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0章 王不見王4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0章 王不見王43
紀湛站在大樹邊緣的位置, 陽光穿過繁茂的枝葉,在他顴骨的位置留下幾抹耀目的光斑,黑色的發絲堅硬中又帶着光滑的質地, 他穿着跟上次一樣單調的獄服, 身材高大, 脊背挺直,獄服并不貼身,袖子寬寬大大,被他的肩胛骨頂出來明顯的形狀。
他還是一樣的瘦, 不過,比上次看起來臉色好很多。
可能是今天的陽光比那一天的好, 也可能是在長久的靜養中,他的精神和身體恢複到了從前的健康狀态。
這是一個好跡象。
情緒穩定的人更可能聽進去她精心準備的解釋。
在解釋之前,章馳先将手裏的糖果袋提了起來,到兩個人中間的位置。糖果采用了鐳射的紙質包裝, 上面系了一個蝴蝶結扣,扯開蝴蝶結扣, 才會露出裏面七八個裝好的玻璃糖果盒。
“給你帶的。”
紀湛挑了挑眉, 沒有多說什麽,他将糖果袋接過,順理成章地拉開蝴蝶結,伸手進去,拿出來了一罐海豚形狀的軟糖,藍白色的海豚大小不一,大的有他大拇指的長寬, 小的可能就小拇指半個指節的大小,最外層撒了一層酸粉, 看起來是很好吃的。
不過紀湛沒有吃。
他看了兩眼,将糖果盒子放了回去。
“謝謝。”
章馳心跳得很快。
紀湛的态度令人摸不清頭腦——他沒有表現出失望、憤怒,或者一丁點好奇和質問,這些正常情況下他這位雇主應該出現的情緒和肢體語言。
那些準備好的話就在喉嚨裏面多醞釀了一陣,在紀湛等待的目光中理不直氣不壯地鑽回了肚子。
他給人一種聽不進任何話的錯覺。
也許說得越多越是一種錯誤,反而把僅剩的體面和交情戳一個爛洞,再也補不回來。
取而代之,章馳問:“你有什麽想要問我的嗎?”
“之前有,”紀湛走向鐵絲網,将糖果袋的提手部分交叉進鐵絲網內,打好一個松散的結,糖果沒有掉下來,他又走了回來,“剛剛聽說你過來,突然就沒有了。”
“嗯?”思索片刻,章馳沒有聽明白。
“看到你還活着,真好。”
風将地上的葉子吹了起來,葉子還是綠的,陽光正好,遼闊的山,紅白相間的獨立房屋安靜地躺在高度不一的山坡上,如果沒有那些高大而醜陋的鐵絲網,這裏的風景其實也算不錯。
一縷碎發從章馳的眼前晃過,帶着太陽閃亮的溫度。
紀湛走上前一點,用很專注的眼神看章馳的臉。
他早就已經确認她大概是那個在數據庫中看到的“段青”,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時候還要這樣用力地捕捉一些細節。
“戰争死了很多人。”紀湛看向遠處的移動報刊亭,他面對的方向看不見報刊亭的正面,也包括章馳,看見的只是一塊乾淨堅硬的金屬板,在太陽的照射下泛出冰冷的光,“我每天都看報紙。”
“世界上不再有卡斯這個國家了,卡斯人都死光了。”他用一種很平直的語氣講述,“跟之前軍部的推斷一樣,擁有毀滅性打擊武器的國家永遠不會成為主戰場。不過他們預料失敗了一件事,戰争開始之後,理智就不會再占據上風。仇恨的風吹起來,掌握軍隊和權力的人有哪怕一點點瘋狂的傾向,這條紅線邁過去,唯‘利’是圖的戰争就已經畫上句號。”
“戰争依然打到了白銀共和國和奧天帝國本土,這一次是僥幸,他們在邁向最終的那一條線前停了下來。”
“那些以為戰争可以獲利的人其實自己也沒有辦法把控戰争的局面,可他們又并不這樣認為。”
“很幸運,掌控權力的人尚存理智。”
紀湛:“也很幸運,能夠見到你平安。所以無論你有什麽理由,真相或者欺瞞,我都接受。”
他擡起頭,耀目的陽光穿過繁茂的樹蔭直射到了他的頭上,今天早晨出了一場大霧,現在霧氣散盡,橙紅色的太陽挂在遙遠的天際,有霧的天,太陽也會更大。紀湛伸手遮了遮額頭。
“我們去遮陽篷下面吧。”
遮陽篷其實離得也不遠,一個簡陋的亭子,頭頂上是銀白色的傘頂,底下兩條黑色的長凳,每條長凳能夠坐兩個人,章馳和紀湛都坐在第一條凳子上。
低下頭,章馳看見腳下的草坪上有一個白色噴漆的圓圈。
圓圈裏面寫的是:“犯人請勿就坐”。
“沒有人管那個,”紀湛說,“大家都坐。”
章馳:“嗯。”
紀湛:“只要沒有獄警坐在那裏就行了。對于違反規則的犯人,獄警會懲罰他們做一些下蹲或者俯卧撐,太陽大,獄警就會坐在凳子上。”
章馳:“你做過嗎?”
紀湛:“我很遵紀守法。”
章馳:“嗯。”
然後她笑了。
紀湛:“抱歉,忘記我現在的身份了。”
一個因為違法進監獄的犯人。
好像他們在某個茶餐廳閑聊似的,這樣閑适和沒有距離。
剛才的糖果袋子被紀湛拿了過來,現在他重新從裏面拿出來玻璃糖盒,方方正正的糖盒放在座位中間,五顏六色的內容物代表了它們的不同風味,紀湛手将糖盒拿起放下,問章馳想要吃哪個,最後他們選定了中間的蘋果糖。
吃完糖,這樣閑适的時間就算結束,章馳率先說道:“因為一點意外,我昏迷了一年多。就在我上次從監獄離開的那一天,我被海恩科技襲擊。放心,我會信守上次承諾過的事情。”
章馳一邊說話一邊觀察紀湛的表情,發現他的表情相當平淡,于是順理成章地将另一個問句吐了出來:“還有就是,我能跟你借一點錢嗎?”
“武器庫再往下一層有黃金儲備,你從裏面拿就行了,”紀湛說,“密碼還是我上次告訴你的那個。上一次進武器庫,我已經将你列為安全人員,你可以直接用密碼進去。你進過武器庫嗎?”
“沒有,”章馳搖頭,“上次我還沒有來得及——”
紀湛打斷她:“我知道了。”
“還有什麽想要求助的嗎,”紀湛說,“時間只有兩個小時。我們得說快一點。不用考慮我的感受。”
這句“不用考慮我的感受”像一根細小的軟刺,在章馳心口微微紮了一下,給良心留下了不痛不癢的創口。
她又翻譯了一下這句話——
紀湛對借錢沒有異議,但好像對她上門就是為了借錢有一點異議。
章馳:“我在外面打聽到白銀共和國和奧天帝國搜捕‘段青’的原因是她掌握了某種殺傷性武器的研究數據,你知道這件事嗎?”
紀湛搖頭:“上次跟你講的已經是我了解到的全部信息。我已經被排除了中心信息圈,現在白銀共和國的動向都是從報紙還有從前的老朋友那裏得知。”
“那些老朋友偶爾會來看我,但也不會透露太多涉密信息,這是他們的工作規範。”
章馳嗯了一聲,又問:“你知道機械政府的事嗎?”
“這個事我倒是早有耳聞。”
紀湛打開玻璃糖盒,掏出一顆玫瑰形狀的軟糖,塞進嘴巴咀嚼兩口,吞下去,贊了一句好吃,這個過程他表情認真,好像他的目的并不只是為了吃這一口糖,而是借用這一點空閑的時間,讓大腦将相關的回憶整理清楚,用頗具條理地語言進行更精準的描述。
“之前來過一個朋友,說軍隊現在想要搞機械政府。不過這東西其實不是最近才出來,早在大概五年前,我就已經聽過相關的計劃——控制論,将操縱機器的思維應用到人身上,将所有人都看作是這個社會的零配件,每個人都在合理的位置,做合理的事情,資源配置達到最優,社會生産力得到解放。”
“統計的數據不再造假,統計工作沒有蒙混過關的可能。讓每個人都待在自己該待的位置上。”
“不過這是一種很理想的狀态。經濟運轉并不像機械運轉一樣因果分明,短期的經濟高漲可能犧牲長期的繁榮發展,微小的影響因子總是會被忽略,而且每個人也不可能規規矩矩地做自己該做的事情,數據沒有那麽神奇,人工智能也沒有那麽智能。”
“人有時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又何況是機器呢?”
“而且,達到這種程度的資源配置必然要犧牲個人的精神和遷徙自由。比如,相比于演員和車間工人,很多人都會想要選擇前者作為職業,但是沒有那麽多的機會給所有想要做演員的人。有的人要當大螺絲釘,有的人要當小螺絲釘,有的人當塊木材,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這個計劃後面幾經修改,最後敲定的版本是保留自由經濟,但監控所有人的經濟活動。”
“一個大型的監視器,把社會上所有人都囊括其中,你可以把它看成是一個游戲,每個人都是NPC,背後牽着一根繩子,繩子連接着數據庫,過去那種模糊的統計和預測手段直接消失——”
紀湛話鋒一轉:“你還能夠連接到石種嗎?”
“能,”章馳點頭,“但是我發現海恩科技正在利用戰後重建将所有線路重裝。”
紀湛:“他們不止是要重裝線路。”
章馳怔了一下,一個近乎瘋狂的猜測沖擊着她的大腦:“難道……”
“海恩科技跟軍政府合作,監控将遍布整個安新市,寶石騎士已經浮出水面了,因為軍用武器,海恩科技有了跟軍政府在同一個桌子上談判的能力,一種全新的權力結構。由軍用科技企業和軍隊首腦共同構建。”
“機械政府只是一個幌子,政府已經消亡了。”
“他們之後可以光明正大的監控所有人,寶石騎士在政府內部已經不是秘密,它獲得了承認,它是兩個利益集團共同選中的管家。”
“科技放大了權力,無孔不入,沒有人再擁有自由的能力,哪怕你不使用電子産品,那些擁抱傳統的繭網者,只要他們從這個城市出生,他們就會被攝錄和分析。”
“所有的政府數據都會由寶石騎士掌握。過去那些分門別類的機構将全部取消,相互隔離的信息也将成為歷史,城市所有的公共機構都會采用自助服務機,機器連通寶石騎士,它将成為這個城市唯一的管家,一個無所不知的總統。”
“軍隊首領和海恩科技只需要趴在它的身上分蛋糕。”
紀湛說完,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說:“這一天還有一些時間,重建工作才剛剛開始。我也是聽到這個消息沒有多久。”
“誰也不知道他們的想法會不會成功,畢竟從前也沒有人乾過這樣的事。”
章馳:“我有一個問題。”
紀湛轉過頭:“什麽問題?”
“你的刑期還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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