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5章 世界盡頭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5章 世界盡頭4
抓捕行動的保密有時候也不是一件好事, 經過某些嘴上不把門的警員一通交流,在第四天,徐銳才得知殺紀湛的兇手曾經也是他們的抓捕對象。
副署長負責了之前的抓捕, 并且完全保密了抓捕的過程和結果。
“她之前跟紀湛住在一起。”副署長游林深在電話裏說, “更多的信息我們也不清楚。會長讓所有參與抓捕行動的警員保密, 軍隊的人也參與進來了這件事。”
“你不會要告訴我你現在才得知那個女人被通緝的消息吧?”徐銳抽了一下嘴角,沒有憋住,“你是不看終端,還是不出門走路?還是說你有臉盲症?”
游林深:“是會長要求的保密。”
裝作不知道, 就是不想要摻和進這檔子事來。
徐銳氣到爆炸——為了保護自己上了年紀的肺,他挂斷了電話。
游林深不願意參與進來, 他也懼怕這個女人背後的能量——徐銳雙手插進頭發,對着終端的通訊錄有兩分鐘之長。
他可以通過特殊程序,給這個女人蓋一個不能夠被保釋的罪名,可是把人留在警局, 真的是一個好的選擇嗎?
***
“你說多少?”
施良朋伸出三根手指,壓低聲音重複:“三個億。”
章馳沉默了。
施良朋又說:“現金。”
“抱歉, 為了籌錢, 讓您又在裏面多待了幾天。”
章馳仰頭望天。
今天的天特別藍,她突然覺得在監獄裏面待着也不錯。
雖然看不到這樣藍的天,雖然需要跟鐵窗瞪眼,但至少也不會短短幾天就背上3個億的債務。
活人的命比死人的命值錢。
她從300萬的懸賞金變成了3個億的保釋金——還不能夠證明無罪,她只是暫時從監獄裏面出來。
章馳掏出終端,警局的人可能已經搜過裏面的數據,好在她那天晚上開車出來之前就删除了所有的聯系人和通訊記錄, 并且設置了信息攔截——奇良發過來的信息也不會被看見。
唯一的問題就是攔截的信息不會重新出現,完全丢失。
不過也沒有關系, 出去之後,她再跟他們聯系,确認他們已經安全。
她開始打開浏覽器。
施良朋扶了一下眼鏡,湊過頭:“您這是在做什麽?”
“查你的執業信息。”
施良朋:“……”
施良朋穿着一身筆挺的西裝,發膠抹得很多,香味四溢,他自己先打了一個噴嚏,接着扯了扯領帶,用相當自信的語氣道:“您可以搜索有信律師事務所,我是合夥人。”
5分鐘後,章馳關掉了終端。
——網上所有的信息都相互證明了這個人的身份,一個非常非常出名,非常非常有錢的訟棍。
看着章馳越來越黑的臉,施良朋開口道:“我不是騙子。”
章馳涼涼道:“你是就好了。”
施良朋:“……”
章馳一邊往外走一邊問話:“你說你是紀湛的律師?”
施良朋急忙跟她的腳步:“是。”
章馳:“錢是紀湛幫忙給的?”
施良朋遲疑了一下,道:“是。”
章馳定住腳,目光掃向施良朋。施良朋察覺到一股冷意,原地打了個顫,趕緊回應道:“怎、怎麽了?”
章馳喉嚨顫動:“紀湛讓你來的?”
施良朋:“是。”
章馳:“他人呢?”
“紀、紀先生不是已經死了嗎?”
對話陷入沉寂。
章馳用掌根托了一下腦袋,良久,沉下去的目光才漸漸清明,說:“也就是說,他是死之前叫你過來的?”
“也可以這麽說,這是紀先生安排好的預案。等他離世,我就成為您的律師,當然,我跟您之間沒有簽訂合同,這個可以之後再商議,他希望我幫忙處理您的麻煩。”
兩個人走到停車場的入口,章馳伸手撐住了大門,緩了一陣兒,施良朋問:“您身體不好啊?”
章馳:“餓了。”
施良朋:“我車上有面包,您去我車上吃點吧。”
兩個人坐上了車。
施良朋坐在駕駛座,章馳坐在副駕駛座,面包就在前排的儲物格裏面,施良朋拿出來,還特意幫她撕掉了袋子封口——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感覺她連撕開口袋的力氣的都沒有。
不過章馳也沒有對此反對,她接過面包,一口咬下去,吃了好幾口,施良朋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拍了一下腦袋:“您不用擔心,我為您墊付的三個億會從您所繼承的遺産裏面扣除。”
章馳張大的嘴巴沒有咬下來,她緩緩地合上嘴,收起來面包,轉過頭。
“遺産?”
***
莊園別墅跟她離開時候的布設沒有什麽差別,除了一樓客廳被打掉兩盞水晶吊燈,草坪上被漂移的轎車狠狠壓過的車轍,證明這裏曾經發生過一場兵荒馬亂。
律師将所有的文件擺在客廳的茶幾上。
章馳拿起來,一頁一頁的翻開。
“包括至生科技在內,所以紀先生名下的資産都轉讓給您。”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生怕她看不懂,施良朋出言提醒。
章馳沒有說話。
她還是翻頁的姿勢,看得極其緩慢。
時間緩緩過去。
客廳牆壁中央的位置有一個造型複古的圓形時鐘,箭頭造型的秒針不厭其煩地往後面跳格,一秒,兩秒,三秒……
等待是一個律師應有的職業素養,施良朋雙手放在膝蓋上,擡頭看着那一個華麗的時鐘,鐘下面還有一個金色的方形匣子,突然之間,方匣子打開,裏面跳出來一只鎏金的單足鳥,藍金色的羽毛撲騰一下,秒針分針都歸位到始點。
施良朋一個激靈。
他看向時針指向的方向。
晚上6點。
她看的時間太長了。
也許她是有什麽閱讀障礙。
同情心作祟,施良朋道:“魏小姐,需要我讀給您聽嗎?”
章馳終于擡起頭,目光淡漠地看了施良朋一眼。
“我知道了。”她把文件丢到了施良朋身前的桌邊。
施良朋重新将所有文件整理一遍,轉身拿起來藏在沙發裏的公文包,一層層打開,從裏面拿出來筆,将筆規規矩矩地放在文件頁的最上層,接着手在上面一按,文件順着光滑的茶幾又回到了章馳的面前。
“請您簽字。”
簽完字,施良朋又說:“之後的手續都會由我為您辦理,您有什麽別的意見嗎?”
章馳:“沒有。”
施良朋又轉身從文件夾裏面掏了掏,這一次他拿出來一個小盒子,盒子上了鎖,鎖中間的位置是一小塊識別屏,他手不小心在拿去過程中碰到,屏幕右上角亮起了紅燈,施良朋趕緊将手擡了起來,盒子放在桌前。
“還有這個東西,紀先生囑咐我親手交給您。”
***
律師離開了別墅莊園。
天暗了下來,最近氣溫驟降,一樓顯得有些冷,除非所有的燈都開上,否則這樣大面積的平層總有照不到的死角。
章馳拿着盒子來到了二樓,她叫了一聲戰刃的名字。
沒有應答。
意料之中。
紀湛關閉了別墅附近的全部通信,那個機器人應該早就逃出了這裏,才得以跟紀湛通風報信。
小一點的房間給人格外的安寧。
章馳走進二樓的書房,書房的燈打開,窗簾拉上,她坐下來,開始研究施良朋給她的這個玩意兒。
研究結束很快。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識別屏超過兩秒之後,盒子打開了。
黑色的盒子裏面鋪着暗綠色的絲絨布,中間有一個凹槽的位置,裏面卡着一把金色的鑰匙。章馳将鑰匙拿了出來,“咔噠”一聲響,凹槽往上彈起。
底下原來還有一層空間。
還是暗綠色的絲絨布,上面有一張折疊過來的信紙。
章馳放下鑰匙,将信紙從裏面拿了出來,順着折疊的痕跡,輕輕打開了那張紙。
紙上居然還有香氣。
香味紙。價值不菲,現在寫信的人很少,市場需求不足,低價是競争的無底洞,信紙生産廠商反其道而行,帶香味的、帶金箔的、還有帶着标本的——只有某些特定産地特定季節才出産的動植物标本,嵌入在信紙裏面,種種手段當作提價的理由。
市場反應激烈。
一些不寫信的人甚至也開始搜集這些信紙,限額版、限時發售版、全球限定……人們願意為儀式感買單,勝過這個東西真的發揮什麽作用。
伴随着腦子裏升起的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信在她的手裏展開抻平,信紙的邊緣翹了起來,章馳又随手拿了本書壓住信的右上角。
手寫信。
紀湛的字——她認得。她見過很多次。
喧鬧的想法安靜下來。
她開始讀信。
——“當你收到這封信,證明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章馳将信紙從桌上拿了起來,她停了一下,擡頭看房間裏從頭頂打下來的花瓣水晶燈,燈光晃着她的眼睛,她的大腦開始尋找現實和幻覺之間的焦點。
眼睛被照得疼了,一切都不是夢。
她将信重新拿了出來,繼續往下讀。
天冷了,她咳嗽了一下,覺得肺有一點疼。警局就在拘留所的旁邊,她被單獨關押在離警局最近的一間單人間,至始至終都沒有見過其他的嫌疑人,吃的飯菜跟所有人都不一樣——這一點得到過警察的證實,他們生怕有人給她下毒。
所以給她一日三餐都發的乾面包,水,偶爾有一點只放了鹽的魚糜和肉糜。
——他們甚至害怕她用骨頭自殺。
這樣的行為将近虐待,但她是一個沒有資格投訴的人。也自然不會有人受理她的投訴。
施良朋的面包比拘留所裏面供應的東西好點,不過也是那種簡單的糖油混合物。
別墅裏面也許還留着食材。
将信紙和鑰匙收進櫃子,章馳打開門,沿着樓梯走到一樓的廚房。
廚房裏面還有一間專門的儲藏櫃,章馳拉開門——拉錯了,進到了冷藏室,撲面而來都是冷氣,三面頂到天花板的透明櫃子裏放着各種食材,有一格櫃子裏全是香草和咖啡味的冰淇淋。
這個搭配很熟悉,她被關在這裏的時候,戰刃就經常将這兩樣甜品拿給她。
章馳拿了一盒香草冰淇淩。
退回去,她打開了另外一扇門。
這扇門裏面儲存着的東西不多,都是一些常溫保存的零食,罐頭,應急用而已。狹窄的儲物間內有三面開放的櫃子,櫃子非常高,伸手無法碰到櫃頂,中間有容兩人站下的位置,右手邊有一個直立在地面的豎屏,章馳在屏幕上點了一下,裝着食物的櫃子開始滾動。
章馳從裏面挑選了魚肉罐頭,牛肉脯,然後一些芒果乾和草莓乾。
拿完所有的東西,她突然又不想吃這些乾冷的玩意兒,走到之前的冷藏室門口,開始盤算要不要自己下廚。
腦子裏出現各種食材的組合。
她沒有打開那扇門。
理智見縫插針地在亂成一團的思考中找上門來,逼着她對自己坦誠。
她就是想要拖延。
好像她面對的是一部演到高潮的戲,突然之間,她離開座位,這部戲的高潮就永遠停留,她于是永遠保留這一份自己給自己準備的期待。
因為這份期待結束之後,她就什麽都不剩下。
人生沒有那麽多機會,能夠很快尋找到替代。
一部可以替代的喜劇,一份可以替代的美食,一段可以替代的經歷。
她的大腦在哄騙自己上頗有所成,她緩慢地讀文件,無可抑制地走神,打斷自己去做任何別的事情,以控制自己不要這麽快讓所有的期待結束。
告訴自己現在就是劇終。
章馳拆開魚肉罐頭。
罐頭有經過腌制,一股很濃郁的海腥味,被褐色的調味料淹沒,辛辣味比海腥味還要刺鼻,章馳伸手從抽屜裏拿出來叉子,猛紮下去,将幾段魚肉都串在一起。
她塞進嘴裏。
接下來是牛肉脯。
很甜的調味,不太好吃,太乾燥了,她用力地咀嚼,接了一杯溫水,輔助自己下咽。
最後是冰淇淩和果脯。
很甜,很膩,其實她不太吃得習慣太甜的東西,剛才的饑餓欺騙了她。
高熱量,及時滿足。
解決完所有沒有滋味的食物,她的力氣漸漸回來一些,
在廚房吃完了零食,章馳給自己再接了一杯溫水,拿着玻璃杯,她重新走上了樓。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走廊裏面回響。
她加快腳步。
也不過如此,不過是看一封死人寫的信。早一點結束,也是一個好事。
打開門,房間的燈還亮着,空空如也的房間,令她恍惚之間想起來當初冒昧闖進過紀湛的房間——打住。
章馳回到座位坐下,拿出來那一封信。
展開。
“你問過我是不是騙子,這個問題我回去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你想要的相信在什麽程度。至少在我這裏,我不是騙子。”
“如果我做過的事讓你感到失望,我很抱歉。”
“見到你的時候,我很詫異。我花了很長的時間觀察你,我把你綁在身邊,嘗試更了解你一點點。畢竟過去很多年,我們都不怎麽了解彼此。”
“你跟從前還是那樣像。”
“從來不主動開口自己想要什麽,你總是沉默,你不習慣對事情加以評價,于是別人便無法發現你的立場。我很高興,你擁有了朋友。我真害怕你成為一個孤獨的人。”
話斷斷續續,沒有主題,不像是他的風格。
他明明很會組織流暢工整的語言。
“我希望你站在我這一邊。希望你可以為我動搖。事實證明,我還沒有到能夠讓你動搖的分量。”
“當然,我也是個混賬。”
章馳深呼吸了一下。
“我讓你做這樣艱難的選擇。”
“我想象過你倒向我的時刻,我們成為這個世上最親密無間的存在,我們永不背叛彼此。抱歉,我這樣啰嗦。”
“人類很會撒謊。他們口口聲聲吶喊自由,但從來只愛能夠征服他們的人。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站臺,還要自稱公平正義。他們恨的不是這個社會的規則,而是被規則偏愛的人不是他們自己。這個世界有那麽多的統治者,因為這個世界上的人有成為奴隸的願望。”
“我認為你低估了人類成為奴隸的願望。”
“只要你贏,殺千萬人,也會有人試圖從你的殘暴中找出正義和必要,擅自給你貼上偉大的标簽。一旦你被人發現是一個善良的人,一旦你不夠那樣強大,只要你做錯了一件事,你就會得到世上最殘忍的評價。”
“善良是一個弱點。人們對于弱者的輕蔑超乎你的想象。”
“當你決定成為一個有底線的人,你就要做好準備所有人攻擊你愚蠢,輕視你的原則,直到你足夠強大,直到他們開始畏懼你,他們發現你有傷害他們的能力,他們才能夠正視你,仰視你。”
“他們不會去聽善良的人講話,他們只會聽有權力的人講話。”
“告訴他們你是一個好人,不如告訴他們你是這個世上最有權力的人。”
“我輸了,但我希望你能贏。”
“我不贊同你的贊同。我留下一切,只希望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膽敢踐踏你的善良。”
信就到這裏結束。
右下角的位置有一個簽名。
“紀湛”。
左手顫了一下,輕飄飄的信紙從掌心掉下去。
她慌忙又去撿。
紙在空中翻了個面,背面出現了幾行字。章馳将紙從空中抓了過來。
第一行字是一個地址。
第二行字是——
“我的保險櫃,裏面有你想要的東西。鑰匙在盒子裏。”
第三行字是——
“如果可以的話,把我燒成灰燼,葬在莊園的那一棵蘋果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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