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6章 世界盡頭15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6章 世界盡頭15
從研究中心出來, 秦石臼被章馳叫住。
“我送你回家吧。”
新的公務車行駛在黑下來的街道上,這個點甚至還有一點堵車,還要再晚一點, 再晚一點, 這些人和車就都會寥寥無幾。
懸浮執法車在他們的頭頂保駕護航。
這輛車很安全, 前後還有兩輛車,都是他們的人。
車就這樣行駛到了他的家門口。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車門打開,章馳問。
客廳裏擺放着幾束裝飾用的人造花,家裏沒有別的人了, 這是他一個人在辦公室時期的住所,一個情報部長, 比任何人都懂得隐藏自己,窗簾完全遮光,拉過來,房間就必須打開照明燈, 牆面乾淨,沒有過多的裝飾花紋, 地板光澤度高, 純白色,鋪着地毯,走過去很靜音 。
在沙發上坐下,章馳說:“我記得你曾經監視過我。你們找了我很長時間。”
秦石臼:“這都是阿蒙托利的要求。”
說完這句話,他不寒而栗。
——他自己将自己帶進了坑裏,他不應該說這句話,他中了她的圈套。
“你跟阿蒙托利的關系很好嗎?”
心髒跳得異常地快, 秦石臼捂了一下心口,他快速地放了下來, 身體往後面靠:“我只是執行上級的命令,阿蒙托利是前任會長。就像我現在執行您的命令一樣,我完全服從上級的任何指令。”
“阿蒙托利叫你讓人假扮成冷凍服務公司的員工,來紀湛的家裏安裝監控設備的?”
咚。
一塊石頭砸在了秦石臼的腦門。
他的呼吸急促,大腦快要失去意識,很多的猶豫,很多的借口,在同一時間于身體裏面交鋒,他猝然站起身,問:“會長閣下,您要喝茶嗎?”
扔給他的答案冷酷至極——
“我不太喜歡喝茶。”
秦石臼坐了下來,他盡量讓大腦的思維不要那麽活躍,阻礙他正常的語言功能,最終,他開口道:“抱歉會長,這件事都是我的錯,當時我并不知道……我并不知道……”
他艱難的話語沒有辦法完整,幸好,有人替他開了一個新的話題。
“我聽說你跟阿蒙托利關系很好。”章馳望着秦石臼粗粝的,交疊在一起不停揉搓的雙手,“你們曾經在同一支部隊服役,在學校的時候,你們認識。”
一支箭刺進了秦石臼的心髒。現在他明白了。無論他說什麽,答案都是一樣。
她早就準備好了這一次談話,等候好奉上結果。他唯一能夠選的,不過是離開得是否體面。
“您說得沒有錯,”一切畫上句號,反而,秦石臼冷靜下來,他沒有感情地訴說起來,“我跟阿蒙托利很早就認識,我們在一起共事了很多年。”
章馳挑了挑眉。
秦石臼:“我認為情報部的工作做得很不夠,都是我的失職,今天發生的一切,我要承擔全部的責任。”
章馳搖頭:“不,你們的工作做得很好。”
秦石臼頓了頓,說:“我的身體不太好,已經無法勝任這樣高強度的工作了,我受過肩傷,醫生建議過很多次我動手術。”
章馳站起身,走過秦石臼身邊。
“白銀共和國感謝你這麽多年來的付出,我會給你安排最好的療養院。”
***
為了防止污染擴散,城市相互封鎖,公路網絡在關鍵節點設崗,來往奧天帝國的飛機停飛——據傳,他們那裏的污染比白銀共和國還要嚴重。
隔離區已經在奧天帝國如火如荼的建設起來,兩國簽訂了合作協議,約定集中所有科研力量,不計成本,共同遏制異血污染的擴散,保證財産和生命安全。
——話是說得很好聽的。
科研的進展依然緩慢。
沒有道理過去五十年都沒有辦成的事,今天開了聲,明天就有該有的東西落地。
融合失敗的恐懼籠罩了整個國家,電話舉報、網絡投訴,異血的高拟人程度成為了所有人心中的地雷,懷疑滋生在全部人身邊,軍隊和警察除了抓異血忙得團團轉,還要在電話裏說破嘴皮子,不是所有行為異常的人都是異血。
他們也許只是單純的精神病、腦子不好使、生活自理能力差。
這個城市的人對極窮的人和極富的人都有着強烈的恨意,電話舉報通常都是流浪漢,要求警察立即出動清理這些疑似異血的人口,網絡投訴通常針對某些赫赫有名的富人,從各個角度論證其是否是僞裝的異血,一個毫無根據的博文發出來,随之而來的就是成千上萬的集體投訴。
“仇恨正在蔓延。”周宇看向落地玻璃窗外。
夜晚的城市風平浪靜,街道靜谧,沒有行人,秋風吹着高大的樹木,葉子在街上漫無目的的亂跑,看不出來任何端倪。
電視新聞的聲音傳遍客廳的所有角落——
“……嚴厲禁止任何個人采取極端行為,禁止使用私刑……”
屏幕上面是一具在十字路口轉角處躺着的屍體,屍體頭朝着一面灰撲撲的白牆,牆上有這個城市随處可見的塗鴉,塗鴉已經看不清楚了,那上面都是血,還夾雜着看不清楚是什麽部位掉下來的人體組織——
肉沫。
血沫。
奇良關掉了電視。
在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之後。
這具屍體已經死得不像是個人樣了,腦袋跟身體不在同一處,脖子被硬生生扭斷,脊柱斷裂,森森的白骨被人用刀子割過,許多的碎塊就落在他的腳下。他的臉完全凹陷進去,臉上是很多的鞋印、灰塵,頭皮被割開,很多的頭發掉在他斷掉的腦袋底下,發根裏面都是血——活生生被拔掉的頭發。
他的膝蓋被挖去,褲子早就被扒得不剩下,血淋淋的兩個凹口,膝蓋骨不翼而飛,兩只手臂也從肩膀的位置斷掉,骨頭折斷,還有沒有徹底分離的皮肉,使他看起來像一個軟綿綿的娃娃。
這已經是這個月發生的第五起行刑事件了。
今天死的是個叫特倫斯·麥克米倫的男人,一家知名輪胎企業的老板,網上出過名,被人發現是異血,沒有等到警察趕過來,已經有正義群衆出動将他拿下。
這些人還在網絡上被稱為勇士。
——新聞是這麽說的。
人們對富人的仇恨難以有這樣光明正大貫徹執行的時候。
“我剛收到了研究中心發過來的血液檢測結果,”周宇走回沙發,“你猜怎麽着?”
奇良:“怎麽?”
周宇:“他不是異血。”
奇良捂住眼睛——近日來,他已經疲憊不堪。
段青将他放到了一個他從來沒有想過的位置,她兌現了一開始,他們所有人都沒有當真的承諾——周宇搖身一變,從因“煽動罪”下獄的教授,變成了情報部的負責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人活久了真的什麽事都能遇到。
總之,對着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他适應良好。
情報部和信息部是相當重要的兩個部門——一個監控活動的人,一個監控網上的人,機械政府的構想進一步加強了這兩個部門的權限,它們就像是這個國家的眼睛和耳朵,科技改變了權力的格局,誰掌握了信息,誰控制了傳播和分享,誰就能夠最大程度掌握真相。
于是他很多次懷疑自己的對錯。
作為“真相”的締造者,他感到無比的恐慌。
頭一次,他有那麽多的權力,但又感覺到,無論做什麽,都沒有辦法讓局面變得更好。
他沒有見過這樣的仇恨。
在垃圾島的時候,他也見過不少的壞人、王八蛋、混球。
但跟現在不一樣。
這些人都是好市民,兢兢業業地上班下班,遵紀守法,突然有一天,就變成了這樣的怪獸。
接着,他們又變回了正常人。
但就因為這樣全民參與的“捕獵”行動,越來越多的異血被揪出來,事情在往好的一面發展。
“別想太多,”周宇拍了拍奇良的肩膀,“這不是我們能夠解決的事情。現在重要的是控制消息流出。”
奇良點頭:“隔離區建設得怎麽樣了?”
周宇:“帝國的行動很迅速,也因為公布的合作協議,這些異血都很配合。”
黑掉的電視機屏幕倒影出來奇良的臉,他溫順的黑發已經被剪短了前面的發簾,拜那些發膠和西裝所賜,現在他看起來精神奕奕,他突然對自己的這幅裝扮陌生,不自覺地垂下了頭。
“他們建設隔離區的目的是什麽?”他問。
周宇:“為了更好的解決問題。”
奇良:“這是欺騙嗎?”
周宇:“為什麽這麽想?”
奇良:“我知道了之前的計劃,根本沒有那麽多的預案,什麽扭轉融合進程的藥物,如果不是奧天帝國介入,導彈已經發出去了,隔離區的所有異血都會死。”
周宇沉默。
奇良:“我們在騙所有人,是嗎?”
周宇繼續沉默。
奇良:“我們在送那些以為政府會救他們的異血進墳墓。”
周宇擡起手,他大概想要拍奇良的肩膀,但手伸到半空,還沒有落下,他就又将手抽了回來。
他繼續保持沉默。
過了好久,他開口:“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融合失敗的概率研究中心已經給過報告,沒有可能,為了那幾十萬人的命,讓剩下的幾千萬人死掉五分之四。我們不能夠只看眼前的東西,我們要看到未來。”
所有懷疑,質疑的聲音都在網絡上被删除。
質疑于是不能夠傳播。控制信息的來源,再聰明的人也會變成笨蛋。
在恐懼的驅動下,全心全意地相信。
“我覺得很不安。”奇良顫抖着嘴唇,“我想退出。”
周宇:“已經沒有辦法退出了。”
“不是你,也會是別人。我們沒有辦法決定這些東西,菲奧娜跟段青已經商量好了,同一時間發射導彈,危機到此結束。”
“等所有的異血都聚集完畢?”
“等所有的異血都聚集完畢。”
“還有多久?”
“很快。”
奇良窩進沙發裏,他本身瘦弱的身體沒有辦法支撐起來西裝的廓形,一旦衣服出現擠壓,就會感覺骨頭要從布料裏面鑽出來,他勾着頭,後脖的骨頭被薄薄的一層皮肉包裹,他就這樣靜靜地垂着頭,也不管那些包裹他身體的衣服疼不疼。
疼。
周宇從他的身上感覺到的唯一的詞語。
奇良突然之間犯上了胃病,這麽多天,吃完飯,就這樣窩在沙發裏面,等待疼痛過去。
“已經沒有辦法退出了。”周宇重複道。
奇良:“我知道。”
周宇:“很多人想要她的命。異血,菲奧娜,軍委會的人,她倒了,接下來就是我們。”
奇良:“我知道。”
周宇:“我們沒有退路。”
“我只是……我只是……”奇良捂住胃,人在沙發上躺倒,面朝着閃着燈的天花板,“我想要緩一緩。”
晚上,很晚的時候,周宇從卧室出來,看見奇良還躺在沙發上。
還保持着那個姿勢,腿搭在沙發把手上,頭枕在另一頭,望着天花板淡黃色的射燈。
“還不睡嗎?”周宇走過去。
“我在想陸英。”
周宇停在奇良的身前:“不用擔心,他已經被段青抓走了。他們有專門的房間留給他,我去看過一次,他住在一個玻璃籠裏面,路雨守在他身邊。”
伸出手,周宇手臂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很大的括弧。
“他們可以隔着玻璃聊天,玻璃籠裏面有一個天井,食物從那裏面送進來。即使突變成污染源,他也不會感染到任何人。路雨照顧他,段青能夠養他一輩子。”
奇良還沒有轉過腦袋,他還在看天花板,眼睛裏面盡是燈影。
“我們是不是很自私?”
別的異血都被送進了隔離區,抱着被他們散布出去的,有一天會被拯救的希望,等待導彈的出發。
周宇:“每個人都是自私的。”
落地窗外面又有懸浮執法車飛過,一架飛機在夜空閃爍着紅色的指示燈,裝着污染源飛往垃圾島。
“我們可以把明妮也帶出來嗎?”突然,奇良說。
周宇搖頭。
“她是污染源,她已經被應急管理局的人帶走過,改造營都是眼睛,我們不能夠做這樣的事。那會導致更壞的後果。秘密會傳播開。這不利于整體的防控。”
只有陸英是個意外。
他沒有身份信息,沒有被登記,像是一個幽靈,他還沒有突變成為污染源。
周宇:“他很幸運。”
他眺望向漆黑的窗外,眼神空渺,“因為她已經不再接受失去了。”
一個晴天。
辦公室內,章馳接到了周宇打來的電話。
“出了問題,菲奧娜計劃提前發射導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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