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0章 王不見王8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0章 王不見王83
章馳走進房間, 一只手舉槍對準紀湛的腦袋,另一只手将門帶了過來。
“你怎麽知道是我?”
“你進入至生科技大廈的密鑰跟其他人不一樣,”紀湛擡手指了指那一臺已經休眠的折疊電腦, “它提醒了我。”
他站起身, 面對着黑黝的槍口, 微微蹙了一下眉頭。
章馳:“手舉起來。”
紀湛照做。
“你總是能做出一些讓人驚訝的事情,”紀湛人往窗邊退,目光落到章馳握住槍的雙手上,自顧自地開始講話, “你握得太緊了,不是針劑出了問題, 你的力氣還是沒有回來。是你自己逃出來的嗎?還是別人?”
“你的那幾個不知所蹤的同伴?”
“我倒是小看了他們。”
“有時候總是這樣的小事……”
紀湛退到了窗邊的木質書櫃旁,櫃子頂到了天花板,穩定異常,他後背輕輕抵住櫃門, 沒有讓櫃子發生移動,櫃子上下都是玻璃門, 只有中間位置是三個并排的不透明抽屜, 上面沒有貼标簽,也沒有上鎖。
“往前面靠。”章馳拿着槍朝紀湛靠攏。
紀湛依言照做,順便把手舉高:“放心,那裏面沒有藏槍。”
章馳走到櫃子邊上,左手握槍,右手伸到了抽屜的把手上,手剛剛碰上去, 還沒有用力,又立馬抽了回來。
“你來打開。”章馳退到一邊, 給紀湛讓出來通過的空間。
“你以為我在裏面設了機關?”紀湛走了過去,頭微微搖了一下,表情稍微有一些無奈,他拉開櫃子,櫃子裏放着一臺平板電腦,然後就是各種顏色和形狀的筆,這些東西不占地方,櫃子看上去有一些空蕩,一覽無餘。
他又接着打開了其他兩個櫃子,章馳直接将槍抵到紀湛的後背,心髒對應的位置,房間很安靜,能夠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沒有在櫃子打開的時候切換過,那櫃子裏面也沒有藏危險物品。轉過頭,紀湛說:“你這麽着急來找我,是因為寶石騎士報告給你我在至生科技大廈嗎?”
“總統府滿是眼睛,你不能夠去那裏。這對你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你生怕我離開這裏,生怕我發現了你逃離別墅,加強安保,以至你找不到機會下手。”紀湛盯着章馳額頭上細密的汗水,“你何必這麽着急,你已經出來了,你可以把我列進寶石騎士的暗殺名單,給我制造天衣無縫的意外死亡。”
“相比起殺死我,你更想要在我這裏要一個答案,對嗎?”
紀湛的身高比她高出一截,靠得太近,視線反而容易出現盲區,确認完櫃子裏面東西的安全,章馳拿着槍往後退,到能夠看清楚房間門和窗戶動靜的角落,槍口重新瞄準紀湛的胸口。
他們是世界上相似的兩個人。
總是能夠猜中彼此的想法。
章馳:“盤古之眼在哪裏?”
紀湛的回答千篇一律:“我幫你保存得很好。”
“你用某種方式控制了阿蒙托利,對嗎?”
“他自己找上門來的,如果不是他非要控制我,事情不會發展得這麽快。”
“夢貼能夠對人精神洗腦,是還是不是?”
“你問的這些問題讓我感覺你身上藏了錄音筆,”紀湛無聲地笑了一下,“永遠在尋找和揭露秘密的記者。”
章馳:“錄音有什麽用?如果夢貼可以對所有人完成精神洗腦,我曝光你又有什麽意思?”
紀湛:“你說得對。”
章馳:“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紀湛道:“我的手有一點酸,可以放下來嗎?”
章馳微微點頭。
紀湛放下手,垂在身體兩側:“謝謝。”
窗外的夜景映照在他的瞳孔之中,那裏面閃着星星點點的光,他如往常一樣,克制、禮貌、整潔——他的發絲被搭理得很妥帖,每一根頭發,袖扣,衣皺都沒有逃脫盡在掌控的美麗囚籠。
財富、權力、外貌,他是這個社會看不見摸不着卻亘古不變的金字塔尖頂裏的稀有。
就在此刻,章馳忽然發現一件事。
他是這樣首肯這個社會的一切。
未成年人容易對這個社會的規訓感到憤怒,那些割裂棱角的疼痛和敗退的失落必須有一個證明力量的出口——一部分人于是學會扮演特立獨行。
紋身、酗酒、誇張的服飾,這樣看起來能夠讓人感覺到恐懼和無法掌控的标簽,貼在自己疼痛的外表上,尋找同類,尋找隐秘的角落,借用群體的力量證明自己不是戰敗的一方。
成年人則乾得更加的隐蔽。
他們喋喋不休的,抓住每個機會吐一口怨氣。即使是在不合适的場合,禍從口出,也偏偏抗拒不了那樣誘人的表達出口。
完全順從的人是極致的少數,不埋怨同事、朋友、客戶、陌生人,對每一個人都和顏悅色,一個人人贊不絕口的好人。
有一點像查林。
紀湛從來沒有因為不适時宜地表達憤怒而丢失過自己的利益,于是從外表看上,他所追求的僅僅是權力而已。
查林也是垃圾島上那個努力過好生活的異類。
至生科技大廈層高驚人,辦公室的落地窗有乾淨漂亮的高透玻璃,寸土寸金的金融中心能夠看光半座城市最漂亮的夜景,那些東西現在都在紀湛的腳下,他偏過頭,視線游離在那些美麗的樓頂、巨幕、姿态萬千的虛拟投影上。
他冷淡的眼神裏面帶着厭惡。
他并不為自己站在這樣的位置感到自傲,也沒有屬于金字塔上贏家的得意。
一個瘋狂的猜想不受控制地鑽進章馳的大腦。
“這就是我們生活的國家。”
“每天都有人走進墳墓。”
……
“人類就是這樣虛僞的存在。”
“沒有海豚承認他們是所謂的主人,他們偷了海豚,囚禁在自己的家中,等待快要死了,捐出去,成了最善良的兩個人,然後,游樂園裏面人來人往,更多的人學會了這份善良。”
“教育就是在做這樣的事情。”
……
“……人類總是很擅長給自己貼金。”
“人類死光了,地球也不會滅亡。不看短期的收益,只不過是為了更長遠的收益,做就做了,總是将自己包裝成聖人……”
“一群專注繁衍的怪物,占據了這個世界大片的土地,自以為是地安排其他物種的命運,乾着屠夫的工作,還擅自給自己貼上善良的标簽。”
……
“他們愛的不是我,他們愛的是靠近我,借享權威的榮耀。”
“一個眨眼,潘多拉的魔盒就已經被球給撞開。人類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打開什麽。”
“我試圖控制戰争,但于事無補。”
“我的力量也很小。”
“也許人類一直在賭的是,毀滅不會落到他們這一代人頭上。”
……
“進步才是一條真正的下坡路。”
“文明就像一個小球,從坡上滾下來,最開始的速度最慢,越抵達終點,球的運動速度就會越快,到最後,來不及眨眼,球就已經砸到了地上。”
“砰”。
“所有人都會完蛋。”
……
“升級是不可逆的。”
……
曾經跟紀湛相處的記憶片段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他完美假面下偶爾露出的譏諷,面對她不設防的情緒。
紀湛曾經加入過灰網,他是至生科技的繼承人,也在政府裏面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他沒有受到過不公正的待遇,不應該對這個社會懷有深切的憤滿,他沒有替灰網辦事的理由——
利益和風險完全不成正比。
他的身上寫滿了矛盾。
在卡斯戰争時發表的演講,組織動員的反戰游行……
章馳腦子一震。
他看起來最在乎權力,可反過來看呢?他不在乎灰網、不在乎至生科技、也不在乎政府。
他沒有立場,任何組織都只是他實現設想的工具,這就是他一直在做的。
利用灰網的地下力量阻止戰争爆發,利用自己在政府的地位獲取機密消息,明明在政府任職,明明已經實現了權力欲的追求,明明已經擁有那麽多的錢,還偏偏要冒着被檢舉的風險參與至生科技的運營。
——這就是他們相識的開始。
他向她的威脅妥協的理由。
在那麽早的開始,他活在忙碌的黑白之中。
他沒有能夠阻止戰争爆發。
他的政治理想已經破滅了。
溫和的改變無法修正這個世界的錯誤。
這是他曾經給過的坦白。
“你認為窮人和富人有差別嗎?”看着腳下閃爍的霓虹,紀湛很平緩地開口。
還沒有等到她的回答,紀湛又說:“他們看起來相差很大,有的人住很大的房子,開很好的車,有很優渥的生存環境,有的人住在很差的房子,做重複的、枯燥的工作,吃不起健康的食物,買不起想要的東西,對生活充滿憤怒,因為完全不充足的生存資源,暴力、沖突、不安始終圍繞着他們……”
“可其實他們是一樣的人。”
紀湛突然将頭轉回來。
“真正決定他們生存空間的不是金錢,而是信仰。他們秉持一樣的信仰,認為人應該分三六九等,真正害他們堕落的是要把別人踩在腳下的欲望。沒有他們的認可,這個國家的統治者不會擁有任何權力,他們全都不相信,他們就從中解脫。可是他們互相猜忌,他們生怕落于人後,他們真正接受這樣生活的原因是他們始終相信人有高低貴賤。他們同時期冀有朝一日能夠把別人踩在腳下。”
“富人上面有更富有的人,窮人下面有更窮的人,優越感是一種迷人的毒藥,存款、學歷、國籍、種族、性別、外貌、地域、口音……”
“這本來就是為了目的尋找的理由。謊言總是被美化成因為愚昧而誕生,實際呢?”紀湛輕輕偏了偏頭,他的眼神裏有淡淡的輕蔑,“它只是權力結構的衍生品。擊碎謊言的不是文明的進步,而是權力的瓦解和重新平衡。”
“真相可以掩蓋、可以篡改、可以選擇性披露,這個世界上大部分存在的議題,都不必要存在。那些炮制出來的、永無休止的冗長理論和邏輯,都是為了完成不合理利益分割的借口。”
“誰掌握了權力,誰就掌握了正确。”
紀湛又往向窗外:“這個世界的混亂,始于人類在文明當中反複吟誦的,比他人優越的正義性。戰争開始,戰争結束,一切不會有任何改變。效率、競争,病毒一樣的東西植入在我們的文明當中。”
“沒有人願意改變,因為沒有人想要倒退。和平是短暫的偶然,早晚有一天,更大的戰争會到來,更厲害的武器、更精準的槍炮,人類在這一件事情上齊心協力,手牽着手把我們這個種族送上別無二致的絞刑架。”
“到那一天,一切都已經無法回轉。”章馳:“這就是你想要對所有人進行精神控制的原因?”
“精神控制?”紀湛搖頭,“不。我只是在清除他們大腦裏面根深蒂固的病毒。不會發生任何戰争,不會有流血,不會有屍體,這樣的文明和信念到此結束,從此之後,他們開始新的歷史。”
章馳冷着聲音:“你這個瘋子。”
紀湛悶聲笑了一下。
“謝謝,你對我的評價仍然保有情面。”
章馳聲音更冷:“你能夠保證人類不會重蹈覆轍嗎?”
“我嘗試寫入了新的規則,不知道能不能夠奏效,你知道的,人和機器始終有一些不同。但是根據之前的實驗,生效的可能性很大。幻覺和現實在人類這裏是一樣的東西,不過都是想法。他們從出生開始被別人輸入想法,接着認為那些想法是他們自己的,被恐懼和獎勵掌控,機器一樣的受人擺布。”
章馳:“你想洗掉別人的記憶。”
“情況已經不會更壞了,”紀湛說,“讓人類在毀滅之前重啓,這樣不好嗎?”
“我就知道你不會同意我。我們那麽相似,可你卻不肯站在我這邊。”
辦公室天花板四面都嵌入了長條形的燈帶,光的顏色各有分區,部分白色、部分淡黃色,落地窗擁有單獨的燈光設計,半球狀的燈珠并排嵌入在天花板比窗戶略長的一段距離,光束呈扇形照下來,有明有暗,他眼睛融進了窗外暗淡的光點,還有天花板上方形燈珠打下來的瑩白光束,即使這樣,也依然照不透他的瞳孔。
那些難以解讀的深邃。
“如果你晚一點來找我,我會把這些事情做得很漂亮。我們就會來到新世界。”紀湛緩緩走向章馳。
章馳握着槍的手顫了一下——她的力氣不夠,握得太久了,有一些累。
“你是個瘋子。”
紀湛:“你說是的話,我可以承認。”
章馳:“你真的很會說漂亮話。”
紀湛:“這樣不好嗎?我們不要有那麽多的争吵。”
章馳:“不,我說的不是我們。”
紀湛微微蹙了下眉,腳步停下來。
“你的理由冠冕堂皇,”章馳說,“可你有替別人做決定的權力嗎?”
“你決心修正人類,為什麽要保留自己的記憶?”
“你不過是在滿足自己無法無天的控制欲。你對每個人都有量身定制的說辭,你認為這樣我就會放過你,認為我會被你的話打動。認為我會因為你投降,紀湛,你對付我的手段和從前如出一轍。”
沉默。
安靜的房間裏充斥着沉默。
良久,紀湛終于開口:“不,你錯了。”
他繼續向章馳靠近。
“我賭上了全部,但從來沒有拿你當做籌碼。我願意将性命交到你手裏。無論什麽時候,你都可以審判我。”
紀湛握住槍身,緩緩往下低頭。
“锵”。
冰冷的槍口抵住他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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