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8章 王不見王8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8章 王不見王81
記憶在無垠的虛空之中回蕩。
人聲、風聲、濕潤的海風、在地上被踩得窸窣作響的葉片……
捧在手心的咖啡, 放下去,掌中還留有纏綿不休的餘溫,那是她最喜歡在午後做的事情, 帝國科研所一樓的咖啡廳, 靠窗的位置, 偏過頭,透過被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窗,能夠看見門前兩棵大樹。
明媚的陽光照在葉片的脈絡上,葉片從綠變黃, 時間往後翻頁,春、夏、秋、冬……
觸感、聽覺、嗅覺, 像是在海邊堆好的城堡,被風猛地一卷,沙粒在半空中攪亂、重組,最終, 一切又歸于無垠。
章馳睜開眼。
身上有一點重——章馳坐起身,蓋在身上的被子就這樣從肩膀的位置滑落。
左側是房間窗戶的所在, 不是那種很流行的追求采光的落地窗, 反而是兩扇很小的窗子,厚重的藏青色窗簾布并沒有完全将光線遮擋,這時候應該還是白天,日光充足,章馳得以借着這一點在房間內比暈散的微光大致看清楚周圍的布局。
她睡在一張木質紋理的床上。房間很大,除了這張兩米的大床之外,還有一個梳妝櫃, 以及兩張碎花圖案的布藝沙發椅,下面墊着同樣色系但稍淺的地毯, 章馳跳下床,可能是躺太久的緣故,她竟然腿軟到不可思議,跌跌撞撞了好久才走到窗邊。
她用力拉開了全部的窗簾。
現在房間內的布局變得更加清晰。
複古的裝修風格,兩個窗戶上加了合金栅欄,最粗的位置能夠橫着過去一個手腕,然後就會被卡住。
不過這不是問題。
章馳将手抽回來,兩手握住栅欄的兩側,從中間往兩邊掰。
出乎意料。
栅欄紋絲不動。
這不應該。
她目前還沒有遇到過不在她的掌下扭曲變形的金屬物品。
就算這個東西不是金屬,她的力氣也足以使世界上大部分的堅硬物品損壞。
章馳伸手重新将兩根金屬長條往兩側扳開。
紋絲未動。
她皺着眉頭,兩手重疊在一起,往同一根金屬條上使勁,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門鎖彈開的聲音,章馳倏然将手放了下來,扭過頭,白色的木門緩緩正打開,露出一個男人一半的身影。
灰色成套西裝,修長白淨的手指,修剪圓潤的指甲蓋,熟悉的身高和挺拔的姿态,不用看見臉,她已經知道是誰。
紀湛。
“沒有用的,”拉開門,紀湛沒有着急進來,他就站在門口的位置,身體側倚在門上,“你的力氣沒有了,你沒發現嗎?”
章馳将整個身體轉了過來,陽光将房間照亮,浮動的塵埃在奪目的光線下清晰可見,被章馳遮擋的陽光現在沒有阻礙的穿透房間,光束對準紀湛站着的位置,他灰褐色的瞳孔被照得有些透明,擡起頭的瞬間,用力眨了下眼。
他伸出手遮擋。
“你給我注射了什麽?”
“一些能讓你安靜待在這裏的東西。”
紀湛關上門,慢慢走到窗邊,這個過程他目不轉睛,從容地接受站在角落的章馳對他酣暢淋漓的審視,“嘩啦”,一側的窗簾被拉了上來,照在紀湛身上的光變暗一些,他側首看了一眼另一頭的窗簾,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遲疑一下,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轉過身,他不偏不倚地站在了章馳視線的正前方。
“這裏安裝了最先進的信號屏蔽器,沒有網絡,你不會聯系上寶石騎士的。”
章馳試着在大腦中跟寶石騎士建立連接。
漫長的等待,沒有任何的回應。
站在她對面的男人微微偏了偏頭。
他似乎完全看穿了她正在做什麽,保持一貫良好的風度和教養,等待她做完她想要做的事情。
“你想做什麽?”章馳問完,躲開紀湛的眼神,重新掃量起整個房間的布局。
她感覺到熟悉。
剛才開窗看見的草坪,房間的朝向,年歲已久的家具,配色跟房間整體協調的軟裝,更多關聯的細節在腦海中慢慢湧現,構成一個最有可能的答案。
這是紀湛的“家”。
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在遺産分割結束之後空空如也的別墅。
“我不會傷害你。”
“當然,”章馳不再逃避紀湛的目光,她看向他,說,“我已經跟寶石騎士下過指令,如果它确認我被殺死,所有聯網的軍用武器都會啓動。他會為我尋找兇手。他是一個聽話的機器。”
一個聽話的機器,好過一個心思多變的人類。
紀湛:“你在埋怨我,對嗎?”
章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站得有一些累了,從窗邊走了回來,坐在床邊上:“盤古之眼呢?”
紀湛的回答也很含混:“我說過會幫你保管得很好。”
“你怎麽猜到我帶回來的是盤古之眼?”章馳手搭在床上,這是一床新的被子,非常乾淨,被套上面有千紙鶴的刺繡,蹭在手上,有一些不平整——她之前在紀湛房間的被子就是這個圖案,但她可以肯定不是那一床,這一床被子更厚。
天冷了,他給她換了一套更厚的被子。同一款而已。
“你去了奧天帝國,跟情報局的人起了沖突——”
紀湛剛剛開口,被章馳打斷:“你怎麽知道我跟情報局的人起了沖突?”
“阿蒙托利跟我說的。”
“他還告訴了我盤古之眼的秘密,一個理論上能夠操控所有人生死的機器,希望能夠從我——這個跟你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人身上,獲得盤古之眼的線索。在你離開白銀共和國之後,他對我非常上心。”紀湛攤了攤手,“很遺憾,我并不知情。”
章馳沉默不語。
“你跟情報局的人起了沖突,”紀湛繼續之前的回答,“那邊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你身上擁有的秘密不會讓他們輕易放過你。但很奇怪,你全身而退,甚至可以自由地買票離開奧天帝國。”
“就在你離開的前一個晚上,奧天帝國響過防空警報,我找到了當天的新聞。”
“你故技重施,逼迫他們妥協。”
從那天晚上那個電話,他确實可以推斷出這些東西,章馳淡淡“嗯”了一聲。
“你聯系我,希望可以藏在剛好到港的貨輪上。可是你既然已經跟奧天帝國達成了妥協,又怎麽會害怕他們的搜查呢?你怕的并不是強制血液檢查,不是他們會因此發現你這個人的存在,而是發現你帶着的東西。”
章馳摩挲床單的手頓了下來。
“你有一定要去奧天帝國的理由,你明明知道這是一個很危險的舉動,即使你知道自己失憶,你知道奧天帝國在追捕你,知道段青這個身份會讓你惹上天大的麻煩。”
“但你堅持要去,你帶回來這個東西,同時,你想起來所有的記憶。”
窗外的陽光分明将紀湛照得很清楚,可就在這一刻,章馳覺得他的臉出現了一些模糊。精致的鑽石袖扣在他手臂輕微的移動中閃了一下。
巨大的光。
非常刺眼。
他正在朝她靠近。
“叛國者不得好死,”紀湛停在章馳身前半米不到的距離,視線自然落到她的臉上,“你為什麽要帶着盤古之眼叛逃?你沒有從中獲得任何的好處。相反,你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也許,是你主動抛下了自己的記憶。你把盤古之眼藏了起來,情況應該很緊急,你信不過任何人,也害怕自己被人抓到。你換了一張臉,換了一個身份,又挖掉了自己有關段青的記憶,這樣,即使他們發現你的身份是假的,也不可能從你這裏獲得任何消息。”
“但是萬一他們某一天,不依靠你的線索,誤打誤撞找到盤古之眼了怎麽辦呢?所以你還需要等待一個時機,重新把它拿到你手裏。你還有計劃的最後一步,一個必要的句點——借着這個身份悄悄回去,拿回盤古之眼。”
“你反對将這個武器給任何一個戰争狂,這就是你做這件事的理由。”
沉默在房間發酵,安靜的陽光灼痛章馳的手指,她将指頭往回蜷了一點。
她正在考慮紀湛話裏面的漏洞,很明顯,他并不知道很多的細節。她可以編造一些借口否認,但在這時候否認,又真的有意義嗎?
意義的問題糾纏在章馳的大腦,她保持安靜一段時間,手指不自覺有節奏地敲打在被子上。
紀湛也不再侃侃而談,他就這樣繼續看着她,好像無論她要思考多久,他都可以等下去——他根本不怕跟她耗着。
“你這樣相信你的答案嗎,”終于,章馳開口,“你的這些沒有證據的猜測。”
紀湛:“我們擁有相似的腦子。”
章馳:“所以呢?”
紀湛:“我了解你。”
“有的事情就是這樣神奇,我就是很容易能夠推想出來你會怎麽做,又因為什麽會這樣做,并且這樣堅信。”
“你一無所知,但仍然那樣固執地要走。你不會留下一段自我控制的記憶,身份暴露,記憶清掃,奧天帝國的人可以順藤摸瓜找出來。你可能是通過某種外部手段操控了自己。”
紀湛又微微偏了偏頭,張牙舞爪的陽光現在撲在他的背後,後面太亮了,襯得他的臉反而暗了下來。
“我猜得對嗎?”
章馳回避了這個問題:“盤古之眼呢?”
紀湛:“我幫你保管得很好。”
章馳沒有再說話,她往後靠了一點,微微仰起頭,讓身體的姿态更加舒适,一動不動地看着紀湛。
眼神是不會騙人的。
像刀一樣的眼神,從頭到腳,不動聲色地剮着他銅牆鐵壁的體面。
“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等我處理好一切,就把你接出來新的世界。”
那樣的目光令紀湛也感到難受,所以他躲開了。同時,他後退一步,側過身,自然而然地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重新檢查那些被封好的栅欄。
确實沒有任何的損壞。
“這就是你偷走盤古之眼的原因?借以追求你夢寐以求的權力。”
章馳眼神追着紀湛的背影,別墅周圍沒有太多的遮擋物,她所在的房間是應該是最高的一層樓,采光比底下的樓層更好,沒有被灰撲撲的栅欄遮擋住的陽光照得他臉上細密的淺色絨毛格外分明,皮膚是沒有一點瑕疵的乾淨,如果不是身後拖拽出來長長的屬于人類的灰色影子,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天使。
漂亮的臉上盛滿祥和與慈悲。
“盤古之眼?”紀湛将最外層的窗簾拉攏過來,只留下最裏面那一層蕾絲紗簾,被過濾的光就變得柔和許多,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略帶諷刺的笑,稍縱即逝,“我不在乎那個東西。用暴力的手段會留下無盡的遺弊,舊世界的征服者才會被這樣低級的臣服取悅。我沒有騙你,我只是幫你保管。你不知道阿蒙托利有多想要得到它。”
“你會被送去記憶掃描,從你這裏得到有用的東西,你就變得沒有用了。”紀湛說,“他會讓你永遠沉睡下去。”
章馳皺了皺眉頭。
紀湛:“我知道你在疑惑什麽。明明是我做的,不是嗎?但是不是我,也會是別人。至少你可以相信我,我永遠會給你留下退路。”
章馳輕笑了一聲。
“紀湛。”
紀湛手從窗簾上松開,頓了頓,緩緩轉過頭看章馳。
“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會說漂亮話的人。”收起笑,章馳說。
沉默片刻,紀湛說:“我把這個當作對我的誇獎。曾經在某些時候取悅你,我很榮幸。”
章馳:“我以為你跟他們不一樣。”
紀湛默不作聲,他背脊依然挺直,像一棵最飽受陽光和雨露厚愛的巨樹,什麽都不能把他擊倒。
“我錯了。你跟他們是一樣的人,只是,你比他們都要厲害。”
“你比他們所有人都勝一籌。”
“也許,你從來都沒有變過。你總是能夠達成你的目的,像很多年前,騙我替你打開那一扇玻璃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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