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2章 王不見王35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2章 王不見王35
慢吞吞的白雲從尖頂教堂的上空飄過, 夕陽給層次分明的雲層披上橙黃色的光,一個大晴天,太陽好像一個放大的橘子, 空氣是無形的榨汁機, 一滴一滴将汁水透進雲層。
路雨:“我餓了。”
陸英掏了掏口袋, 左邊掏了掏右邊,右邊掏了掏左邊,衣服褲子,連帽篼都沒有放過, 來來回回摸索了好幾次,終于找到一顆已經融化的巧克力糖。
北區人民的生活水平不算太高, 糖果這種廉價的工業制品反而在這裏特別暢銷,價格适中,花樣百出。
糖紙不知道在身上捂了多久,光亮的塗層都被折角消磨, 看起來皺巴巴的,過期的樣子。
其實, 他們有很多的錢。
但路雨認為錢會很容易花光, 課本上說的,一個人從沒錢的生活變到有錢的生活會很容易适應,反而,一個大手大腳花錢習慣的人就再過不會節儉的生活。
雖然他不太明白這其中的原理,但是他們應該學習課本上的知識。
這樣才能更好的适應社會。
對于正确的理論,每天多讀多寫,然後用行動鞏固, 讓他們成長為對社會有益的大人。
——課本上是這樣說的,他們要成為對社會有益的人。
他們不要當窮光蛋, 一無是處的流浪漢,賭光積蓄在街頭混吃等死的懶漢。
魏易留給了他們九十五萬原幣的現金,幾個月過去,他們的餘額變成了九十六萬。
多出來的一萬是路雨跟他每天放學到鋼鐵廠,垃圾堆,居民樓樓下撿廢鋼鐵和廢紙賺的,這裏沒有人是他們的對手,北區人的戰鬥力連垃圾島犯人的三分之一都算不上,垃圾都不會撿,搶點東西慢吞吞的,打架也打不過,不過,這個賺錢的路子最近被禁止了。
因為很多人發現了他們就讀的學校,找到了校長。
在垃圾島,搶別人撿的廢品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但在這裏,好像行不太通。
被他們搶過東西的人太多,這些人聯合起來,希望校長給他們倆一個教訓。
校長其實不是學校裏最厲害的那個,他們都知道,最厲害的是神父,神父叫什麽名字,他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他叫神父。每個人都這樣叫。神父長得很高,比他還要高出半個腦袋。
神父找到了他們,說如果再有下一次,會把他們從學校開除。
他們不能夠被學校開除。
這樣的話,他們怎麽能成為對社會有益的人呢?
魏易會對他們兩個很失望的。
于是他們決定收手。
他們決定更加的節約。
“不吃。”
路雨将陸英伸出來的手推了回去,舔了舔嘴唇,眼睛戀戀不舍地從糖紙上移開,義正言辭地說:“要節約。”
陸英将巧克力重新放進了上衣口袋。
這塊巧克力就像是他們生活的支柱,大海上的燈塔,無論漂浮多遠,路走得有多辛苦,只要燈塔還在,他們的信心就不會消失。
它不是用來吃的,它是用來看的。
就像錢一樣,不是用來花的。
是用來藏在櫃子裏,每天摸完再放回去的。
陸英:“可是你餓了。”
路雨:“我可以再忍忍。”
臺階上跑過來很多的小孩,穿着黑色的制服,馬上就要到放學時間,這是今天的最後一趟課,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有人在蕩秋千,有人在玩捉迷藏,還有人就坐在樹下看書,教會學校比垃圾島的學校和平很多,沒有搶午餐的惡霸同學,動不動就扇學生兩個巴掌的老師,體育課的老師和顏悅色,鼓勵他們參與到集體活動當中。
不過,他們就喜歡坐在臺階上講話。
這個位置能夠看到所有同學的動靜。
危機總是在人放松警惕的時候出現,他們不能夠對這些看起來無害的同學掉以輕心。
“就是他們倆嗎?”
“噓,小點聲——你瘋了,你拿手指什麽,你想要害死我們嗎?”
“對不起,米勒。”
“不要讓他們發現你在看他們。”
“可是我看他們不像是那種壞學生。”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你們笑什麽?”
“他們不是壞學生。他們是壞蛋。”
“……這,有區別嗎?”
“這裏所有的壞學生都怕他們,這就是區別。千萬不要招惹他們,不然你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有這麽可怕嗎?我看他們很正常,不像那個潘皮特,我好害怕潘皮特,他現在跟我上同一節課,上一次,我不小心把筆掉在地上,他把我的筆踩住,不讓我撿,說除非我讓他打一拳。”
“你讓他打了嗎?”
“沒有。我說我不要筆了。”
“你真聰明,潘皮特打人可厲害了,上次他踩我一腳,我回去疼了十多天。你這身材,要讓他打你一拳,你肯定得被拉去醫務室。”
“我說我不要筆了——他踩壞了我的筆,還打了我兩拳。”
圍牆下面傳來隐忍的笑聲,米勒被圍在中間,臉漲得通紅,幾個學生都坐在草坪上,牆角的大樹擋住了一部分的太陽光,這裏是他們在體育課偷懶的秘密基地,樹蔭下很涼快。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喜歡在不被允許玩耍的時候痛痛快快的玩耍,等到被鼓勵去活動的體育課,他們就忽然不想要動了。
有一個學生對米勒的遭遇表示了同情,又說了一件那個叫潘皮特的學生乾過的壞事,最後,又有一個學生站出來,說——
“潘皮特也害怕他們,你知道嗎?”
米勒瞪大眼睛:“真的嗎?”
那個學生點了點頭:“我親眼看見的,潘皮特給他們買零食。求他們不要再打他了。”
米勒張大嘴巴,嘴巴開得太誇張,顯得很古怪,他又将嘴巴捂住,等嘴巴緩緩合上,手放下來,他飛快地瞥了坐在臺階上的路雨和陸英一眼。
“他們是從哪裏來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是插班生。不是從最低年級開始讀的。咦,潘皮特來了——”
聽見“潘皮特”的名字,幾個學生如臨大敵,站着的坐了下來,坐着的往牆角猛縮,一個甩着外八字腳的學生從他們面前走過,然後,他筆直的行進路線因為臺階的存在被攔截,他大概是要去廁所,從臺階前面過去很近很多,不過,在看到路雨和陸英之後,他縮回了腳,從臺階背後繞了一大截遠路,過了好久才出現在廁所門口。
幾個學生都心照不宣地閉着嘴,等潘皮特消失,有人說:“米勒,你還沒有交過保護費吧?”
米勒茫然地摸了摸頭頂,稀疏的頭發沒有阻擋手掌的溫度,他頭腦跟着發熱,直覺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立刻問道:“什麽保護費?”
“跟他們說‘我要和你做朋友’,再給他們買零食,他們就不會打你了。”
教堂中間的尖頂大樓中間的位置有一塊金色的時鐘,時間還在走,每天都有人去調試,精度很高,路雨盯着時針,這是她在體育課對抗無聊的方式。
饑餓感成為了一種成就感,能夠忍受越久,她就感覺到自己越發成功。
就在體育課即将結束的時候,一個穿着制服的小男孩跑了過來,左胸位置貼名牌,小小的一塊,刻着小小的字——“米勒”。
他哆哆嗦嗦地遞過來一包巧克力糖豆,包裝比他的手掌更大,可能是因為握力不夠,抖得越來越厲害。
一口粗重的喘氣聲後,路雨聽見他說:“我們做朋友吧。”
米勒走了。
巧克力留在了路雨的懷裏。
“這裏的人真好。”路雨撕開巧克力外包裝,透明袋子裏面是分裝的巧克力,她遞過來一個給陸英,“我喜歡學校。”
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從潘彼得給他們買了零食之後,越來越多的學生帶着零食來找他們,說想要跟他們做朋友。
他們當然不會拒絕這麽多的“好朋友”。
陸英接過巧克力,牙齒在包裝紙上一咬,巧克力滾進了他的喉嚨,他裂開嘴巴,潔白的牙齒上是褐色的巧克力漬,路雨說了他一句,他立刻把嘴閉上——
這是吃飯的禮儀。
教會學校最注重禮儀,他們可以學習不好,可以沒按時完成作業,但是不能夠扣錯制服的扣子,讀錯教義的內容,在吃飯的時候把盤子弄得叮咚作響,在食物沒有吞進去之前講話。
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他們成為得體的大人。
誠實、善良、忠誠、節制。
這是教義第一條的內容。
他們可能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在前三個方向有所建樹了。
所以應該在最後一條上多加努力。
陸英打開巧克力的包裝袋,舌頭伸進去添乾淨巧克力屑。
白鴿從學校的尖頂大樓墜落,下課鈴聲響起,今天的學習到此為止,學生從教學樓裏一個接一個往外鑽。
路雨和陸英從臺階上坐了起來,就在他們即将離開校門口的時候,神父攔住了他們。
神父穿着白色的聖袍,兩肩有金色的長穗,頭頂是灰色的尖帽 ,帶着金色面具,只露出眼睛。
那一雙慈悲的眼睛。
經常落在路雨的身上。
有很多路雨這個年紀的學生會得到神父的特別關照,在放學之後,被神父留下來,在神父的禱告室,接受神父的特別教導。
每個學生都對輔導的內容緘默不語。
據說,這是神的旨意。
神父在向被選中的學生傳達神的旨意,神旨不能夠外洩給其他沒被選中的信徒,否則,不僅是其他知道旨意的人,連帶原本被選中的信徒,都會受到神的懲罰。
很多學生都想要被神父選中。
但他們不會主動探聽輔導的內容。就算有人想要說,他們也要捂住耳朵,避免受到神罰。
虔誠的信徒會更容易得到神的回應,教義上面有寫過這條,神父最喜歡挑選那些乖巧安靜的學生。
路雨被選中過一次,不過,因為急着去撿垃圾,她爽約了神父。
後來,神父又找過她幾次。
她不是去撿垃圾,就是急着去搶超市的打折貨,她是一個一點也不虔誠的信徒,雖然每天的念經環節,她總是聲音最大的那個。
她對神的旨意一點兒也不感興趣。
神父慈悲的眼神在路雨身上游走,他伸出手,手伸到路雨的臉前,在即将碰到她的皮膚時,停了下來,落在了路雨的肩膀上。
“我收到了很多關于你們兩個的投訴,有一些家長希望我将你們開除,”神父拍了拍路雨的肩膀,在路雨緊張的神色中,他說,“我知道你們的姐姐,那個給學校捐了很多錢的好人。我認為你們不是壞孩子,你們只是需要時間改變。”
路雨猛點了下頭。
陸英遲疑了一下,也跟着猛點了一下頭。
“但是誠信是一條底線,不誠信的孩子不會受到神的眷顧。做錯事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錯了再改正,是人生道路上必經的過程。”
神父說:“現在,告訴我,學校器材室丢失的顯微鏡是不是你們偷的?”
陸英看向路雨。
路雨:“呃……”
神父:“很多人希望我将你們開除。”
他們不能夠被開除。
上學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學歷,他們無法成為在垃圾島許願成為的那一類人——醫生。
不上學,他們的未來在哪裏呢?
姐姐會對他們很失望。
陸英慌了神,他用力地看路雨,希望得到正确的指示。
路雨低下頭,說:“對不起。神父。”
神父抽了抽嘴角,說:“可以告訴我,為什麽要偷顯微鏡嗎?”
路雨:“我偷的都是壞掉的顯微鏡,堆在器材室裏面,已經沒有辦法使用了。廢品站的老板說可以回收,給我5原幣每臺。”
陸英:“對不起,神父。”
路雨補充道:“我可以把賺來的錢都還給學校。”
神父:“不管是好的壞的,那都是學校的東西。你們不應該拿走不屬于你們的東西。不過,我很高興你們敢于承認自己的錯誤。可是,做錯事的人應該受到懲罰。”
路雨:“神父,我要接受怎樣的懲罰呢?”
神父:“你們已經是大孩子了,可以幫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分擔工作,清潔地面,分發食物……”神父舉了一些例子,最後說,“你們需要做對這個社會有益的工作。”
神父手指向校門外,門口停着一輛白色的大型運輸車,南區的車牌,車窗完全關閉,看不清楚司機的臉。
“這是替福利院送捐助物資的運輸車,你們可以坐這輛車去福利院。”
***
沒有經過初次擴容的大腦在接受過量的數據流時會陷入暫時的宕機,連身體用來警示的疼痛感都在飙升之後猝然回落,到谷底,沉寂,消失。
章馳處于完全的空白狀态。
眼前是空白,耳朵邊沒有任何的聲音,她的觸感關閉,剛才還從她的皮膚上剮蹭過去的微風突然消失,鼻子聞不到任何的氣味,草和泥土的馨香,陽光照在皮膚上的溫度,天空中已經遠游的鳥,十幾米高的鐵絲網,紅白配色的平房,顯目的警示牌——
她分明睜開眼睛,分明這些東西在剛才都還在眼前,就在此刻,什麽都沒有剩下。
虛空。
比被紫背瑛菘拖拽進去的,更虛空的虛空。
紀湛不贊同她貿然的行動,他提醒她,在沒有經過擴容适應的前提下接收石種,她有腦死亡的風險——她說服了他。
她的身體更強壯,她是基因編輯的完美品,沒有道理,紀湛能夠承受的東西,在她這裏失效。
這樣的話打動了紀湛。
——這樣連她自己也不敢完全認可的話。
——“費程已經發現了賽樂在替我做事,他殺了賽樂,拿了賽樂用于跟我聯系的備用機,朝我放話。他知道我來這裏找你,我躲過了一次,下一次,他只會安排得更巧妙。我不一定有第二次毫發無損,過來見你的機會。”
擺在她面前的只有這兩個選擇,回到公寓,找為紀湛服務的醫生進行擴容訓練,在達到一定承受能力之後再來接手石種,風險是海恩科技的攔截。另一個選擇,賭自己的運氣沒有差到原地暴斃的地步。
不知道時間流逝了多久,眼前開始出現半透明的數據流,瀑布一樣在身前繞成一個半圓,以她為軸心,這個半圓開始往外擴散,将她的後背也逐漸包裹。
隐遁的藍天重新浮現在眼前,像不走心的油畫,色彩朦胧,界限不分明,大塊大塊的色塊,看不清楚本來勾勒的到底是什麽東西。再過一會兒,暗淡的雲彩從混亂的底色中脫穎而出,天邊有一輪色彩鮮豔的太陽,溫度重新從皮膚上面升起,像在跳舞的精靈一樣,牽扯着每一個毛孔,細小的毛流,向外不疾不徐地伸展。
泥土的味道再次竄上鼻尖,一股腥臭,又帶着草木的清香,芒果的味道從鼻腔和唇齒中逸出,淺淺淡淡,她還聽見了聲音。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像一個正被錘響的大羊皮鼓,響亮得沉悶,有力地跳動。
她看見紅色的房子,遙遠的草坪上正在繞着圈跑步的犯人,跑得累了,躲進剛才她和紀湛待過的那棵大樹下,像條懶洋洋的小狗,正面朝下匍匐。
風從她的額頭拂過,帶走太陽原本正在制造的熱度,不算涼,很舒服的風速。
消弭的疼痛感重新攀升到大腦最中間的位置,太陽xue跟随者疼痛的鼓動茫然跳動,咚咚咚咚咚——腦子裏好像平白多出來一個閥門,就在腦機接口的位置,現在,閥門是打開的狀态。
數據流越來越多,原本井然有序呈直線狀上下挪動的數據,從眼前交織穿梭,半透明的灰色點染上斑斓的色點,像鼻尖在白紙上滴下來一滴墨水,暈染,擴散,直到……所有的數據都變得各有顏色。
數據瘋狂在半空跳動,走線穿絲,鋪出來一副又一副生動的圖案。閉上眼,那些圖案沒有消失,反而更加的清晰。
——藍金街。兩個行人挽着手正在從高大的人體雕塑下走過,雕塑用警戒線圍住,警戒線外面豎着一塊立牌,上面寫的是“禁止觸摸”。一個小男孩彎腰從警戒線鑽進去,跳上雕塑,手摸到人體雕塑的手背上。
那兩個行人轉過頭,電子眼終于捕捉到他們的正臉,一男一女,三十歲出頭的模樣,穿情侶款的灰色風衣,藏藍色的運動鞋,同樣的款式,在那個小男孩的腳上也有出現。
女人甩開那個男人的手,撲到雕塑上,将小男孩從雕塑的大腿上拽了下來。
……
——空軌站,提着一大堆購物袋的男男女女,火急火燎地從電梯鑽出來,往已經提示正在關閉伸縮門的車廂口狂奔。
——十字路口,正在等待紅綠燈的車流和行人,這是電子眼布設最密集的地段,東南西北,每個點位都擁有高高在上的攝像頭,看清楚每一方來車和行人的移動路徑。
很奇怪的是,大腦中的數據不再組成單一的圖像,好像這些點位的攝像頭是一盤菜的原料,大腦是那個拎着勺子的大廚,叮叮哐哐一通亂炒,菜就你我不分起來。
視角近似一種逼真的幻想,她站在高空之中,俯視地上所有有生命力和不具備生命力的物體,即使半空中并不存在這樣一個視角。
——卡洛斯監獄的山腳,剛才跟那輛銀色SUV一同穿過的隧道,上山的那一條彎彎曲曲的窄路,撞車的點,那一輛停在原地的“抛錨”的車。
空間的刻度在腦海中鋪展開,章馳按下了“快進鍵”,觀察結束在監獄門口,監獄沒有連接進石種系統,一套獨立的系統。
石種最主要監控的是城市交通系統,幾乎所有的線路,都沒有逃過它的“眼睛”。
章馳重新“快進”,以監獄作為始發地,跳過剛剛看過的種種,一直到石種連接片區的邊界。
邊界外面,系統反饋過來的是一片漆黑。
大腦在高速運轉狀态下劇烈的疼痛,臉部肌膚開始發熱,耳朵也有一點發紅,幸好,還有山巅的微風,輕柔地吹乾額頭上滴下來的汗水。
紀湛說得沒錯,窺視是一項相當耗能的行動。
輸入的數據流沒有将她擊垮,但是這樣高速的浏覽,讓她感覺大腦好像鑽進去一萬只螞蟻,一邊叽叽喳喳地說話,一邊對着她的腦仁大快朵頤,再不停下來,她的腦仁就要被啃噬完,她的身體一半置身火中,一半置身水中,燃燒,疼痛,喘息無能。
可一停下來,什麽感覺都消失了。
章馳睜開眼。
幻痛。
大腦是一個騙子。
——“大腦掌控的不僅僅是思考這一個功能。它是身體的樞紐,銜接所有的器官,當它不舒服,它會說謊,它欺騙我,讓我全身都感受到疼痛。”
——“我會感覺快要死掉。”
章馳還茫然站在原地,紀湛走上前一步,他本來已經隔得很近,現在,他近得能夠看清章馳臉上的絨毛:“你還好嗎?”
章馳按了按眉心,她剛要開口,身體突然一軟,紀湛眼疾手快将她接住,溫熱的手臂在腰際滑過,沒有抵擋住她未知原因的下墜,寬大的手掌繼續往上伸出,急急忙忙按住她左側胳膊。她半個身體都倒在紀湛的懷裏,堅硬的胸膛将她的身體完全承托住,兩秒之後,章馳終于站穩。
紀湛不着痕跡地收回手,身體随之站直。
章馳退後兩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她得以看清紀湛的臉,她張了張口,話已經到嗓子眼,又退回去,好像課堂上面對老師提問支支吾吾的差生,她自知答不好這個問題,所以變得躊躇。
最終,她仍然開口問:“你每天都會連入石種查看嗎?”
紀湛好像詫異她問出口的問題,微微揚了下眉頭,片刻,他神色恢複平靜,說:“嗯。”
章馳:“你看的時間很長嗎?”
紀湛:“有時候會很長。”
章馳:“那一定會很難受。”
紀湛:“誰讓這裏沒有終端呢?”
章馳突然說:“為了等我嗎?”
紀湛沉默片刻,說:“如果我說不是的話,是否會顯得我又不那麽坦誠了呢?”
章馳啞了嗓子:“抱歉。”
紀湛:“你沒有必要抱歉。”
章馳:“我做了腦機手術,出了一點意外,昏迷了很長時間。”
紀湛突然沒有講話,他就這樣定定地看着章馳的眼睛。
他不知道在找什麽。
章馳保持沉默。
其實她可以有很多的借口,她現在已經很擅長撒謊,背地裏做一些你我分明的事情。愧疚感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能夠讓一個人做出很多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反而往外掏出去,耗空自己的事情。
但她現在已經做不到了。
如果紀湛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坦誠,在漫長的等待中,他會積攢多少的失望呢?
在他得知自己這麽久的拖延,只是為了從他那裏得到石種,他會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她應該感到羞愧。
但她已經做不到後退。
在能夠擁有力量的時候後退,大部分人的下場,就是城市裏面司空見慣的墊腳石。她早就燃起過欲望,下定過決心,往上走,不停地往上走,直到,再沒有人能夠左右她的命運。
不管這個人以什麽名義。
打着對她好,或者剝削她,消滅她的旗號。
沒有人比自己更可信。
章馳又說:“抱歉。”
紀湛:“不用對我說抱歉,好像我們很不熟一樣。”
距離章馳進來已經過了至少一個鐘頭,太陽升到很高的位置,陽光開始越界,他們剛才站着的陰影已經像潮汐一樣遷移,陽光照亮了紀湛的臉,削瘦的下颌角,精致的五官,他的臉上有很多尖銳的轉角,眼角,唇角,鼻尖。溫和的太陽在側面給這些轉角鍍上了一層朦胧的金光,絨毛是最好的柔光鏡,章馳的目光落到紀湛的臉上,然後,猝然收回。
她不敢再仔細看,腦子裏面有警鈴作響。
具體是為什麽,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章馳:“為什麽相信我?”
紀湛緩緩說:“除了你,我還能夠相信誰呢?”
章馳皺了皺眉頭,苦惱的表情稍縱即逝,不針對任何人,就是認真的思考某一個謎題。
“我以為——”話到這裏,卡殼了。
紀湛補足了她想要說的話:“你以為我會拒絕?”
“你準備好各種威逼利誘的方式,讓我覺得不會再有更好的選擇,逼我出讓兩個石種?讨價還價,一步步拿出底牌,最後,迫不得已,我選擇妥協。”
章馳:“……”
紀湛嘴角有笑意滑過,很淺很短暫的笑意,他看向章馳,因為身高的原因,他微微低下頭,黑色的碎發從他的額頭滑落:“我說過了,我們是一樣的人。我完全理解你。”
一樣的什麽人呢?
話到嘴邊,章馳吞了回去。短暫的會面時間不足以支撐他們在無關緊要的話題上越走越遠,她話鋒一轉,對這件事情做了總結收尾:“我保證,費程會為你的入獄付出代價。”
紀湛沒有就章馳所說的話做出回應,好像,他非常相信她的能力,不予以置評,反而,他提到了另一件事情——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臉嗎?”
章馳愣了一下:“什麽?”
紀湛語速極快:“我在機密文件數據庫裏面看過一張臉,你面部輪廓和我在內容中看到過的那張臉很像,我不敢确定,我沒有在第一時間聯系到很多年前的那個你。人小時候的長相和長大之後會有很大的變化,咀嚼習慣,胖瘦,骨骼拉伸的程度,但是,混合在一起——”
章馳搶過他的話:“你覺得很像我?”
“嗯……有一天,我突然覺得,你們有一些相似。”紀湛皺着眉頭,“那個人的國籍是奧天帝國,她是帝國科研所的研究員,帝國将她藏得很好,她的身份信息從來沒有聯過網,無論是世界網還是奧天帝國的內網,搜查不出來這個人,沒有社交平臺賬號,入學記錄,工作記錄,等等等等,她好像是一個活在公元前的人,所有電子數據都是空白。”
“她可能是某項絕密計劃的參與者。照片是間諜偷拍的,間諜失去聯系很久,初步斷定已經遇害。白銀共和國正在對這個研究員展開搜捕。”
帝國科研所的研究員,完全對得上“魏易”這個身份所掌握的技能。
章馳心跳一停,她盡量克制自己的音量和語速:“她叫什麽名字?”
紀湛:“段青。”
段青。
章馳記下名字,又問:“你說白銀共和國真正對她展開搜捕,意思是她已經不在奧天帝國境內了嗎?”
如果“段青”處在奧天帝國科研所的庇護之下,白銀共和國會大膽到在奧天帝國境內對“段青”實施綁架嗎?
紀湛:“不在。”
“我看到的文件內容是,她主動離開了奧天帝國。奧天帝國也在對她實施搜捕。”
章馳重複一遍:“她離開奧天帝國?”
紀湛聽出來章馳隐藏的問題:“準确的說,她背叛了奧天帝國科研所。她逃跑了。”
章馳腦子亂成一團。
白銀共和國在追捕“段青”,奧天帝國在追捕“段青”,那K呢?灰網呢?又在這件事中表演什麽角色?
K也是因為那項絕密計劃找上“段青”的嗎?成裏安呢?他又代表哪一方的勢力?他為什麽也從奧天帝國逃來了白銀共和國?
紀湛:“這是一項絕密內容,經過手的人不是很多。我是其中之一。間諜傳回來有關她的信息并不多,最重要的就是那張照片,一張肩膀以上的大頭照。不過,我也并不清楚她在奧天帝國參與的計劃是什麽。她的秘密等級很高,白銀共和國召集了很多專家分析她,她是我所見過最興師動衆的目标人物。”
陽光直射到章馳的瞳孔中,她驀然因為光照眩暈。
一種難以言說的荒誕沖擊着今天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次的心髒。
假設她的真實身份是“段青”,她現在就是在——
與世界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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