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9章 世界盡頭28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79章 世界盡頭28




男人轉過頭來, 視野重新變得清晰,他戴着長長的黑色圍巾,灰色羊絨衫和呢子大衣顏色相近, 黑色的西裝褲剛好到腳面的位置, 皮鞋一半踩進雪裏, 修長的手指輕輕将那一杯溫熱的咖啡捧住。




咖啡開了一個小口,熱氣蒸騰在他的臉上。




他不是紀湛。




“小姐,你是在叫我嗎?”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他的聲音溫涼,很好聽, 但不是記憶中熟悉的那一位。




章馳走過去,她用最仔細的目光從頭到腳将這個男人打量, 到他察覺到不适,微微将眉頭蹙起的地步。




第二次,他開口。




“小姐,請問, 你有什麽事嗎?”




兩個人挨得很近,有一對牽着手的年輕情侶從他們旁邊繞過去, 女孩大概二十出頭的年紀, 頭上帶着白色的羊絨帽,帽頂有一個圓形的粉色絨球,球上面點綴着彩色的圓片,她大概是走得熱了,氣喘籲籲地伸手将頭頂的帽子揭下來。




人剛好從那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身邊過去,手臂在空中一擺,帽子的絨球就直愣愣地掃過男人手裏捧着的咖啡。





于是, 咖啡翻了。




這位闖禍的小姐也感覺到帽子傳回來的阻力,驚呼一聲轉過來頭。




咖啡灑在了章馳的鞋面上, 她穿的是一雙絨面的白色短靴,靴面被褐色的咖啡漬侵染,留下了難看的斑斑點點,從鞋面上面滾落的咖啡還在往雪地裏面滲,看上去像她踩中了一灘泥。




她白色的衣服也被咖啡澆染了袖口,兩個小情侶對視一眼,連句道歉都沒有,飛快地逃離案發現場。




這裏于是只剩下兩個人。




男人從口袋裏掏出紙巾,即便他的手背也染上了咖啡液,他還是先将紙巾遞了過來,輕聲的,他開口:“小姐,你沒有被燙到吧?”




一次意外,他們就此相識。




這位禮貌得體的先生提出了要賠償乾洗衣服和鞋子的錢,章馳本來想要拒絕他的提議,畢竟這件事跟他沒有什麽乾系,但鬼使神差,她答應下來。




她将衣服交了出去,她是這樣說的——




“衣服染色太嚴重了,我擔心洗不乾淨。”




那位先生欣然領悟。




他于是将衣服帶回去清洗,保證洗後之後再拿過來給她檢查,如果沒有洗乾淨的話,再重新計算賠償她全部的損失。




兩個人的第二次見面就約在美術館旁邊的咖啡館。




衣服用深灰色的紙袋裝好,上面甚至還有公司的名稱——潔立洗衣服務中心,一排藍色的字,标記在包裝袋最中間的位置。名稱下面有這間洗衣中心的聯系電話,在電話下面,還有洗衣中心的地址。




藍石路301號。




章馳将紙袋打開,裏面的衣服用白色的塑料薄膜包裹着,顯然,衣服還沒有被拆開檢查過。




她打開塑料薄膜,一邊檢查衣服的狀态,一邊記下來包裝上面的地址。




想了想,她沒有啓用寶石騎士——




檢查地址的工作可以留到之後再做。




“損壞程度怎麽樣?”檢查完衣服,男人開口道。




章馳将衣服重新塞進紙袋子裏面,他們坐在咖啡館最裏側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兩側的椅子都是長皮椅,章馳将袋子放在靠窗的一側,點了點頭。




“沒有問題。”




男人松了一口氣。




服務生帶着菜單走了過來,菜單原本被放置在桌子中間,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在他從圍裙口袋裏面掏出來紙筆之後,他又将菜單挪動到了章馳的身前。




“除了蘋果派之外,菜單上的飲品和甜點都可以做。”




男人擡起頭,稍有一些好奇地問:“為什麽蘋果派不能做?”




蘋果派不需要特殊的食材,一年四季,整條街的咖啡館都在供應。




服務生嘆了一口氣,瞥一眼吧臺,飛快地回過頭,手指往身後指了指,小聲道:“老板貪便宜,換了一個供貨商,送過來的蘋果都是次果,好多長蟲的,客人投訴啦。”




他捂住嘴巴,又小聲道:“對了,榴蓮餅也不要點,我親眼看見的,都是已經酸掉的果肉,好的和壞的一起打成漿。”




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




點完單,服務生離開桌子,章馳跟那個男人攀談起來。




他名叫宋新,是一家私人藝術館的館長,工作內容就是從各個地方搜集藝術品,當然,大部分東西都是他的私藏,戰争摧毀了很多人原本的工作,于是一部分人開始典當變賣家産,其中就有傳了幾代的藝術品。




同時,因為戰争死掉的人太多,市場上應運而生一批新時代“淘金客”。




“他們專門翻那些已經沒有人住的房子,搜羅有價值的物品到市場上轉賣。一部分人本身是建築工人,或者在軍隊裏面負責城市改造,”宋新頓了頓,他端起來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表情是幸福的餍足,放下咖啡杯,他繼續道,“在進行重建工作之前,這些人會對所有被損壞的建築進行清掃。”




章馳點了點頭,她低頭用叉子将抹茶蛋糕分出一小塊,又重新将這一塊蛋糕放在叉子上,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可是我記得,之前陛下——那個時候的陛下,下過命令,任何在清掃過程中搜集到的物品都不允許帶走。”




宋新:“是有這樣一條規定。”




章馳将蛋糕放進嘴裏:“嗯?”




宋新:“但是一件小小的藝術品,就有可能換他們一輩子工作的酬勞 ,很多人禁不起這樣的誘惑。”




章馳:“做這個行業賺錢嗎?”




宋新點頭:“當然,不過有的東西需要等待。”




“等待?”章馳道,“等待什麽?”




宋新又抿了一口咖啡,這一次,他等了很久,重新開口:“有時候出得起價錢的并不是最合适的人。”




“所以你會挑選你的客人?”章馳想了想,道。




宋新再次點頭:“很多人等待被我挑選,進我的私人藝術館,也需要我發出的邀請函。沒有品味的人會玷污藝術家的創作。”




章馳失笑。




宋新問:“段小姐,你笑什麽?”




——她自稱叫段靈。




靈感來自于“靈感”這個詞。




“抱歉,我是一個庸俗的人,我只會覺得這是你哄擡市場的手段,”章馳用叉子戳着抹茶蛋糕的蛋糕胚——她将奶油的部分剔除出來,“限量、緊俏、偶然性,或者說被挑選中的優越感,反而會更加刺激他們的消費欲。”




宋新:“唔,怎麽辦,被你看穿了。”




兩個人同時笑。




簡單的喝完咖啡,兩個人從咖啡店走了出來,在章馳提着紙袋轉身的時候,宋新叫住她:“段小姐,有興趣來我的藝術館看看嗎?”




去往藝術館的路不太好走,市政部門正在修路,車輛禁止通行,同時,靠近藝術館的路附近都是古建築,連一塊石板都能夠成為名義上的文物,故而,很長的一段路,只能夠完全的步行。




“段小姐,為什麽你總是走在我的後面?”




轉過頭,宋新問。




章馳将目光從他的背上收回,走到他的身側:“沒什麽,我習慣走在後面。”




宋新露出費解的表情,兩個人并肩又走了一段路,到藝術館門口的時候,他開口道:“段小姐,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你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藝術館一共有三層樓,牆面非常古老,這裏一條街的建築都被保護起來,不允許私自更改外牆裝修,看起來有一點老舊,但走進藝術館,裏面又格外現代,每件藏品都擺放在恒溫恒濕的玻璃櫃,靠近櫃子,玻璃櫃靠近藏品的位置,會浮現出來綠色的熒光字——




介紹藏品的來歷,創作者,規格,諸如此類。




藝術館藏品豐富,每件都精美異常 ,走出藝術館,已經是傍晚。




兩個人去往一間有名的餐廳吃飯。




餐廳供應酒,兩個人都喝了不少酒。




走出餐廳,天已經完全黑了。




寒冷的風刮過來,章馳輕輕“嘶”了一聲。




圍巾披在了她的肩上,上面還有遺留的溫暖,淡淡的清香。




章馳轉過頭。




宋新穿着長款的呢子大衣,裏面是成套的黑色西裝,脖子上空空如也——之前那裏有一條圍巾。他又開始脫外套,厚重的羊毛大衣又搭在了章馳的背上。




“你穿得太少了。”宋新站在章馳的身前,将外套從兩側攏緊。




“沒關系,我——”她左右環顧,“發現”原本提着的裝衣服的紙袋并不在這裏。




紙袋太重,在進藝術館之前,已經被她進行了存放。




離開的時候,宋新沒有說,她也沒有開口——




她在裝作突然記起。




“也許是放在藝術館裏了,”宋新道,“我回去幫你找一找,找到的話,拿給你。”




章馳:“謝謝。”




第三次見面就這樣敲定。




附近的廣場即将開始無人機煙花秀,兩個人又往廣場的方向走。




走到一條巷子裏面,章馳道:“你沒有懷疑過我的目的嗎?”




“什麽 ?”




“我沒有告訴你關于我任何的信息,你就這麽相信我是個好人嗎?”




宋新停住腳。




橙色的路燈照亮了這一條巷子,松軟的雪上面有零零碎碎的褐色小點,大概是被踩碎的落葉。




“為什麽不相信呢?”宋新失笑。




章馳沒有接這句話,她就在這樣頓在原地,用沙啞的聲音道:“ 如果你是紀湛,你表演得很好。”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酒精味,宋新低下頭,看見章馳臉頰的酡紅,眼睛裏面彌漫起來的一層霧氣——很難讓人辨別她此刻的情緒。




“紀湛是誰?”他這樣問。




章馳看向他的眼睛,那裏面是完全的空明。




什麽都沒有。




她道:“沒什麽,你當是我喝多了吧。”




宋新沒有放過她,他再次問道:“紀湛是誰?”




“一個死人。”




氣氛歸于沉寂。




良久,宋新道:“抱歉。”




他的聲音也同樣的沙啞,可能因為之前喝過的酒,現在才開始上勁頭。




“我曾經做過很錯的事,我不是你以為的好人,”章馳按住腦袋,她開始語無倫次,“我真擔心你愛上我。”




這樣冒犯和狂妄的話從她的嘴裏說出來,竟然變得無從置喙——無論如何,他如今做的一切都不能夠辯稱成為無動于衷。




路走到盡頭,馬上,就要從這條光線不甚充足的巷子轉身去人潮。




宋新擡起頭,星光映照進他的瞳孔,無人機從漆黑的高空掠過,表演很快就要開始。飄零的雪花落在他的肩頭,他的背脊挺直,目光像在眼前,又像是在更遠的遠方。




“也許有人會同時愛一個人的天真,也愛她的殘忍。”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傳說中那一位傳說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