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王不見王39

第306章 王不見王39

章馳走向客廳的窗邊,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倒映出來更廣闊的城市夜景。

零星閃爍的燈火，黑沉沉的夜，看上去好像經濟倒退了十年。

“這又是怎麽回事？”

周宇從沙發上站起來, 走到章馳身邊：“城市限電法案。”

“戰争最終波及了白銀共和國和奧天帝國本土, 這是停戰的契機, 兩國的主要工業城市都遭受到轟炸，仇恨已經被點燃，戰争拖垮了經濟，金融體系受到重創, 沒有人再能夠從這個游戲中受益，但是誰先退出這個游戲, 誰就會輸得更多。”

“戰敗國是一種恥辱。人民會對經濟完全失望。這是一場進展很快的戰争，在三個月之前，雙方已經發現沒有人能夠再從中獲得好處，但他們都不願意退步, 所以戰争打得拖拖拉拉，民衆生活水平越來越差, 求和的聲音日漸高漲, 網絡上充斥着世界即将毀滅的預言，兩國都是如此。”

“最後，在自下而上的和平呼聲下，他們簽訂了停戰協議。沒有戰敗國，沒有戰勝國，沒有賠款，雪金由雙方平分。現在正處于全面恢複生産階段, 工業用電量很大，為了防止偷襲, 城市上空24小時開啓防護罩，所以，電能很緊張。”

周宇指着窗外最閃亮的一個全息投影，一男一女，正在樓頂上跳舞。

“不過裝飾性用電并沒有完全禁止，一片漆黑，會讓所有人失去信心的。但是電費現在很貴，飙升到了戰前的十倍，生活用電嚴重超标的還會被抓出來當典型，”周宇說，“很多人入睡時間比戰前更早了。”

“大部分房子過了晚上10點就不會亮燈。我們一般也不在10點之後用電。”

奇良和藍夜去了卧室睡覺——由于藍夜經常上門，他們倆的房子特地為她騰出來一間專用客房。

周宇是個很好打聽事的對象，他講的話大都很有條理。為了節約用電，聊天的空間從客廳轉移到了章馳的卧室，只開了一盞瓦數很低的臺燈。

她就在床頭櫃的抽屜裏發現了自己的終端，很久沒有使用，電量完全耗盡，周宇說他們從她昏死過去之後就沒有再動過她任何東西，章馳将屏幕倒過來蓋在入牆的充電盒中，祈禱這個玩意能夠在一年的休眠之後順利複活。

一種說不出來的擔憂。

就好像這個世界在一年的時間天翻地覆，一個小小的終端，能夠保持原樣，就成為一件了不得，可以稱之為奇跡的東西。

電子只充了不到一會兒，終端屏幕亮起幽怨朦胧的白光。

章馳松一口氣。她轉頭看向坐在凳子上吃蛋糕的周宇——冰箱裏的囤貨，周宇認為她的蘇醒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借此開了作為儲備糧的冷凍芝士蛋糕。

冰渣子沒有完全化開，周宇吃得直哈氣：“好冰好冰。”

他淡定得完全不像經歷過一場戰争。

——那種能夠将人精神完全拖垮的下墜，一步步激化的矛盾，見不到停止苗頭的惶恐，在他身上沒有痕跡。

他還能夠在這種生活中找出來慶祝的理由。

章馳：“再跟我說說這一年之間的變化吧。”

兩個人一直聊到了淩晨兩點。

一年時間發生的變化太多，寥寥幾句根本說不完，結束的契機是周宇已經困得眼皮打架了——限電法案的功勞，房間裏的所有人都堅持早睡早起，形成一種自然的身體節律。

依據周宇的簡單敘述，章馳針對性地在電腦上搜索了相關資料。

首先，政府下臺，軍隊接管了城市。

每天在城市裏面維持秩序的都是軍人，警察也低他們一頭，聽他們指揮，網上爆出來很多雙方發生摩擦開槍的新聞。

戰争徹底改變了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選擇參軍的青年男子，他們很喜歡将心情訴諸暴力。

其次，由于戰争需要，仿生人法案被修改。

仿生人被允許上市、銷售，法案借鑒了《機器人法案》中“類人性”達标這一條原則，同時，在此基礎上新增不允許私人購買進攻型仿生人，不允許跟仿生人結婚，不允許個人擁有兩個及以上仿生人等等限制條例。

戰争導致部分地區成為了污染區，進入污染區可能導致身體的不可逆損傷，由軍方控制的仿生人經常被安排在這些地方進行作業。

允許出售給私人的大都是生活類仿生人。出于“類人性”的需要，他們通常沒有臉，鼻子、眼睛、嘴巴、耳朵，越是像人，類人性得分就越高，上市審批不通過的概率就越高，類人性檢測不僅涵蓋具體部位的打分，也涵蓋這些外貌特征的排列位置，對稱性是否類人，為了節約成本，同時通過審批，仿生人行業統一的做法是身體完全類人，面部沒有任何人性體征。

他們的腦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光滑的鵝蛋。

生活類仿生人可以幫助主人外出買菜，進行線下交易，避免不長眼的子彈、病菌、輻射，以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從頭頂上砸下來的建築碎片造成身體傷害——這是一個意外被戰争催生的産業。

只要覺得自己的命比仿生人值錢，大多都會以家庭為單位購買一名生活類仿生人。

最後，因戰火淪陷的國家在戰争爆發後出逃了大量公民，白銀共和國按照年齡、學歷、國際通用技術證書、資産、基因合格率——基因中攜帶遺傳性疾病的概率，将這些申請移民的人分成了優等，中等，劣等三個等級。

不同等級的人按照打分細則疊加分數的不同進行區分。

優等移民的畫像一般是年齡在18-35歲之間，高學歷，基因健康程度高于平均水平，擁有一定的社會資産，在專業技術上有一定的成就。

兩個優等移民可以攜帶不超過兩名親生子女入境。

中等移民的畫像跟優等移民類似，只是打分相對較低，在某幾個方面有短板，但沒有将分數拖低到最後一等。

劣等移民一般是擁有犯罪記錄、沒有資産、年紀大、基因不合格、學歷低這幾項标簽疊加，大部分出逃人群都集中在中等移民和劣等移民之中。

劣等移民被完全禁止入境，很多以家庭為單位申請移民的外國公民都因此被迫分離，網絡上充斥着對這種非人道主義行為的批判，但是白銀共和國對于網絡的掌控在戰後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任何移民在網上發表反對言論都會被立即驅逐出國。

他們的說法是，“不需要任何反對國家的人出現在他們的國家”。

這項移民法令就一直從戰時進行到現在。

他們靠這一招籠絡了大量的外國人才，再加上戰争消耗了大量青壯年人口，現在的安新市人口組成有五分之一都是移民。

這些移民需要一直接受考核，在十年期間，證明自己為這個國家的生産做出了巨大貢獻，并且沒有任何犯罪傾向。

那種在科學技術領域名聲斐然的人才不在此考核行列之內，甚至白銀共和國還會倒貼給他們福利補貼，用以奧天帝國進行人才競争——沒錯，這個以傳統為傲的國家也因為戰争導致的人口消耗放棄了排外原則，大量接受外國優秀移民。

由于對那些“劣等人”生命的漠然，很多移民因為貧窮、疾病快速死亡，一些科學家聯合起來，用開放收留難民作為給白銀共和國工作的前提，倒逼白銀共和國改變移民法案。

移民法案最終沒有更改，不過白銀共和國出臺了一項新的法令，叫“向日葵計劃”。

“向日葵計劃”專注收留那些因為戰争成為孤兒的兒童，不論是白銀共和國本國公民子女，還是逃難過來的外國移民申請人子女，乃至沒有任何身份證明的嬰幼兒，都适用這一條法令，他們會被收容到專門的機構進行社會化養育。

停戰協議給這個世界的硝煙畫上了暫停，但是戰争留下的遺病現在才開了一個頭——

許多城市因為生化污染被直接廢棄，非首都地區□□林立，移民和本土居民因為官方的區別對待和戰争仇怨沖突頻發，軍隊一天到晚都在街頭抓間諜，就在過去的一周時間，因為間諜罪被處死的人數已經達到了56人。

恐懼籠罩了所有人。

仿生人的市場更加龐大了，只有他們才不會走在街頭，被攔下來接受莫名其妙的盤問，因為一兩句不對付的話關進大牢。

章馳将這三點簡單歸納，寫進了電腦文檔當中。

然後，她嘗試開啓了石種的閥門。

海量的數據在大腦中穿梭，在眼前組成逼真的幻象，城市西南方向多視角的略縮圖一幕又一幕地快速劃過。

行人、高樓、被摧毀的工廠、廢墟、紅綠燈、淩晨兩點還在投入工作的仿生人……

城市比從前蕭條很多，晚上在街上走的人确實不多了，中心十字路口有站崗的軍人，電子眼跟人眼最大的不同時，在“視野”之外的圖像不會模糊，而是完全的漆黑，漆黑是網絡的分界線，證明那裏沒有被石種串聯。

邊界線正在回縮。

她清楚地記得，這個地鐵站并不是石種的邊界線。

章馳将畫面定格在這裏，同時調取了相鄰區域的所有電子眼，更多的動态視頻将畫面內容描述得清清楚楚——

在這個點，仍然有穿着工作服的人進行網絡檢修工作。章馳将對準他背後的攝像頭輸出回來的圖案進行放大，灰色的工作服，背後映着的圖案是一只正在跳圈的海豚。

海恩科技。

章馳關掉閥門，重新打開電腦。

——打開浏覽器。

——檢索。

——關鍵詞“海恩科技”“藍石路”“地鐵”“網絡”“市政工程”。

跳出來的信息多而繁雜，經過從跳出來的搜索結果中進行信息提煉，一輪又一輪的關鍵詞篩選，章馳得到了問題的答案。

一則來自官方的報道——

“海恩科技宣布将免費幫助戰後重建。”

石種連接全市的數據網絡，他們沒有辦法替換紀湛拿走的那兩個石種，因為從一開始他們接受這個工程的時候，所有數據就已經跟石種綁定。

戰後重建，一個絕妙的借口。

光明正大地将城市翻過來，每一個樞紐，每一條線路，實現完全的替換，她手裏擁有的兩個石種就将成為廢牌。

章馳雙手插入頭發。

她開始喘氣，冷靜，冷靜。

她這樣對自己說。

要将這些東西拆筋剝皮地拿下來，再按照原來的線路重裝，是一項耗時耗力的工作。邊界線回縮的速度并不快，海恩科技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石種的替換。

其次，重裝上去的線路并沒有被啓動，石種安置之後，他們的新線路才會被激活。

她失去的并不是他們得到的。

還好。

事情還不是完全沒有回轉的餘地。

要盡快，盡快地拿到所有石種，搶走寶石騎士。

——等等。

章馳擡起頭。

她其實并不需要拿到所有的石種。

只要能得到寶石騎士，所有的石種都會為她所用。

石種是寶石騎士的“蜘蛛腿”，拆掉幾條腿，它的行動就會變緩，它的進攻有了盲區，它就會變得虛弱。

她的目的是将蜘蛛擒住，拆腿不過是瓦解攻勢的手段，這是她和紀湛一開始的劣勢導致的必然選擇——讓全面的監控出現漏洞。

章馳打開電腦，将之前賽樂傳輸過來的石種點位輸入地圖，繪制成一副簡易的地标圖。

如果她是海恩科技，寶石騎士會被放置在石種圍住的中心，這樣，損失其中一個石種，不影響其他石種的監視功能，如果寶石騎士在邊緣的點位，那麽損失囊括寶石騎士所在地的邊緣石種，寶石騎士就會變得非常危險——其他石種根本無法保護寶石騎士。

章馳将最中心标記了一個紅點，從紅點為圓心，往外部尋找所有可疑的建築物和街道——

紅點一公裏之外就是金融街。

海恩科技大廈的所在地。

寶石騎士會就藏在海恩科技大廈裏面嗎？

這裏會很顯眼，但相對來說，會非常安全。

海恩科技大廈都是他們自己人，他們對整棟樓的安全系統有完全的把控，因為每天都在這裏出現，那些高層也可以随時得知寶石騎士是否出現異常。

而且……

寶石騎士是他們所有人的“共同財産”。

他們會允許某個人掌握“囚禁”寶石騎士的鑰匙嗎？

如果他們選擇将寶石騎士放置在一個相對距離遙遠，不可能經常來往，不能夠直接掌控的地方，那麽他們必須要授權某個人成為管家。

只能有這兩個選擇。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章馳在地圖上海恩科技大廈的所在地畫了個圈——如果能夠得到大廈的設計圖，那麽猜測得到佐證的概率更高。

她腦子裏面閃過了奇良的身影，然後，她想起來奇良已經睡下了。

作為一個一覺睡了一年之久的人，她并不覺得困，也應該有自知之明不去打擾這個房間裏其他正在酣睡的人類。

章馳繼續浏覽新聞，借以打發淩晨兩三點到黎明之間短短幾個小時的過渡，緊張的情緒在亂七八糟的新聞中反而得到緩解——耳邊一聲叮響，将她從漫無邊際地找尋中抓回現實。

——“電量已經充滿。”

是終端。

章馳合上電腦，打開嵌入牆壁的充電盒，伸手将終端拿了出來，屏幕右上角顯示了電量100%，網絡滿格，連接穩定，證明這臺終端在一年的休眠中沒有壞事，屏幕中間……

屏幕中間是層出不窮的短信提示。

時間跨度從半個月前、一個月前、三個月前到八個月前不等，總數量高達三十條，發件人姓名未知，一個陌生的號碼。

章馳皺着眉頭點開短信。

——“秋天了。”

——“葉子落得很快，監獄組織所有人撿落葉，沒有人同意，監獄取消了這個活動，改成了閱讀分享會。”

——“終端是獄警的，她允許我每兩周使用一次，監獄給每個支付1000000原幣以上的犯人提供的特殊福利。你可以打這個號碼，她會通知我來電信息。”

——“夏天了。”

——“山上來了很多的鳥，不知道是什麽品種。（圖片）。”

——“今年的第一場雪。（圖片）”

——“春天了。”

——“雖然很不想考慮這個結果，但是看起來，你已經處于完全的失聯狀态了。”

——“如果你死在戰争當中的話，我會很遺憾的。”

……

不用備注，她已經知道發件人是誰了。

章馳：“……”

終端沒有壞事，是她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