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2章 世界盡頭1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2章 世界盡頭11
“人類從海洋出生, 在最開始,世界上存在兩種生命的發展軌跡,第一種, 統一的集體意識, 第二種, 分裂的個體意識,人類是地球上唯一擁有想象力的生物,區別與其他與人類基因相似程度極高的物種。人類選擇了後面那一條路,他們不再擁有統一的意志, 周而複始的神話和政治故事,開始成為維系人類團結的唯一手段。”
“個體意識帶來了競争、戰争, 同時,也帶來了繁茂。”
“強烈的要将別人踩在腳下的欲望,成為了物質文明發展的原始動力。”
章馳:“牲主呢?”
阿凱洛:“它是人類的鄰居,億萬年前, 共同生活在海洋當中。上帝創造了兩個人,他們沒有性別, 一模一樣, 或者,雌雄同體,他們可以制造人類,肩負上帝将人類火種撒遍大地的責任,一個叫做烏,一個叫做羽。”
“烏羽創世?”
“聖啓錄上是這樣說的。”阿凱洛點頭。
章馳打開手中的聖啓錄——當然,只是拓印本, 原版還保存在聖教手裏。
“烏羽用七日創造了世界上第一批人類。”對着手中的書頁,章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一直以來, 聖教的教徒都認為烏是一名女性,羽是一名男性,他們是一對夫妻,”阿凱洛深吸一口氣,“我一直認為聖教的故事只是一個神話。”
章馳:“這一句話确實令人誤解。”
阿凱洛:“您也認為這個故事是真實的嗎?”
章馳:“我保留懷疑。您繼續。”
“烏和羽針對如何造人産生了争執,羽認為讓所有人保留同樣的想象力是一件危險的是,他們應該擁有同一個領袖,灌輸給他們正确的意識,教他們學會合作。烏認為人應該走向自由——每個人都擁有完全自主的不被他人窺視的意識。”
“羽認為自己擁有無上的智慧,用這樣的智慧指揮人類,可以更快讓這一片土地繁榮起來。”
“烏認為集體意識會讓智慧走向堕落。沒有生存危機,人類也不會主動選擇智慧。烏讓所有人自己做選擇——沒有例外,包括羽所創造的人類,都要選自由。”
“自由意味着切斷和烏羽的所有連接。”
“烏所創造的人類在初期無法跟擁有統一意識的人類抗衡,更高的自由度 ,意味着更脆弱的鏈接,為了防止這一批人類被羽意識操控他所創造的人類消滅,烏在創造完人類之後自盡,将自己骸骨鑄成囚籠,困住羽在海底。”
講到這裏,阿凱洛停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很明顯,故事就到這裏結束了。
章馳:“荒誕的故事。”
阿凱洛:“這就是我們和情報部的人一起從錢裏和錢來平腦子裏挖出來的東西。”
“你認為這是真實的嗎?”章馳看着阿凱洛的眼睛。
“我們研究中心的人一致認為這是牲主編造的謊言。它可以向受染的異血主動輸入意識,控制他們替自己辦事,這個故事顯然是符合他的利益的。他想要接管這個世界,編造創世神的故事,借用聖教徒——那幫宗教狂熱分子的力量,讓沒有被控制的異血也團結起來。”
章馳:“跟我想的一樣。”
阿凱洛:“這個故事的講述也很刻板,是直接輸入的文字信息,一模一樣。”
章馳:“8成的概率是謊言。”
阿凱洛點頭,又道:“通過記憶審訊,我們還發現了一個事情。”
章馳:“什麽事情?”
阿凱洛:“所有異血被操控的記憶當中,關于牲主的部分都有時間線的錯開,所以我們推測,牲主有能力寄生在異血的身體中,這種寄生是單一指向的,它或許真實存在,或許,只是一段意識。”
最後那句話,阿凱洛的語氣突然心虛,他艱難地繼續道:“如果牲主沒有任何實體,那麽我們對付他的唯一辦法,只剩下……”
他沒有将話講完。
他努力了幾次,始終沒有辦法将接下來的話講出口。
章馳補充完了他想要說的答案:“殺掉所有異血,讓他再也找不到寄生對象。”
三天的假期結束,隔離區的異血已經運輸完畢,陸英在一次晚飯後失蹤。
他的年紀已經到了看懂新聞的程度,奇良和周宇和每天都在客廳看有關隔離區的最新信息,他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對整個社會運行的邏輯一知半解的小孩,于是他決定不給所有人添麻煩。
他也害怕自己變成污染源。
路雨嘗試找他,沒有找到,她同時祈求章馳也找一找,章馳查找了隔離區的登記名錄,裏面沒有陸英這個人,也沒有疑似對象——那裏面所有人都有準确的戶籍信息。
章馳啓用了寶石騎士,寶石騎士發現陸英回到了當初在南區租過的那一套房子,房子還沒有到期,他們當然可以繼續租住。
這個消息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現在她還有更大的難題要去解決。
現存異血二十萬人,殺掉污染源,其他異血的感染能力會增強,這二十萬人的死必須在同時進行,一旦操作不好,這個族群就會被越殺越強。
但是,她有任何資格去殺掉這二十萬人呢?
刨除異血的身份,他們跟人類并沒有什麽區別。他們也不過是無辜的受染者,沒有人主動想要成為這個社會的異類,被排擠的對象。
這樣的難題使行動暫時陷入了滞停,研究中心、警署、軍隊的主要負責人都被告知了異血污染的真相,沒有人想要當這個劊子手,所有人在投票中棄權。
情況再度上報至軍委會,等待阿蒙托利給出最後的決斷。
在應急管理局不眠不休兩天之後,章馳回到了公寓的家,
不是奇良和周宇的那一間。
也不是她自己那一間。
是在她那一間房子對面,曾經屬于紀湛的那一個家。
房間的布設跟從前沒有差別,書房,衣櫃,保持跟原來一樣的狀态,章馳坐在了書房桌子中心唯一一張椅子上。
房間沒有開燈,有限的黑暗,無盡的安穩。
不知道為什麽,她在這裏感覺到安穩。
阿蒙托利已經失去行動能力了,夢貼不僅使他的大腦變得僵硬,他的身體也即将走到終點。
阿蒙托利就是她,她就是阿蒙托利。
這二十萬人的性命就在她一句話之間。
時間一秒接一秒的過去,突然之間,她想到了在改造營,曾經靠過的那一面獄室的牆,握着揉搓成長針的螺絲釘,橫卧在門邊的那一個深夜。
時間也是這樣一秒接一秒的過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人就會來殺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就會因為一個疏忽,死在別人的手裏。她小心翼翼,步履維艱,僥幸一次次跟死神擦肩,得以從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屍體中逃出生天。
曾經她以為,站在頂端,就是她以為的自由。
現在她終于得來了自由的詛咒。
她跌倒,爬起來,跌倒,爬起來,詭谲人心,風雲局勢,段青,章馳,魏易,這些構成她化身的符號,從記憶中狼狽掠過,她懷揣着自己自以為的真理,一路走得堅定不移,她以為自己是正确。
她竟敢這樣相信自己就是正确。
章馳雙手遮住臉,雙肩一點點下沉。
疲勞感滞後地從後背爬到每一寸肌膚,借着最後的力氣,她站起身,打開了書房的燈。
恍惚間,她在朦胧閃爍的燈光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穿着灰色的西裝,端坐在書房的椅子裏,燈很快恢複正常,這樣一個虛無缥缈的影子就立馬消失殆盡。
一間裝滿書的空房間。
章馳重新坐進椅子裏面。
困倦感襲過來,被不肯罷休的不安擊得潰不成軍,好像她不去休息,就留住了時間。
即使現在最錯誤的選擇就是拖延時間。
隔離區的異血已經聚集完畢,拖延一小時,他們族群的整體力量就會多一小時的增長,過去五十年積累的污染源不及現在統計污染源的二十分之一,這才是X級,乃至2X級異血出現的原因。
在這個時候,一發導彈,改造營和隔離區的所有污染源都會給這一片燃燒殆盡的焦土陪葬。
白銀共和國面臨的危機就徹底結束。
只是,二十萬條性命而已。
章馳從書房走了出去,穿過長長的走廊,她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天花板上鑲嵌的射燈照亮了她周身的黑暗。
她突然之間回過頭。
空空如也。
過度的疲勞總會給人增加沒有必要出現的幻覺。
轉回頭,她眺望這座城市,懸浮執法車閃着紅燈從遙遠的夜空滑走,斑斓的燈光還閃耀在超高的尖頂建築頂端,街道安靜,空軌暫停,投影的巨幅廣告仍然變化無窮,溢彩流光,從玻璃幕牆的外側緩緩墜落。
像夏天在手中融化的冰淇淋。
這時候看不出來任何的問題,這個城市仿佛并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明天,就要全面恢複生産。
低下頭,章馳看向自己的雙手。
她看見了很多的血,從她的指縫之中緩緩滑落,紅的,黑的,污濁的,參雜着灰塵、硝煙,一股濃烈的來自垃圾場的臭氣,扭曲的幻影又接二連三從窗外升起,于度、221、白鯊、鱷魚……
血。
滿目的血。
尖叫、痛呼、高歌狂走的風,死神攔下了很多擋過她路的人,現在她固執己見的正确瓦解冰消,于是這些未曾安睡的靈魂随着她誕生的懷疑趁虛而入。
一只手伸進了玻璃窗內。
掐向她的脖子。
章馳猛地後撤了一步。
手消失掉,幻影消失掉,鮮血消失掉。她低下頭,看見一雙乾乾淨淨的手。
這個世界沒有那麽多最好的選擇,是命運給她的錯覺,她總是能夠做出最好的決定,不傷害任何無辜者的利益,即使,這一路艱難無比,也能夠給自己搏出來一條生路。
她永遠在當一個叛逃者。
從奧天帝國逃走,從垃圾島逃走,從卡斯逃走,回過頭,不過也是幸運的偏見,她不被任何事物綁定,所以才能夠自诩高尚,自诩慈悲。
她那樣虛僞。
她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她沒有創造任何,沒有被期待,沒有被推上擁有抉擇的位置,自然也不會毀滅什麽。
世界給了她一個響亮的巴掌,替她翻開新的一頁。
在一個壞的選擇,和一個更壞的選擇中做出決斷。
章馳掏出終端,藍色光在她的臉一掃而過,她閉了一下眼,一個晃神,身體後退了幾步,沙發撞到了她的腿邊,她握住沙發把手,順勢坐下來。
打開通訊頻道。
啓用緊急聯絡模式。
圓形的綠燈标識一個接一個響應在屏幕最上方,在非常時期,應急管理局臨時主持和調度一切能夠用于防控的力量。
所有人報告在線完畢。
章馳打開對話系統。
二次身份認證。
真實人聲确認。
認證通過。
“我已經将情況報告給會長,會長下達了炸毀指令。”
“各部門提前準備,明天文件就會下來。”
“提前計算需要的導彈武器,傷害範圍,預估死亡人數,會長的要求是,務必使所有武器在同一時間發揮效用,記住,不是發射時間同步,同時,盡量減少武器的發射頻次,沒有預算,不計投入,宣傳部門配合進行預警和事後公關……”
說完最後一個字,章馳伸手去按終端屏幕的終止鍵。
手無論如何都伸不過去,正在用力的大拇指連指關節都開始顫抖。
啪!
終端從章馳的手中滑落,一滴血抵達了她的手背,沒有任何的溫度,她擡起頭——
是天花板。
血池一樣的天花板,順着四面牆壁開始滴血,一滴,兩滴,三滴……鮮血落到她的頭頂上,肩膀,脖子,胳膊,濕潤的腥氣将她的身體裹得密不透風。最後一滴血,滴進了她的眼睛。
黑暗在眩暈之後襲來。
她從沙發上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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