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9章 世界盡頭18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9章 世界盡頭18




軍委會內部會議。




白色的牆壁降下來黑色的隔音幕布, 為了防止洩密,戰時所有機密會議室不允許使用聯網的電子設備,從物理上, 這是一間與世隔絕的房間。




灰褐色的木質橢圓形會議桌外圍坐滿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一小部分人。




安靜的房間傳來清晰的女聲。




”我們不應該向民衆闡釋陰謀, 沉默給我們未來更多闡釋的權力。”




“我們也沒有必要跟每個部門闡釋理由, 理由會給他們更多抗辯的欲望。”




“保密,高效,令行禁止,是系統存在的最高目的。”




“同時……同時, 向為這個國家犧牲的所有人獻上最高的敬意,向他們堅定的信念, 和永不屈服的心。”




暗沉的夜被戰機閃爍的航燈點燃,星光顯得那樣的暗淡,死亡的餘煙籠罩在白銀共和國上空,今天被雨水沖刷掉一重, 明天又生出來新的一重。





“我發誓忠于國家。”




“我發誓服從命令,絕不背叛。”




“我發誓反對一切敵人, 我願拿起武器, 戰鬥到最後一刻,我願誓死保衛我的國家。”




……




“編號AR1021-01戰機失聯,飛行員失蹤。”




“編號AR1022-06戰機空中解體,飛行員失蹤。”




“編號AR1021-12戰機失聯,飛行員失蹤。”




……




“飛翼戰鬥編隊全部起飛,全體無一人返還。”




……




炮火橫穿于浩瀚海洋的深處,爆炸聲成為夜晚的配曲, 炸開的海水直沖上空,又猝不及防地下墜, 洶湧波濤之上,黑色的煙霧從艦隊內部升起,被海水和呼嘯的聲一起吞吃,沒有邊際的大海像是一頭怪獸,每分每秒,都是被胃酸溶解掉的船只和屍骨。




“立即下潛隐蔽!”




火連片燃燒于海洋之上,TKS212潛艇正以最大的速度下潛,10秒的生死線,潛艇已經到了海洋深處。




剩下沒有什麽能做的。




除了祈禱。




絕望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鋒利而堅厚的織線一點也不溫柔地貼下來,用幾近能夠割裂肌膚的力度将潛艇內部所有人綁定,在狹窄的空間之中,他們擁擠地面面相觑,從彼此的眼中看見一樣的東西。




如果,如果他們的運氣好上一點——




如果對面的定位系統無法找到他們——




轟!




潛艇爆炸。




炸彈穿梭波瀾的海水,再次抵達終點。




第三枚。




第四枚。




……




如果祈禱真的恰有其用,過去那麽多的歲月,大海又何必讓這麽多人屍骨無存。




戰争開始後的第二個月,安新市正式進入深秋。




戰争導致的經濟滑落使社會治安進一步惡劣,黑邦、強盜、小偷,在城市和鄉村大行其道,有限的警力無法支撐各區域頻發的犯罪事件,願意上街的人越來越少,原本用于采購的居家型機器人成為了人群的主力,但他們太好被搶劫了——




出于社會安全的考慮,出廠設置沒有任何進攻能力,堅實的金屬外殼可以使他們抵擋大部分身體的傷害,但問題并不出在這裏,重要的是他們攜帶的物資。




搶劫物資,重新售賣,成為這個城市底層發家致富的新渠道。




城市裏面散落着居家類機器人的屍體,市政派出的常規型號的清潔機器人無法繞過大部分鋼鐵組成的障礙物,街道的清掃工作變得艱難起來,城市看上去亂糟糟一片。




那些本來不應該逗留的落葉在蕭條的街道和堆滿雜物的小巷中落地安家,好像這個城市是一個無主之地。




征兵的公告貼在居民區的牆壁上,勝利的戰役被報紙和新聞媒體大書特書,那些英勇的前赴後繼的軍人,潛艇部隊、航空部隊、海軍陸戰隊,榜樣的照片貼在最醒目的位置。




他們年輕、堅毅,榮譽在這一刻真正的具像化,更多的年輕人受到號召。




去到前線,死亡,或者活着回來。




再有新的一批人。




死亡,活着回來。




奧天帝國的內亂使勝利的天平從一開始就向白銀共和國傾斜,進攻付出的代價比防守更大,人力、物力、資源的消耗——這是奧天帝國想要的,盡快解決戰争,于是留有更多的餘力去解決在城內因為白銀共和國發射導彈而恐慌失控的異血,更快地占領、勝利,不至于被拖死。




他們付出了所有的兵力,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戰争,比任何一次為了利益的試探和周旋都要用力。




菲奧娜頻繁出現在新聞中,號召,告慰,慷慨陳詞。




——“帝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




她這樣說。




自殺式襲擊的軍艦和戰鬥機讓白銀共和國的軍隊陷入了歷史上最艱苦的對戰,如果一切順利,他們只需要防守住邊界,等待、拖延,奧天帝國就會在衰落和後退中選擇投降。




也許這是兩個國家成為這世上唯二龐然巨物的原因,也許人類本身沒有什麽不同,誰更願意向前一 點,上帝就會選擇嘉獎誰的勇氣。




一切繁盛的文明、精美的雕塑、宏偉的樓宇、城市,都建立在懦夫的屍體之上。




“軍隊內部已經出現了異血污染,這種污染并非偶發,帝國大勢已去,菲奧娜早就察覺了這一點,她在號召這些人送死,她有意将異血編入軍隊,情報部門傳過來的文件顯示菲奧娜正在號召全國相關領域的專家團隊加快研發提高異血融合成功率的藥物和輔助器械。”




辦公室內,陸軍參謀長查克拿着文件站在辦公桌前,垂首向座位裏的章馳彙報。




章馳接過文件查看:“他們成功了嗎?”




“沒有。”查克說道,“但主動感染仍然沒有停下。整編入隊的異血緊急接受的軍事訓練不足以應對前方戰場的需求,軍隊挑選出來新的候選人——他們需要訓練有素的軍人參與其中,這是非人道的決定,軍隊內部壓下來了消息,沒有士兵願意主動感染,他們被迫選中。”




也許他們曾經宣誓為帝國效忠,但死在戰場以外的地方并不是他們的願景。




“污染源感染能力增強,受染異血的等級進一步提高,死亡率已經接近七分之一……”




“活下來的士兵被派往前線,自殺式襲擊已經沒有辦法突破我們的防線,他們要拉我們的士兵下水。”




“一旦我們的人回到城市,後果不堪設想。”




章馳:“我們的感染情況怎麽樣?”




“我們每天都在進行內部自查,有異血隐瞞被感染的消息——他受了重傷,已經被批準回家,但就在戰地醫院,他突變成為了污染源。”查克深吸了一口氣,“醫院裏面大都是傷員,傷口暴露,污染擴散得迅速,幾乎全軍覆沒。”




“我們對所有受染士兵執行了槍決。”




“這是名單。”查克指向文件,“最後一頁。”




他放下手指,繼續說道:“我們已經禁止所有士兵談論此次污染事件,随軍的媒體已經打點好,但我不敢保證沒有消息外洩,所以還需要您跟信息部的長官加以溝通,請他們進行網絡偵查。您知道的,這種報道對我們軍隊來說不是什麽好事。”




章馳:“我知道了。”




查克:“我們還需要研究中心的支援,對所有傷員提前進行檢測,避免瞞報的士兵造成惡劣後果。”




章馳:“我會跟研究中心聯系。”




翻完所有的文件,章馳擡起頭。




“及時報告所有異常情況,菲奧娜想要用這種方法逼我們妥協,她不在乎付出多少代價,一旦我們內部的污染被控制住,她可能會進一步升級手段。”




她會升級什麽手段呢?她還有什麽手段可以升級呢?




她已經失去理智了,所以理智的揣測在這裏完全失效。




“菲奧娜不知道牲主的存在,她不知道自己在為別人做嫁衣。”章馳拉直背,用極其嚴肅的口吻一字一頓,“請務必遏止污染的發生。”




戰争開始的第三個月,情況仍然膠着,奧天帝國的死亡人數是白銀共和國的三倍,國內經濟體系完全崩潰,異血異軍突起,占據了城市人口的三分之一,城市建立起專門的焚燒場,用搬運機器人拉走那些不幸融合失敗的屍體。




原本天天躲在暗地裏的異血現在開始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接受所有人羨慕的矚目——




不知道是誰開始的這種論調,感染已經成為了不可逆轉的趨勢,所有人都要等待一次命運的考驗,那些異血是已經過關的幸運兒,至于剩下的人,只能祈禱自己不是沒被幸運選中的大多數。




加入到前線的異血越來越多,白銀共和國在交戰時受染的軍人也在增多。




一旦發現自己受染,很多人都不會選擇再回部隊。




沒有任何指令,相比死在同伴的槍下,他們更願意奔向敵人的陣營——如果幸運,他們甚至可以帶走兩個敵方的倒黴蛋。




有史以來最古怪的戰争。




兩邊的人都不要命的自殺。




奧天帝國又出了新的一招,招募所有白銀共和國受染的異血。




異血的身份比任何宣誓和效忠都顯得可靠,在同樣的命運下,他們怎樣能夠不成為同盟呢?




白銀共和國開始出現叛逃的士兵。




昨天還是戰友的人,明天就成為敵人。




趕在被檢測出來之前,對着自己人開火,同伴的死亡人數決定一份投誠書的漂亮程度,拿過去,馬上就能換無量前途。




戰争是架在火上烤的排骨,人性是那根不停翻轉的鐵簽,翻過來之後,才發現另一面根本沒熟——沒有人能夠料到戰争的走向,即使擁有最好的數據搜集反饋系統,最好的戰略部署,最先進的武器裝備,對于人性永遠有挖掘的空間,一個不留神,就要翻大大的跟鬥。




原本已經一面倒的戰争局勢重新搖擺向天平的另一端。




……




“他們認為異血污染和戰争都是上帝給人類降下的神罰,所以才發展成現在這種狀況。”




高清影像出現在牆壁中央,畫面的正中央是聖教的尖頂浮空大樓。




“戰争讓很多人失去工作,但聖教的捐助收入一直在提高,他們給大樓燃料捐款,希望這棟樓飛得更高一點,”奇良的臉色變得無奈,好像覺得這種行為荒謬滑稽,“他們認為這樣神才能夠看到人間的災難,拯救所有人。”




“他們同時認為招致災禍的是人類自己,所以開始購買贖罪券。”




“有錢人買,窮人也買。”




“‘人類即将滅亡。’,‘只有神才能救世’,——網絡上流傳着這樣的聲音,負面情緒擴散得非常快。”




畫面一轉,是一個穿着白袍,帶着金色面具的神父。




面具遮住他下半張臉,他的眼神慈悲而溫和。




“願主原諒我的愚蠢、貪婪、暴力,願主賜福所有人,願這個世界沒有戰争,願和平,願瘟疫退去,願我們的士兵回家,願所有人放下武器,願生活富足充裕。”




他手持一個透明的玻璃碗,碗裏面裝着透明的液體,走下高臺,他用指尖輕輕在碗裏沾水,點在每一個在教堂垂首凝聽的信徒額頭。




“願主原諒我的愚蠢、貪婪、暴力,願主賜福所有人,願這個世界沒有戰争,願和平,願瘟疫退去,願我們的士兵回家,願所有人放下武器,願生活富足充裕。”




“願主原諒我的愚蠢、貪婪、暴力,願主賜福所有人,願這個世界沒有戰争,願和平,願瘟疫退去,願我們的士兵回家,願所有人放下武器,願生活富足充裕。”




……




所有信徒閉着眼,整齊劃一地重複。




“他是聖教真正的掌舵人,”奇良指着神父說,“我們查了他的銀行賬戶,那些捐款百分之七十進了他自己的腰包。同時,政府內部一些人跟他關系匪淺,他們幫忙隐蔽了他的收入,以及聖教過去做過的一些事情。”




章馳:“比如說?”




“教廷是唯一一個不用被審查的機構,”奇良道,“沒人知道他們的錢用到哪裏,他們招募人員甚至不用付費,雇員法在這裏完全失效,我們有确切的證據他們涉及人口販賣。路雨的事不是個例,我們同時查到了不同時期的報警登記,這些警情都沒有上報,要麽沒有結果,要麽草草結案。”




“有系統內部的人在幫助他們犯法,他們形成了一個內部的聯盟。”




“目前,我們找到了幾個疑似他們圈子內部的官員。我遭遇了暗殺,”奇良盯着畫面中神父的眼睛,“就在昨天。”




章馳:“他們無法無天了。”




奇良轉過頭,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屏幕跳出來一張表格:“這是我搜集整理的名單。”




章馳低下頭查看。




浏覽完所有的名字,她擡起頭。




“我們的內部比想象中擁有更多的蛀蟲。”




奇良露出一個相當苦澀的笑:“這也許就是他們敢對我下手的原因。”




信息部部長,這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職位,暗殺失敗,行動走漏風聲,要付出的代價非同一般。




關掉電腦,奇良問:“你——會長閣下準備怎麽處理他們?”




……




深秋的冷風刮着皮膚,溫煦的陽光從頭頂傾瀉,踩在梧桐葉上,地面嘎吱嘎吱的響。南區的空間落差大,大多數的路都不太好走,教堂的這一片區域早在很多年前就被劃定,土地比其他地塊平整很多。




神父走進教堂,白色的聖袍長得拖地,教堂的地板每天都有人清理,早上一遍,晚上一遍,進入教堂朝拜的信徒都需要提前清理鞋底,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時低頭,檢查聖袍的邊緣是否沾上了灰塵和污漬。




儀表是一道尊重的防線。




乾乾淨淨,不染纖塵。




神父松了一口氣,擡起頭,他又愣在了原地。




教堂座位的第一排坐着一個女人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溜進來的,也不知道是誰放她進來的,她的臉朝着教堂中央的神像,她好像是在思考,身體一動不動,大約是聽見了腳步聲,她轉過頭來。




沒有人會不認識她這一張臉。




白銀共和國的最高掌權人,軍委會的會長,新聞裏面被簇擁的中心,宣告勝利、死亡,鼓舞、譴責,沒有人會不恐懼她的力量。




她親口下令向白銀共和國境內的所有異血發射導彈,一部分人恨她入骨,又一部分人崇拜她如神祇。




她淡淡的目光投向他。




那雙眼睛裏面沒有太多的情緒,仇恨、不恥、輕蔑,像別人一樣的崇拜,統統沒有,只是淡淡的,看見了他。




他的防線就在這一瞬全部瓦解。




柔和的聖樂按時響起,成排的電子蠟燭點亮教堂兩側的通路,最近來教堂購買贖罪券的太多了,傳統點蠟燭儀式已經不能夠滿足日益增長的消費需要,工業文明的好處在這時派上用場。




每周捐助最多的人,電子蠟燭上方還會燃起捐助人的名字。




也許這個蠟燭亮得不是時候。




神父關掉了電子蠟燭,走上前。




“我曾經想要做一個好人,可到最後,我的手上沾滿鮮血。我曾經信奉自由,可最後,我站在了控制的終點。我曾經有過老師、朋友、愛人,他們如今離我遠去。神父,請你告訴我,我是否罪孽深重?”




聖樂鳴奏到高潮,空曠的教堂大門緊閉,教堂內部只剩下兩個在神像下對望的人,安靜的對視被神父悲憫的聲音打破。




“任何有罪之人,只要虔誠地向主忏悔,主都會有降下寬恕的一天。”




章馳垂下頭,微笑着搖頭。




他給出了錯誤的答案。




神父身體一晃,他撐住了長椅的椅背,努力地重新站直。




章馳:“神父,你是如何讓所有人取信于你的呢?”




這是第二個問題。




沒有等他開口,好心的提醒出現:“想好了再回答。”




很長時間過後,神父說:“我沒有要求所有人相信我。”




章馳微微偏了偏頭。




“是他們主動奔向我。”




“我沒有使用任何精神控制的手段,這個世界上有太多聰明的人,謊言永遠有被戳破的一天,他們相信我,是因為他們願意相信我。如果相信神,就可以消除生命中的懷疑,抛開面對世界的恐懼,他們為什麽不相信神呢?”




“他們只是給出我一點點自己多餘的東西,就可以獲得幸福美滿的生活,我獻出了自己的一生,做這樣一個引路人。”




章馳掏出來槍,她擦拭槍身,檢查子彈,裝填,拿槍對準神父的額頭。




神父嘴唇顫抖,沉重的呼吸從他的鼻腔傳來,恐懼在他的瞳孔中滋長,兩肩的金穗随着他斷續的聲音飄動不止。




“我拯救那些堕落的靈魂,為此收取一些微不足道的酬勞。”




“殺掉我,還會有無數個我。神明只是人類恐懼堆積的化身,你能消滅人類的恐懼嗎?”




高大的無臉神像靜靜觀望足下發生的一切。




章馳手指扣上板機:“神父。我并不以清白自居。也并不追求永恒的正确。這顆心告訴我,你應該獲得懲罰。”




“如果你相信上帝,相信命運早有安排,那麽就當我是上帝的使臣,今天是你的審判日。如果你也認為上帝是一個謊言,就當我——”




“只是一個單純的劊子手。”




神父臉色蒼白。




“看來你并不相信上帝。”




砰。




教堂外的白鴿從枝頭被驚飛,金色的陽光披灑在教堂頂端,翻滾的葉片還在從枝頭掉落,清晨的涼風裹挾着它們在陽光下炙烤,折射出鑽石一樣的光,戴着白色禮帽的女人從教堂大門走出來。




收起槍,她閉上眼,在胸前了一個十字。




“阿門。”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傳說中那一位傳說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