日都可以回家了......
“但是,你們都不屬于那裏。”
她對樓依然笑了笑,“如果你們的能力被發現,軍團只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你們。
“這片土地上還藏着很多秘密,黎明會、支配體、1103號大樓......我和樂聲一直想搞清楚這些,但光憑我們倆,在廢土上可能還活不過一天。”
堯子悅最後一次看向那座墓碑,笑容流淌着暖意。
“樓隊,小川,你們走吧!
“帶着我和樂聲的心願,去搞清楚這一切,我相信,如果是你們倆,一定可以的!”
堯子悅說着背上火箭筒,挎着林樂聲的背包,潇灑地轉過了身。
斜陽将她嬌小的身影拉得瘦長,瘦長的影子漸行漸遠,不久後,陸小川的影子湊了過來。
“我們走吧。”
他将粗糙的手掌覆上了樓依然的手背,模仿着堯子悅的語氣說:“我們去找黎明會。”
“你想加入他們?”
陸小川沉默了好一陣子,身子一動不動。
樓依然看着他,覺得他靈魂的一部分已經抽離了。
後來,陸小川對她搖了搖頭,輕聲說了句:“不知道。”
“但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或許,我也想阻止這場無意義的戰争。”
樓依然眼看着陸小川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逐漸生出堅定,心情有些複雜。
期待已久的時刻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發生了,在燦麗的夕陽下、在林樂聲的墓碑前。
樓依然握緊陸小川的手,金色發繩在夕陽下泛起輝光。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陸小川的堅定只是強裝出來的。
就像兩年前的那場事故一樣,從那天起,他再次進入到了漫長的自我放逐之中。
致使樓依然不得不拖着這個人形挂件,漫無目的地、開啓一場廢土漫游。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