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世界盡頭6

第357章 世界盡頭6

莊園別墅。

異血污染導致的社會治安問題已經讓軍委會焦頭爛額, 紀湛死得不是時候，他如果死在一個稍微和平、穩定、沒有那麽多沖突和矛盾的時機，他會得到最盛大的安葬。

電視臺、新聞、網絡, 鋪天蓋地, 鑒于他死在最不該死的年紀, 那些曾經對他口誅筆伐的人也應該照顧良心的訴求給他安排上無可挑剔的身世傳聞，這樣一個青年才俊。

他死得不是時候。

阿蒙托利的生病已經讓這個國家陷入了不安，而他，短暫上任的副會長, 最好是用“隐居”“辭職”的名頭，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世人面前。

這樣也很好。

他沒有被那麽多的人打擾, 只是被她一個人送進墳墓。

“段小姐，這是調節器。”

填埋完畢，施工負責人凱文斯将一個黑色的盒子遞出到章馳手裏。

盒子打開，裏面亮着綠燈, 觸屏的顯示器嵌入在盒子內部，蓋子內側寫着兩行燙金字——

“凱恩集團”。

“T983冷凍器”。

調節器不需要進一步操作, 最大的功能就是給所有消費者看那一個亮着的綠燈——證明這個東西價值不虛。

陽光從蘋果樹繁茂的枝桠中闖入, 在被風吹得搖擺不定的葉片中披荊斬棘，最終照到了站在的樹下的章馳毫無防備的左臉。

今天的太陽莫名的焯燙，把她小半邊臉頰弄得發疼。

她真是一個混賬。

章馳想。

“段小姐，這是賬單。”凱文斯蹲下來，在公文包裏面掏了掏，拿出來一份文件，他遞過去, 發現這位客戶低下頭，看着文件一動不動, 遲疑了片刻，說，“我們公司是屍體冷凍服務的行業龍頭，這個價格是貴了一點，但是……”

沒有等他喋喋不休完，那位顧客接過了筆，簽字。

“埋在地下的冷凍器需要每一年進行一次檢修，這個服務十年之內都是免費的，但是超過十年的話您需要支付每次10萬原幣的服務費，如果您選擇簽訂二十年以上的付費檢修服務的話，我們可以給您在總價的基礎上打9折……”

財大氣粗的客戶直接買了五十年的付費檢修服務。

确認收到劃款，凱文斯駕車離開莊園。莊園外的道路筆直且長，打開窗戶，他一邊吹風一邊抽煙，順便，往後視鏡瞥了一眼。

那位客戶還站在那棵蘋果樹下，一動不動。

車拐彎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

還在。

車行駛過河邊彎道，正在重建的房屋和工廠，終于抵達了主要城區，凱文斯打開了車載通訊器，挂在導航右側的收音設備亮了一下，然後就是間隔有序的等待音。

“嘟”——“嘟”——“嘟”——“嘟”——

短暫的電流聲從揚聲器裏面一晃而過，一個冰冷的女聲傳了出來——

“喂。”

“我已經去過了那個新上任的局長家裏，她買了凱恩公司最新款的屍體冷凍設備，直接從警局的冷庫将紀湛給拉了回來，差點屍體就要登記解剖了……”

女聲打斷了他：“她懷疑你了嗎？”

凱文斯：“應該沒有。我上崗前看過公司的培訓條款，所有她問的東西我都答上來了。負責施工的是工地機器人，我只用調試參數。凱文斯這個人真實存在，公司新進來的員工。”

“她有什麽異常嗎？”

“沒有看出來異常。”

“監聽設備裝好了嗎？”

“裝好了，在別墅大門入口的位置。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我感覺她不住在這裏。”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片刻。

“這裏離市區太遠了，她确實可能不常住在這裏。不過無論如何，你做得很好。”

凱文斯：“長官，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女聲說：“什麽問題？”

凱文斯小心翼翼道：“我們為什麽要監聽這位局長？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違背管理條例的……”

為了防止情報部門權力私用，軍政府明确規定在沒有會長簽署的行動令的情況下不允許監聽高級官員。一旦發現，不止行動的直接負責人，包括上上下下所有涉及監聽行為的人都會受到嚴重處罰。

“她的身份問題很大。為了配合她的入職，會長給她進行了最快的入籍手續，軍委會擁有投票權力的高級官員沒有一個人反對她的任職。她曾經是奧天帝國的研究員，她是一個叛徒。這個人非常不簡單。”

凱文斯：“可是……”

女聲說：“這是秦部長的決定。”

凱文斯：“會長沒有簽署行動令。”

女聲說：“秦部長說他一力承擔。一切為了安全。如果她沒有問題，那就最好。”

電話挂斷。

車開到紅綠燈路口，等待通行的時候，凱文斯逃出來終端，翻開通訊錄，找到“段青”這個名字，點開，用語音編輯信息。

——“尊敬的段青女士，感謝您使用我們公司的服務。凱恩冷凍一致致力于提供優質的産品服務，我們非常重視您的信任和支持，如果您在産品使用過程中有任何問題，歡迎致電聯系。因公司會不定期做售後回訪，如果您對我的安裝服務滿意，還請您在回訪問卷中為我打10分，萬分感謝。”

“咻”。

信息發送成功。

剛好，紅燈結束。

凱文斯一邊啓動車，一邊思考跟段青接觸過的所有細節，确認自己沒有任何一處疏忽之後，提到嗓子眼的心墜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這個女人不簡單，情報部追查了兩年的段青，那個掌握絕密武器信息的研究員。繼承了紀湛的全部遺産，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浮出水面。

“滴”。

終端震動了一下，車正在加速行駛，凱文斯慢了下來，在屁股後面跟着的車朝着這輛不守規矩的大卡車猛按喇叭，凱文斯充耳不聞，将終端掏出來，屏幕怼到方向盤上。

——發件人：【段青】

——內容：“好的。”

凱文斯又松一口氣，終端扔到一旁的副駕駛座上，踩着油門加速。

那個女人看起來相當無害。

但他們經常抓住這樣的人，這個城市裏面看起來無害的人往往最危險，因為他們懶得張牙舞爪，他們深知自己擁有的力量，僞裝自己，不過為了讓別人放松警惕，在最重要的發出致命一擊。

但現在看來，他沒有被發現。

他演技合格，連收尾都那樣無可挑剔。

***

公寓樓經過打掃，裏面的布置沒有更改，床單被套倒是煥然一新，天氣轉涼，被子變厚了，周宇、奇良、路雨、陸英同時入住，就在幫他們檢查房間安全的時候，章馳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阿彌呢？”

周宇從餐桌上将頭擡起來：“我們把他留給喬希的哥哥了。”

路雨說：“他看起來很需要一個保姆的樣子。”

章馳點了點頭，現在她繞道到了最大的那一間卧室，走到窗戶附近，打開窗戶，頭伸出去，奇良的聲音從餐廳那頭傳了過來：“我已經檢查過這套房子內牆和外牆的通訊了，沒有任何監聽設備。”

章馳于是将頭收了回來，視線收縮，開始檢查附近适合狙擊的點——

幾乎沒有。

這棟大樓的位置很特別，在高樓非常密集的城區不算最高的那一棟，但偏偏在這附近成為了最高的存在——這棟樓的歷史恐怕很老。

趁着章馳不在，幾個人在餐桌上交流眼神。

周宇：“你問。”

奇良：“你問。”

路雨：“你問。”

周宇放下叉子，拿餐巾紙擦了擦嘴，說：“算了，我問了。”

章馳走出來，還沒有到餐廳的位置，周宇站了起來。

他就只是站着，嘴巴張了張，好像被什麽東西給封印住了，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章馳：“怎麽了？”

“那個……你是怎麽成為應急管理局的局長的？”

餐桌上的幾個人都将餐具放了下來，陸英是最後停嘴的那一個，他慣會看路雨的臉色，但因為并非自願，放手的時候将盤子給打翻過來，半塊沒有吃完的牛排掉在了地上。

“啪”。

像一個靜音鍵。

所有人都不再講話。

“我拿到了夢貼，”良久，章馳開始講話，“這個事情說起來比較複雜。”

就這樣，話又停了下來。

幾個人都覺得自己問了不該問的東西，于是低下頭，又開始埋頭吃飯。

但就在這時，章馳走到了餐桌空出來的側邊，說：“夢貼可以對人進行精神操縱，紀湛用這個方法控制了阿蒙托利和軍委會的幾個高官，這種精神操縱會對大腦造成一定損傷，同時因為大腦傳遞的信號錯誤，也可能導致身體上的一些病症。”

周宇咬在嘴裏的勺子掉了下來。

“紀湛想要對全世界的人進行記憶清除，夢貼确實可以讓人變得精神虛弱，上瘾，情緒敏感，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這樣的狀态下，記憶清除的成功率更高。他為所有人準備了新的世界觀——他在文件裏面用這個代稱，給所有人寫入合作、善良、正直的社會法則。”

周宇臉色驚恐：“他想要毀了人類。”

歷史，人才是真正的歷史。

建築、文字、物質和精神的一切，都不叫歷史，只有人，有人創造，有人傳遞，有人記得，那才叫做歷史。

一無所有的，從一個地方逃亡到另一個地方的人可以建立起來新的一切，但沒有人存在的地區就會消亡，忘記人類曾經創造的一切，忘記學過的所有歷史、經驗、教訓，重新開始，就等于抹去所有人類的歷史。

奇良突然開口：“所以你殺了他。”

章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怪不得……”奇良喃喃道，“精神操縱會留下痕跡，他只能控制很少一部分人，讓他們通過他成為副會長，真正的改造還沒有開始。”

章馳點頭：“精神操縱會廢掉一個人，阿蒙托利已經沒有辦法從床上站起來了，其他幾個軍委會的高級官員也出現了生理性問題，紀湛想要通過操縱重要的角色，幫助他将夢貼擴散，到最後，到這個世界大多數的人都擁有那個東西的時候，他才會開始記憶清除。”

“清除是不會損害大腦的，”章馳頓了頓，說，“他不想要傷害太多的人。”

他沒有想要通過精神操縱毀滅世界，他就是單純地想要改造所有人，讓他們忘記自己的記憶，讓他們失去思考的自由，讓他們成為幸福的傀儡。

一個仁慈的劊子手。

用最惡劣的手段降下慈悲。

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麽多被劊子手打動的羔羊，至少周宇不是，所以他非常有立場地罵了一句：“這個瘋子。”

路雨撐住臉，一縷頭發從她的側臉落下，擋住了她一部分的表情：“我不想要他死。”

周宇就坐在她旁邊，扭過頭看她：“為什麽？”

鮮少發言的陸英這時候居然點評了一句：“他是壞蛋。”

“我不知道。”路雨只回答了周宇的問題，她放下一只撐住臉的手，頭偏向另一只手，臉上的表情也有迷惑，“我只是……不想要他死。他是我們的朋友，不是嗎？”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路雨對于朋友的理解可能比較淺薄，她不在意這個人是什麽立場，什麽觀念，是好是壞，她就是單純地認為一個人經常跟他們碰面，說得上話，沒有搶過她的東西，就是朋友。

因為冷下來的空氣，她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淺薄，低下頭，不再發言。

“紀湛把夢貼交給了你？”奇良問。

章馳：“嗯。”

周宇：“你利用夢貼讓自己成為了應急管理局的局長？”

“這是我目前能夠到的最高職務，我……”章馳停了一下，說，“我的真實身份是奧天帝國科研所的研究員，段青，我擁有生物科技的學位和相關的任職履歷，因為為白銀共和國立功，我被特批入籍，立功內容對所有人保密，除此之外，阿蒙托利任命我為軍委會的秘書長。”

“我在白銀共和國沒有任何的聲譽基礎，如果直接空降為副會長，我會馬上面臨所有人的不信任。當然，即使是現在，反對我的人依然存在。”

“我被情報部的人監聽，他們假扮成安裝冷凍設備的員工，在紀湛那棟莊園外面安裝了監控設備。你們記得經常檢查房間的乾淨程度，這裏的安保很嚴格，但也不能保證他們不動手腳。信任需要時間，等到我站穩腳跟，我會在政府內部給你們安排職務。”

講完這些，章馳拎起來沙發上的外套，一邊穿外套一邊往門口的方向走。

幾個人面面相觑，在她打開門的瞬間，周宇追了出來。

“你、你想要做什麽？”

章馳一把将門推開，一只腿邁了出來，她轉身在門外面站好，這才擡起頭：“你看不出來嗎？”

冷漠的目光一如初見。

那個在酒吧裏面，撐住那道出去的門，拿槍抵住他的後腦勺的陌生訪客。一模一樣的眼神，一模一樣的聲音。

周宇撐住牆的手不自覺滑了下來，斜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溫和而冰涼的聲音還在他的耳邊繼續。

“我不想躲一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