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世界盡頭1

第352章 世界盡頭1

章馳走到紀湛身邊蹲下, 伸手到他的鼻子下方。

她接着嘗試去聽他的心跳。

鮮血從她一開始預計打中的部位流了出來，她殺過很多人，沒有可能在這裏失手——就在這一刻, 她突然幻想自己失手。

沒有心跳了。

溫熱的血從光滑的地板蜿蜒滑落, 紀湛手臂攤開在地上, 手心朝上，血一路流到了他的袖口，精致的鑽石袖扣上也鮮血淋漓，被明暗不一的燈光照得詭谲。

其實她本來可以多開一槍, 兩槍，三槍……這樣就不必要多此一舉, 親自檢查他的死亡。章馳伸手撫上紀湛的側臉，那裏有一滴不通情理的血，失控地從心髒的位置跳了出來，她輕輕将那一滴血擦去。

沒有擦好。

一滴血滑成一抹平滑的血印。

更加礙眼。

章馳站起身, 開始尋找辦公室裏面的清潔用品，一眼看過去, 這個乾淨整潔的辦公室跟家裏的布置相似至極, 沒有多餘的，非常具有個人氣息的東西，漂亮的樣板間。整體是灰黑色調，間或有白色和淺黃色的裝飾物穿插其中，他總是很少給別人留下痕跡。把柄。

章馳走到飲水吧臺前，抽了一張紙巾，放在直飲水的出口位置, 沾了一點點水，接着走到紀湛的身邊, 再次蹲下，将那一抹暈開的血印輕輕擦乾淨。

章馳将他的眼皮蓋了過來。

現在他擁有安詳的睡顏，章馳又發現他的睫毛很長，因為沒有呼吸的緣故，不會再顫抖，顯得他更加的安靜，削弱了淩厲的棱角帶來的鋒芒畢露。

她忽然之間想到了之前在監獄跟他見面的那一刻拍下的那一張照片，于是她突然想要掏出終端，但是又意外發現，她的終端早就被紀湛收走了。這樣的想法讓她将思緒跳轉回了最要緊的一件事。

盤古之眼。

紀湛會把盤古之眼藏在哪裏呢？

他誰都不相信，肯定不會貢獻給阿蒙托利，至于手底下的人，他恐怕也信不過——人越多，洩密的可能反而越大。

辦公室一共有三個櫃子，一個灰色的櫃子最大，是之前她拿着槍指着紀湛的時候，他打開過的那個櫃子，章馳先開了這個櫃子，從上到下，每個都沒有忘記打開，順便從側面計算櫃子的深淺是否符合正面看到的空間感——避免裏面還有障眼法蓋過去的隔層。

這個櫃子裏面沒有她想要找的東西。第二個櫃子在辦公桌的背後，呈環形圍繞在牆面上，裏面放着玫瑰花和金牛的擺件，章馳走過去，每個東西都拿到手上掂量一下，沒有機關，不像是開啓什麽神秘櫃子和密室的關鍵——它們都看起來異常普通。完全的，裝飾作用。

第三個櫃子，飲水吧臺旁邊的一個櫃子，高度跟吧臺齊平，櫃門是茶色的透明玻璃，中間那一層面積最大，從外面隐隐約約能夠看見擺放整齊的瓶子。下面的櫃子是木質的，不透光，章馳走過去，先打開了下面的櫃子。

只是裝的茶葉，杯子，還有吸管和攪拌勺。

章馳将櫃門蓋了過去，擡頭看房間的天花板。

這裏有藏東西的可能。

她從天花板一路搜查，每一面牆和地板磚都沒有放過，通過敲聽确認是否有隐藏空間的可能，她甚至強行打開了空調的出風口。

沒有。

盤古之眼不在這裏。

整個房間可能藏東西的犄角旮旯都被她搜了一遍，什麽都沒有，章馳坐在會客用的沙發上喘氣，終端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終端響在紀湛的身邊。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默認的鈴聲，不斷重複，像是打進來的電話，章馳站起身，又走過去。從紀湛腰部一路尋聲摸去，在上衣口袋摸到了紀湛的終端。

至生科技出品，超薄款，水膜屏，像紙巾一樣能夠進行折疊和揉搓，尤其适應商務人士——太重的東西會使西裝變形，因為太輕了，背部有專用的防滑條，能夠直接貼合人體的皮膚，章馳手一伸進去，終端就被吸了出來。

折疊終端恢複成了一塊比銀行卡略大的屏幕，上面顯示了來電者的姓名。

——【科迪斯】

名字下方還有一排小一點的黑字備注：“應急管理局”。

章馳沒有接電話，将終端關機放進了兜裏。她猶豫了一下，對着紀湛的屍體開始上下其手，可惜除了這一部終端，他身上什麽東西都沒再有。

最顯眼的只是左胸那一個被子彈貫穿的傷口。

現在血跡已經有一點乾涸的跡象，沒有一開始那樣具有很強的流動性，反而開始發黑，也許他的體溫很快就會下降到冰冷。

或許，或許這個人不是紀湛。

理智來得這樣的慢，到她的大腦還沒有丢掉這樣毫無道理的猜忌，手就已經伸到了紀湛的後頸。

也許他貼了仿生皮。

章馳走到飲水吧臺前，打碎了一個玻璃杯，接着在地上撿起來最合适她手指握住大小的碎片，走到紀湛的身邊，用碎玻璃片去割他頸後的肌膚。

血蔓延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痛了一下，一時之間分不清楚是不是割到了自己的手。章馳将玻璃片抛開，伸出指頭一點點撫摸皮膚淺層的組織。

沒有仿生皮。

這個答案才是意料之中。

章馳緩緩沿着玻璃窗坐下，就坐在屍體旁邊。城市恢宏的夜景就鋪開在窗後，她的背和紀湛的腦袋在同一平行線，她還沒有從這個角度觀察過這個人。

低下頭，就能夠看見他挺直的鼻梁，桀骜不馴的唇鋒，時間倒回很多年以前，她會料到這就是他們的重逢嗎？

他永遠不會再開口了。

章馳左腿支起來，右腿在地上伸直攤平，單手撐住腦袋，側過臉，安靜地看這一張臉。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有一縷不聽話的發絲在她剛才的冒犯下逃到了紀湛的額頭，遮住了他的上眼皮，章馳伸出手，輕輕将這一小縷發絲撥開。

現在他的睡顏還是跟剛才一樣安詳。

他可以保持這幅樣貌多久呢？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

她現在覺得自己也是一個壞蛋。

她居然想要将他永遠保存下來。

她應該把他找個地方葬好，像這個城市最流行的封存死亡的儀式，燒成灰燼，然後埋在除了名字之外千篇一律的墓碑下，一片綠油油的草坪，每天跟溫暖和煦的陽光和不知世事的露水作伴。

如果靈魂，如果靈魂真的存在，如果靈魂真的永不消散，也許他會感覺到幸福。

她真是一個自私的混蛋。

她想要永遠将他留在身邊。

她不想要放他自由。

窗外又閃過來一抹刺眼的紅光，光越來越近，從一開始的朦胧到能夠閃亮到從後背穿透她的指尖，章馳轉過頭，看見一架不斷朝她平行逼近的懸浮執法車。

整整十秒的時間，懸浮執法車都沒有離開，章馳倏然從地上坐了起來，腦子裏面跳出了一句話——

車不是從這裏路過的。

用來警示的車頭紅燈在懸浮執法車逼近到離玻璃窗極近的位置後突然熄滅，窗外的視景一瞬暗淡下去，緊接着，白色的大燈從車頭中央射了出來，穿透一整扇巨大的落地玻璃，以及剛拿好槍的章馳。

萊克斯坐在左側的主駕駛位，車身側靠在車窗玻璃外面，這個程度的強光是執法專用，通過調整光線折射角度，可以使單向玻璃實現透視，經過多次調試上崗，絕對能夠讓犯罪分子無處遁形。

過亮的光也會影響視野，他一邊調整亮度，一邊沖着坐在右手邊的下屬發號施令：“副會長在裏面嗎？”

周俊夫打開車窗玻璃，用望遠鏡進行瞄準，視線裏面閃過一個拿槍的女人，還有一個倒在角落的男人。在觀察的過程中，他顫抖了一下手指，萊克斯不耐煩地問道：“什麽情況？”

緊急情況，找不到副會長人，他們被上級派過來冒昧打擾——

據說，這位姓紀的副會長是個工作狂，最近長期在公司辦公室和總統府辦公室兩點一線，不在這裏睡，就在那裏睡，當然，這些金字塔尖的珍稀動物不會像他們灰撲撲地蜷縮在辦公桌和車座裏熬夜，他們有專門的休息套間，恐怕比他們這些普通職員的家還要豪華完備。

副會長不應該大晚上睡在地上。

周俊夫：“地上躺了一個人，中了一槍。”

萊克斯猝然将頭轉了過去，他點擊啓用了懸浮執法車的自駕駛模式，越過坐在旁邊的周俊夫，借着燈光往落地窗裏面看。

燈光照亮角落躺在地上的屍體，倒過來俯視的角度無法準确辨認屍體的樣貌，那一團在胸口烏黑的血倒是照得清楚，成套的灰色西裝也在此時發揮了認屍的作用。

最最關鍵的是，這是紀湛的辦公室。

拿槍的女人比這個躺在地上的男人更刺眼，視野裏，她野獸一般的眼神掃過懸浮執法車，轉身迅速往門口奔去。

“瞄準那個女人！”萊克斯大呵一聲，“照片錄入！”

周俊夫擡起槍：“大樓疑似高性能防彈，我的子彈不一定能夠穿透玻璃牆。”

***

槍聲響在章馳的身後，殺人之後就不應該長時間逗留——這個她早就應該知道的道理，偏偏要在唯一的一次僥幸之後響亮地給她一個教訓。

盤古之眼沒有找到，警察還找了過來。

章馳沒有回頭，槍聲持續不斷，防彈玻璃為她擋住了第一輪進攻。

她開始在樓道狂奔。

力氣沒有完全回來，她沒有辦法帶走紀湛，剛剛燃起的給他保存屍體的想法直接破滅，那些警察會把他的屍體帶去哪裏呢？各種各樣的想法在坐上電梯下降的途中冒了出來。

章馳重新檢查手裏的槍。

保證等下開火的時候不會卡殼。

她混亂的腦子重新整理思路。

至生科技大廈的密鑰她清楚得很，這棟樓她曾經因為保護紀湛了解過所有出口，看見她逃跑，警察會第一時間來堵一樓的出口。

剛才在懸浮執法車裏的兩個警察表情似乎很震驚。

如果是有預謀的抓捕，他們不應該從窗戶過來，打草驚蛇。他們會直接悄無聲息地上樓，保險一點還會讓懸浮執法車停在樓頂，堵她的出口。

應該是偶然。

偶然會給她留得更多的逃生時機，

但是這附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之前過去了很多警察，他們的支援可能會比想象中來得更快——

電梯飛速抵達了地下一層。

地下車庫出口非常多，如果不是運氣差到離譜，絕對不會撞見那輛車。章馳坐進車裏，特意走了懸浮執法車懸停位置相反的出口，開車出來的那一條街轉彎，她看見了懸浮執法車亮着空燈在空中打轉。

車的下降速度正在減緩，似乎正在尋找一個合适的落點。

章馳松了一口氣，一腳油門踩下去。

轟隆隆。

轎車風馳電掣。

駛過第二條街，還沒有抵達金融中心的外圍，空中的廣告牆突然同一時間閃了一下，本來播放着各式廣告的熒幕全都黑下來，數不清的路人擡起頭來，看向那些巨大高樓中央挂着的巨幕。

突然，熒幕中出現一個女人的臉。

章馳透過車窗去看。

她自己的臉。

就在剛才的辦公室，她被拍了下來。

照片下面打了兩個碩大的紅字：“危險”。

在“危險”的下面還有一行字。

——“通緝”。

越來越多的廣告牆接二連三亮了起來，潮水一樣，一波接着一波。

整個城市的上空都是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