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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王不見王49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6章 王不見王49




和平協議簽訂後的第二個周。




有賴于那些夜以繼日勤勞工作的新移民和不知疲倦的機械奴隸, 城市從災難中恢複過來的速度驚人,食品運輸道路暢通程度已經完全恢複到戰前80%的水平,工業生産效率以飛速在兩周時間進行攀升, 私人心理診所跟蒲公英一樣, 停戰的妖風一吹, 立馬就在安新市遍地開花。




——也不知道為什麽,在戰時還能夠咬牙維持生産生活的人,到了戰後反而各個嬌弱成了莬絲花。




也許人就是這樣一種神奇的動物,沒有外部的鬥争, 就會在內部自己鬥争自己。




城市開通了十六條自殺求救熱線,無論是目睹自殺, 還是本人想要自殺,都可以撥打熱線獲得即時救助。




不過這樣也沒有能夠挽救居高不下的自殺率。




以及快速增長的酒精消耗量。




于是城市又開始播放各種各樣的娛樂節目,夜晚因為限電停掉的電視幕牆重新亮起,晚上站在高樓打開窗戶, 能夠看到連成片的星星點點的光芒,那些節點選得恰到好處, 沒有浪費每一處珍貴的電量, 剛好點亮城市人口居住密度最大的大部分地圖,給人一種生機勃勃的假象。




還好,有時候人們需要的也并不是真相。





電子巡邏戰機反饋出來的地面測繪信息顯示,在鋪天蓋地的積極動員複工之下,建築物修複加速,城市夜晚出行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酒吧和商業街, 巡邏戰機一往那地方飛過,屏幕上模拟的代表運動中人體的藍色圓形小标簽就嗖嗖往上增。




高澹看了一眼智能顯示屏的右上角。




——“時間, 22:12”。




高空是完全孤獨的領域,除了你自己駕駛的那一輛戰機,沒有任何一個人是你的朋友。




通訊系統的每一句話都會被錄音,你只能夠說出标準化的指令,以防止在這種緊張的時期被人找到可以诟病的缺陷。




空軍飛行員。




高澹在心裏默念這個詞。




這讓他感覺稍微良好一點。




一點微不足道的榮譽,支撐他在匮乏的時刻咀嚼寬慰。




他又默念一遍。




他是一個空軍飛行員,他不能夠有心理疾病,不能夠看心理醫生,無論上機下機,都不能夠表現出來任何不夠堅毅和正面的地方。




他其實也不會閑得沒事找人聊天,說得越多,越容易被人看出來不對勁——有時候他自己都不能夠控制自己的消極。




其實空軍內部有專業的心理咨詢處,那裏的醫生很專業,共和國為他們配備了最好的檢測設備,免費的藥物,免費的體檢,甚至免費的終身護理。




但享受這一切的前提是你是個空軍飛行員。




或者服役到正常退役的那一天。




如果你登記過一次,醫生判斷你不再适合執行飛行任務,你就會被從隊伍裏面逐出去——高空是很危險的地方,對個人來說,對戰友來說,對每一架造價昂貴的戰機來說。




這樣一條操蛋的規定就好像告訴一個小孩,我們非常歡迎你承認錯誤,接下來你将會獲得失去一切的懲罰。




他有時候懷疑自己确實出了一點精神問題。




一點點異動,房間裏蟲豸發出的噪音,就能夠将他從睡夢中吵醒。他無比幸運,沒有參與那一場戰争,沒有成為閃光熠熠的一枚勳章,落到那些根本不想要這份榮譽的親人手裏。




他只是得知自己的朋友,曾經的戰友,在軍校時期碰過面,合過照,一起分享過午餐的某些人,死在戰争中的消息。




他同時參加了他們的追悼會。




有些人的屍體沒有找到,他也有一點忘記他們的長相,幸好有照片。不過他們不應該在照片上笑得那樣開心,以至于他再也難以忘記他們的臉。




以至于他感覺到自己的活着成為一種罪過。




雖然這完全沒有道理,沒有邏輯。只是因為別人的死,懷疑自己活着的意義。




更沒有道理,他翻閱所有戰争的消息,看所有讓人頭皮發麻的照片,以試圖自己想象他們死去的狀态,一遍又一遍,在執行飛行任務途中,幻視他們的臉,聽見他們講話的聲音。




可他還要繼續活下去,背負着“明天”和“未來”這樣俗氣的字眼。一旦他向心理咨詢處報告了自己的問題,他就會失去這份工作,他被勒令停飛。現在工作那麽難找,他要怎麽謀生呢?




他會被剝奪榮耀,剝奪收入——這樣的擔憂讓他感覺到更加的難受。




他的同輩為國家戰死,他卻還在為了幾千塊原幣斤斤計較。




他真是一個糟糕的人。




他怎麽配得上這樣的榮譽。




巡邏戰機飛至最繁華的片區,高澹又看了一眼時間。




22:20。




視線落到雷達顯示屏上,他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态達到相當糟糕的地步。




屏幕上全都是亂碼。




高澹揉了揉眼睛。




還是亂碼。




亂碼。亂碼。滿屏幕胡亂跳動的綠色格子。




恐慌從脊梁升起,在短短一秒鐘的時間之內侵襲了高澹的大腦,在瞞報和等待事情好轉之間糾結了大概有十秒,他終于嘗試進行通信——




他将要失去他所有的經濟補貼,失去飛行員的身份,成為家族的恥辱,成為城市裏面現在無頭蒼蠅一樣舔着臉尋找工作的游民,他都能夠想象自己在別人嘴巴裏的名聲,連戰場都沒上卻因為精神疾病而倒下的懦夫。




——通信正在接通中。




屏幕上跳出來這樣的通牒。




冷汗從額頭流到了制服領子上,那領子太高了,讓他熱得脖子上都悶出汗水。




——“通信接通失敗。”




高澹晃了晃腦袋。




——“正在嘗試重新通信。”




——“通信接通失敗。”




——“正在嘗試重新通信。”




——“……失敗。”




……




——“……失敗。”




……




——“……失敗。”




——“您已跟空軍中心指揮系統失聯。”




——“正在為您采集錯誤報告。報告發送失敗。”




——“您的飛機已經完全失聯。”




——“故障檢測中……”




——“通信故障。”




城市裏那些星星點點連成蛛網的光源消失在另一面地面反饋的屏幕上,高澹眼神像掃描儀一樣将屏幕上所有的點位和顏色一一對應,最後發現不是他出了精神疾病。




雷達失靈,通信崩潰,城市電力癱瘓,在同一時間爆發出以上問題,只會是那一個罪魁禍首——高功率微波電磁輻射。




這是一個比他得了精神疾病還壞的消息。




敵襲。




***




空防指揮中心。




一體化戰略防空系統雖然有能力将大部分軍用的傳感器和通信設備進行聯合分析,但不同空域始終有不同的上級和管理人員,諾大的指揮部分為了南北兩個區域,一線相隔,就是完全不同空域的反饋信息。大大小小的屏幕嵌入在灰白色的裝飾牆內,兩端的牆壁外最顯眼的中央區域漂浮着立體的熒光數據——流動的數據能夠被所有房間內的人一擡頭就看到。




藍色的立體結構圖中跳出來幾個紅色的小箭頭,箭頭閃爍有大概三秒,通訊失聯的提示音就響遍了整個空防指揮中心。




所有人擡起頭來。




全域控制指揮系統連接的部門和軍用設備過多,不會敏感到對所有設備的異常都進行這樣的廣播,一天天響個不停,那所有人都不要工作了。




只有在安新市城區上空執行飛行任務的戰機才能夠獲得這樣被所有人圍觀的殊榮。




“失聯戰機為三架FT-193電子戰機,飛行員分別是高澹、 塞林特、阿盧普斯,年齡為24歲,23歲,22歲,三名飛行員此前一年內沒有身體和精神異常記錄。失聯時間為晚上22點20分,通訊無法連接,無法遠程檢測三架電子戰機是否發生內部故障。”




在獲悉失聯的第一時間,譚正池沖到了利普的辦公室,連門也沒有敲,風風火火就沖到了辦公桌前,雙手撐住桌子,稀裏嘩啦開始倒話,“片區內電力癱瘓,該區域的軍用通訊也完全中斷——”




沒有等譚正池說完,利普打斷了他:“電磁輻射。”




這位空軍最高長官長了一張長方臉,下巴堅毅,咀嚼肌相當發達,牙齒咬緊的時候,即使語氣不壞,也讓人感覺到壓頂的嚴肅和緊張。




“是,”譚正池擦了一把頭上的汗,他手抖得不像話,“高功率微波電磁輻射……”




“電磁護盾什麽狀況?”




如果現在的電磁護盾對這樣的武器失靈,那麽他們将面對一個巨大的噩耗——奧天帝國已經擁有能夠将他們的軍用設備一網打盡的能力。




利普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他身材高大,走得太快,身體沒有控制住力度,直接撞到了譚正池的肩膀,譚正池被撞得後退了兩步,立正在茶水機前。




“電磁護盾沒有打開,”譚正池喘息着說,“這正是我想要報告給您的,不知道為什麽,首都上空的電磁護盾和監控預警防護層都沒有打開。我們沒有辦法知道電磁脈沖是從什麽地方發射的,也沒有辦法進行反追蹤。”




利普臉色鐵青地沖向阿蒙托利的辦公室。




這位白銀共和國的最高領袖,集所有權力于一身的男人,即使抛棄了總統、皇帝這樣的稱號,依然沒有忘記繼承過去的總統擁有的一切。




總統的辦公室、總統的保镖——現在他的保镖比原來的總統還要多、總統的私人廚師和生活助理。




辦公室走廊外面人高馬大的保镖對着這個空軍最高長官遲疑片刻,最終一窩蜂地湧了上去,像這樣級別的長官當然有不經過預約就面見阿蒙托利的權力,但一看就是來找茬的不在其中。




“滾開!”利普伸手推開其中一個保镖,那保镖倒退了兩步,另一個機器人保镖沖了上來,對着利普就要掏武器。




其他幾個保镖吓得臉色蒼白,保镖隊長立刻喝止了機器人掏槍的指令,那把槍剛剛從口袋裏掏出來,就嗖地一下又收了回去。




機器果然還是沒有人靈活。




一點也不懂人情世故。




“我有緊急情況彙報,”利普語氣冷硬地強調,“非常非常重要的情況。”




擁有電磁護盾開啓關閉權限的只有阿蒙托利一個人,不需要任何報告,不需要任何理由,甚至不需要告知任何一個下屬,只需要在他的辦公室內,按下一次按鍵。




門打開了。




保镖沒有資格攔住利普彙報緊急情況。




他們只是守在門口,甚至因為保密條例,要隔得稍微遠一點,确保自己在辦公室出現沖突的第一時間沖上去。




阿蒙托利坐在辦公桌後,寬大古樸的桌子上有電腦、堆成一堆的文件報告、還有一杯咖啡,在利普沖進來的瞬間,阿蒙托利擡頭看了他一眼。




跟從前的總統不同,阿蒙托利不需要西裝革履,他穿着軍裝,肩上是他曾經獲得的榮譽,閃閃亮亮的徽章裝飾遍布在軍裝上衣。歲月和日光在他的臉上留下很多痕跡,皺紋、斑點、松弛下垂的臉、焦糖色的皮膚,他擁有銳利的眼神,唯一跟那身象征權力的軍裝匹配的東西。




阿蒙托利一點也不詫異。




他早就料到了他可能會來。




這樣的推測令利普感到更多的憤怒。




他胸脯起伏,努力将滅頂的憤怒壓制下去,保證自己不會過于的忘記尊重,以至于成為被上級記恨的理由,在阿蒙托利那一句“有什麽事嗎”之後,他走到前面,說——




“會長閣下,在今晚22點20分,在電磁護盾被關閉的情況下,首都上空出現了電磁脈沖攻擊,三架電子巡邏戰機失聯,通訊網絡中斷,部分區域電力癱瘓,受到影響的甚至還有聖教那棟浮空大樓,從那棟樓升空以來頭一次,十字架不亮了。”




“不過幸好,由于通訊中斷,我們目前還沒有收到任何教徒的投訴。”




他陰陽怪氣地說完,好像生怕阿蒙托利理解不了似的,又補充了一句:“供電不足的現象得到了緩解,這為我提供了一個靈感,只要将一部分用電量最大區域的電完全停掉,剩下大部分區域就能夠盡情地用電了。”




阿蒙托利放下手中正在文件上勾勒的鋼筆:“是我乾的。”




利普突然卡殼了。




阿蒙托利:“我關閉了電磁護盾。”




利普牙齒咬了又咬,最終說道:“請您給我一個理由。”




“我無法告訴你更多的信息。不過既然你來了,我希望你能夠妥善處理這件事,盡量減少影響,比如調查之後發現空防系統故障,比如三架巡邏戰機故障,等等等等,讓無關緊要的人員少接觸到相關信息。”




利普:“有很多雙眼睛看着。”




阿蒙托利:“但他們未必知道真相。只要你給一個理由,他們就會無條件的相信。如果他們不相信,只能說明你給的理由不夠好。”




“這是軍隊,每個人都懂服從和閉嘴,”阿蒙托利說,“你認為呢,利普?”




“會長閣下,你在警告我嗎?“




“不是警告,是勸告。”




“如果我想要把這件事鬧大,我不會直接來找你。”




“我知道。看起來你并沒有把一些關鍵信息共享給你的下屬,我希望我跟你的對話也僅限于我們之間。”




利普沉默片刻,說:“會長閣下,您到底想要做什麽?”




“無論你如何猜測。”阿蒙托利伸出右手輕輕蓋住自己的左胸,“請永遠相信,我将國家利益放在首位。”




利普離開辦公室,穿過長長的走廊,在空無一人的地方,他臉上的嚴肅卸了下來,止不住地冷笑了一聲。




真是一個好演員。




譚正池還等在利普的辦公室裏面,見到他急匆匆進來,迫不及待追上去問:“長官,下一步有什麽指示?”




“回你的指揮中心,”利普說,“待命。”




***




“我們會被捕嗎?”




“紀湛不是打點好一切了嗎?”




“他自己都被抓進去了。”




“他不是又被放出來了嗎?”




“但是我還是很擔心。”




“你都把事情乾完了,現在來說你擔心,你腦子秀逗吧?”




塞維爾英雄塔頂層。




除了作為安新市最高的建築物之外,塞維爾英雄塔跟別的紀念塔還有一處與衆不同的地方,三百年前為護城而亡的戰争英雄塞維爾在戰馬上被敵人削去首級,所以英雄紀念塔沒有塔頂,不僅沒有塔頂,他的頂層還相當開闊和平坦,城區內絕佳的觀賞位置,經常出租給土豪、富家子弟等等群體作為聚會使用。




今天頂層沒有人,紀湛包下了這座塔一周。




一周時間,足夠他們做好事前計劃,觀察環境,做好完整收尾工作。




“我們要是被抓到的話,會是什麽罪行啊?”為了防止誤觸,中星電磁脈沖組合發射器的大部分功能需要用按鍵和操縱杆進行操控,奇良右手賣力地拉着搖杆,左手在按鍵上飛速點動,屏幕很快出現反饋圖像,“夠80年嗎?”




周宇放下望遠鏡,漆黑的夜空中,他看不見奇良的臉,好在望遠鏡有夜視功能,于是他又将望遠鏡帶上,将視距調整到正常範疇,對着鏡頭內綠油油的輪廓說道:“別想有的沒的,怎麽你膽子比我還小了。”




“對哦,你膽子怎麽變這麽大了?”




“我相信紀湛。”




“嗯?”奇良語氣費解。




“等我們被捕,他一定會被拉下水。如果他沒有搞定一切的能力,他不會做這種事情,他很愛惜羽毛的。”




奇良手指放在屏幕上,這是唯一不需要施加力度,不通過重力感應機器觸碰就能夠完成的操作——照明。




“爆炸範圍和程度沒有大的誤差,預估空中飛行器雷達失靈,搜索和鎖定功能失效,不會影響飛行器飛行功能,除非飛行員操作失誤,城區有可能發生墜機事故。”




加亮的屏幕将所有數據分門別類的羅列在反饋繪圖的右側,對繪圖中出現的點和情況用不同顏色的水滴狀圖标進行标識,标識連線到繪圖的數據分析區,顯示了墜機事故發生的概率,奇良手指往上面一滑,周宇湊過頭來。




“1%的概率,FT-193電子巡邏戰機有自動駕駛功能,這已經是第三代戰機了,更多數據沒有對外公布,但我上網查過,初代戰機已經有飛行員陷入昏迷後自動劫持的功能,”奇良手指滑開,繼續點擊其他的提示水滴,“選定爆炸區域內沒有醫院、學校、工廠,不會造成生産生活的影響,不過輻射量大的區域有概率造成設備損壞。跟魏易預計的一樣,海恩科技大廈有專門的電磁防護罩,爆炸産生的電磁輻射對大廈有一定影響,但沒有使大樓徹底癱瘓。”




奇良雙手在反饋屏幕上進行縮放,他手運動的速度太快,這臺發射器內置系統的運行速度也快得驚人,周宇眼睛都花了,趕緊把眼睛閉上防止眩暈,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那些勾勒的立體線條已經縮小到了一小塊地圖,一個三十度的俯視視角。




地圖上有許多的建築物和電線、路燈的标識,中心區域是一棟大樓的3D透視圖。




“附近街區已經停電,”奇良手指點在中間那棟唯一亮着微光的樓上,反饋圖自動彈出來藍色方框,一行紅色的字在同一時間浮現在方框內部——“海恩科技大廈”,“現在這是一座孤島。”




周宇:“确認了嗎?”




奇良:“确認。”




周宇:“給她發信息吧。”




發完信息,兩個人陷入沉默。




一會兒,周宇擡頭看向天空。




鬼使神差的,奇良也跟着擡頭。




城市的夜空總是霧蒙蒙的,沒有野外那樣有很多的星星。塞維爾英雄塔上的天空沒有什麽特別,黑漆漆一片,無人機、飛機,都沒有。安安靜靜。




奇良:“我有一個問題。”




周宇:“什麽問題?”




奇良:“紀湛為什麽不多叫一點人跟魏易一起去?”




周宇轉過頭,用看白癡的眼神看向奇良,但因為夜晚太黑,為了防止被別人觀測到,樓頂也沒有打開全景燈光,他意識到奇良無法接受到自己鄙視的眼神,于是又把頭轉了回去——瞪人也是很費力的。




“叫上幾卡車人,扛着槍和子彈,然後讓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停電事故是因為我們要去海恩科技偷寶石騎士?”




奇良:“呃。”




周宇:“然後他們還沒有闖進大廈,就叫海恩科技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把大樓所有的安保開到最高?”




奇良:“呃。”




“你當是打拳賽啊,還要裁判喊一二三,誰先動誰就犯規。”周宇義正言辭地唾沫橫飛,“我們是偷襲,偷襲——你懂什麽叫偷襲嗎?”




先發制人在任何時間都适用,敵人晚反應幾分鐘,對先動手的那一方都是巨大的優勢。開戰的時候,甚至一兩秒都是上百的死傷。




奇良沒有說話,夜晚太安靜,周宇破天荒開始反思是不是話說得重了,又心平氣和地道:“我們是在安新市,不是在垃圾島,這裏有警察、軍隊、還有所有人都害怕的群衆雪亮的眼睛,能夠低調做完的,就不要大張旗鼓到所有人都知道——不然你當海恩科技為什麽總是讓那些殺手裝成警察?”




奇良:“哦。”




周宇:“小孩。”




奇良:“你說完了嗎?”




周宇:“沒呢。”




奇良:“那你說。”




周宇:“你吃飯了嗎?”




奇良:“……”




奇良:“乾嘛?”




周宇:“我有一點餓了。”




“我不餓。”奇良牛氣沖沖說,“我被你氣飽了。”




周宇:“……” 真是給臺階都不知道下!小孩!




空氣陷入沉默。




“滴”的一聲,終端響了。




奇良迅速将終端從沖鋒衣的口袋掏出來,手指嗖嗖在屏幕上滑動。




周宇急忙湊過腦袋:“怎麽樣?”




“她已經出發了。”奇良将終端屏幕按熄滅,讓周宇昏花的老眼連一閃而過的信息都沒有看清,“我們待命。”




***




金融中心。




尖叫聲,跑動聲,轎車鳴笛聲,車頭的大燈和閃爍着的終端照明電筒成為唯一的光源,鑄就奏鳴成交響曲的噪音表演的舞臺。




即使是在戰時,也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嚴重的停電狀況。工業文明已經讓人類不再習慣黑暗,也不習慣通信網絡的消失。




在完全的漆黑中,所有人朝着四面八方奔跑。




極速往外奔逃的車流中出現一輛逆向行駛的黑色轎車,車窗完全關閉,這條車道空空如也,車行駛得飛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經從對面排着隊的車流中消失。




至生科技大廈頂樓。




電磁脈沖槍對準遙遠的海恩科技大廈頂層監控設備,超遠距離放大鏡能夠自動找尋接電設備,幾個嵌入牆壁的電子眼藏得隐蔽,不過沒有逃過測繪系統的眼睛,透視分析了所有電路連接狀态,章馳扣下扳機。




子彈以每秒二十發的速度環射向目标,跟傳統手槍不同,這把電磁脈沖槍噪音過小,沒有火光和硝煙,等章馳放下槍,路雨湊過頭來問:“姐姐,是沒用嗎?”




“不,已經——”章馳突然意識到以路雨現在的知識儲備還沒有辦法了解其中的道理,時間很緊張,于是她将更多的解釋吞進喉嚨,用命令的語氣道,“等一會出現任何問題,立刻撤離。”




路雨點頭:“好。”




陸英也跟着點頭:“好。”




“通訊已經切斷,不論是我們還是敵人都沒有辦法呼叫外援,我們只有一個小時的行動時間,時間過去,城市搶險就會開始,到時候無論行動有沒有成功,你們都要撤離。”




“無論我發生什麽狀況,都不要停下來,立刻離開。”




路雨擡手看了一眼手表——她和陸英在行動之前都得到了這樣一塊手表,細長的表帶禁锢輕薄的圓形表盤綁在手上,輕得仿佛沒有東西。表沒有顯示正常二十四小時制時間,在出發之前,表被設定成了倒計時。




現在他們還剩下50分鐘不到的時間實施行動。




章馳将路雨頭上的帽子拉下來,沒有等她動手,陸英已經依樣畫瓢把黑帽蓋在了臉上,帽子是衣服自帶的,翻過來不僅能夠遮住腦袋,還能夠蓋住除了眼睛鼻子耳朵之外的面部五官。




路雨:“姐姐,為什麽你不把臉遮住啊。”




章馳低下頭:“因為我不是通緝犯。”




路雨:“……”




“我不是擔心被那棟大樓裏面的人看見臉,即使看見了,他們也不會報警的,他們自己底子不乾淨。”章馳想了想,覺得這件事有必要跟路雨解釋清楚,說,“但如果你們逃跑的時候被無關緊要的人把通緝照對上號,最好的結果是,你們被抓回垃圾島。”




“最壞的結果……”章馳停下講話。




路雨悚然一驚,手忙腳亂地去扯臉上的黑帽,确保沒有露出任何可識別的面部特征。




防彈衣藏在黑色外套的下面,遮住胸腹,外套外面有專用的卡扣,卡扣穿進安全帶,包裹住腹股溝和肩膀,保證背後的仿生翅在空中展開時,不會因為風速過快将人從半空中甩下去。




“嘩啦——”




仿生翅在半空中打開,大樓底下的人群已經散得七七八八,沒有車燈帶來的照明,一片漆黑,黑色的折疊翅與夜晚的風交鋒産生持續的震響,沒有超過遠方鳴笛不停的車輛,成為混亂的交響樂中不會被人注意的錯音。




三個黑影從黑夜中掠過。




***




寬闊的過道上亮起應急燈,照亮黎卡樂匆忙的身影,在瞥到電梯門口那個熟悉的人影時,他加快了腳步,快得就像是要原地起飛,終于在電梯門打開之前追上了米勒。




“米助理,通訊網絡中斷,報警電話打不通,郵件發不出去,所有對外聯系的方法我都已經試過了,技術部的人說是未知故障,部分內部通訊還能夠連接,現在要怎麽辦?”




黎卡樂話說的飛快,這棟電梯通向高層,只有指定的部分員工能夠乘坐,米勒是公司內除了費家人之外擁有的權限最高的個人,馬上,他坐上電梯,就再也追不上了。




“滴”——電梯打開。




“通知所有員工下班。”米勒走進電梯,黎卡樂本能地想要将電梯門按住,但在看到米勒的眼神之後,咻地将手又收了回來——這看上去就是他的最後答案,唯一指示。




“只是這樣嗎?”




米勒伸手按了一下電梯樓層,黎卡樂看見他的手在按鍵面板上多滑了一下,一個不詳的預感從後背升起,果然,米勒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兩扇縮回去的電梯門直接在他面前“砰”的一聲迅速合攏,載着他通往了更高的樓層。




黎卡樂站在電梯門口,望着電梯右側面板的數字,等待着電梯停下來。




最後,電梯落到了他意料之中的樓層。




費程的辦公室所在。




通知所有員工下班。




黎卡樂默念了這個答案,猶豫片刻,拔腿就往來時的方向跑。




***




費程辦公室。




“片區內遭遇電磁輻射襲擊,電磁防護層有效,大樓內部沒有重要設備損壞,我去查看了寶石騎士,它自動開啓了防禦模式——”




米勒喘着粗氣向費程快速彙報,萬幸,在這個點他還沒有離開大樓,不然他連一個能夠通報的話事人都沒有——通訊中斷,他必須自己對一切決策負責。




他能負得了什麽責?這是費家的産業,這棟樓裏的東西貴得能買下幾千上萬個他。




費程打斷了米勒:“防禦模式?”




“對,”米勒快速道,“寶石騎士又自主升級了。它學的東西又多又雜,新聞、官方數據庫,所有來源相對可靠的信息都成為了他的學習對象,這一年多的戰争,它學到了很多新的玩意——它給大樓的一體防禦系統輸入了新的指令,部分設備在幾個月前已經被它悄悄預設過安全模式,多虧它提前設定的緊急預案,大樓裏面很多設備及時斷電,數據得到保存,它還給我發了預警提示。”




“什麽提示?”




“它讓我遣散大樓所有員工,”米勒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我沒有更多跟它溝通的權限,您知道的。具體的原因它沒有告知我,情況緊急,我照指令吩咐給了人事部的主管,他現在應該已經将命令傳達下去了。”




費程皺着眉頭,雙手交叉在下巴下面,托起來下垂的腦袋。




米勒猜不出來他在想什麽,他們一直都有這樣一個擔心,寶石騎士通過自主學習,有一天從工具變成主人,反過來讓他們這群創造利用它的人成為奴隸——在最開始,這是一條荒謬的假說,他們輸入好多條基礎指令,比如不能夠攻擊的名單,必須服從的指令名單,預防寶石騎士的翻臉不認人。




但現在不一樣了,寶石騎士的所有行為都說明了,給予機器高度的自由的确能夠讓機器進步顯著,自由也帶來了極大的不可控——它越來越像人,像人鑽法律的漏洞一樣,它不停地鑽指令的漏子,他們跟不斷更新的法律條令一樣給它打補丁,它又進行更多的自主學習,從補丁中尋找更多的漏洞。




沒有天衣無縫的法律條文,也沒有天衣無縫的指令補丁。




同時,他們再也回不去當初,跟寶石騎士井水不犯河水的關系。寶石騎士跟海恩科技的利益捆綁越來越深,它是海恩科技的真正管家,比過去的職業經理人還懂公司的運作,比最專業的安保團隊更懂一體化防護,它是數據庫,分析師,管理層,後勤部,安保總管的集合,海恩科技像一頂帳篷,它是帳篷的筋骨,拆下來筋骨,帳篷就會倒下,他們根本無法跟寶石騎士分離了。




一場永不休止的洪水,建立起來的大壩一次次被沖垮,最後會不會有一天,他們連建大壩的時間也沒有,就被洪水淹沒吞吃呢?




現在它又繞過了他們的補丁,給自己進行了針對性的加強。這是好的一面,在你根本沒發現的地方,它為你托底。




反過來,它也能夠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違背你的意志。




費程是更擔心寶石騎士的潛在危害,還是更擔心今晚的緊急狀況呢?米勒嘗試讀取費程的表情,當助理能力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會看人臉色,費程前兩個助理都下落不明,這是一個值得警醒的地方。




他應該更小心謹慎,免得說錯了話,步那兩個助理的後塵。




費程的沉默很長,米勒低下頭,腦子裏閃過很多的信息,情況着急,但他并不敢開口催半個字。




經過漫長的思考,費程說的第一句話是:“端腦。”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就只有這樣兩個字。




但像火花一樣點燃米勒腦子裏面的信息——他已經明白費程的想法。




帕瑞斯曾經提出過的理論,經過改造的人腦加上腦機接口,能夠接受龐大的數據而不導致宕機——如果端腦的設想真的成立,把寶石騎士放進腦子裏,它就再也沒有辦法做任何小動作了。




不過,天方夜譚。




倏然,費程從座位上站起來,剛才沉思的臉一下轉變為極端嚴肅,他推開門走出去,米勒立馬跟上他的腳步,走了一段距離,費程停在樓道端頭的窗邊,這扇落地窗寬大透光,在白天的時候,能夠看盡周圍百米內的所有建築物和行人。現在是晚上,周圍一片漆黑。




“電磁輻射已經導致片區內大規模斷電。”米勒道,“路上的行人和車輛都在往外跑,我猜,很多人可能覺得是戰争又開始了。”




“如果戰争開始,跑在路上比待在大樓裏更容易被襲擊。大樓裏面的員工都不敢出去。”




費程:“你說寶石騎士的指令是讓你遣散所有員工?”




米勒:“嗯。”




費程:“防空警報沒有響。”




米勒:“沒有。”




費程:“你覺得寶石騎士為什麽要讓你遣散所有員工?”




“這……”米勒遲疑了一下,“我不知道。”




“奧天帝國的手能夠不聲不響伸到金融中心,那麽他們還跟白銀共和國簽訂什麽停戰協議?”費程聲音嚴肅,“如果寶石騎士認為這次電磁輻射的始作俑者是奧天帝國,它不應該發出這樣的指令。它應該讓所有人都待在大樓內部——”




費程臉色一變。




讓所有人從大樓離開,是一條被他們輸入過的指令,在戰後仿生人被允許光明正大出現在街頭之上,寶石騎士接入了所有仿生人的指令系統,它擁有在大樓遭受入侵的時候自主控制這些機械保镖進行進攻的權限。




為了防止其他人知道寶石騎士的存在,他們要求寶石騎士在操縱進攻時盡量減少目擊者。




減少目擊者。




寶石騎士判斷歹徒的目标是這棟大樓。




戛然而止的話讓米勒臉上露出疑惑,下一秒,這樣的疑惑轉為了震驚,他瞳孔放大——在他們站着的這面玻璃外從天而降三個黑影的時候。




黑影的腦袋上帶着照明鏡,一束瑩白的光,打在玻璃上面,好像一把從天而降的利刃,寒芒筆直,勢不可擋。




“什麽人!”




大腦的預警系統被綁架,他連狀況都來不及想,憑借本能呵斥了一句,也許他的身體認為自己只面對的是夜晚房間裏突然出現的老鼠,一聲大叫就能夠将對方吓退,也許只是單純的覺得,大叫能夠給自己壯膽。




——他為什麽會說這樣的話?




他自己也不知道。




大樓堅固異常的落地玻璃就這樣突然炸開,在玻璃碎片往他的頭發和手指割過去的時候,一枚子彈同時飛向了他的眉心。




那道瑩白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一道接他去地獄的光。




砰。




子彈擊中他的眉心。




倒在地上的最後時刻,他突然想,如果自己不吼那一句話,會不會那個人不會開槍?




這個答案沒有人知道。




他沒有機會再開口,即使有,想必也不會有人願意回答他。




刺啦——鮮血濺了費程滿臉,咚的一聲,米勒倒在他的身邊,他雙腿一軟,扶着牆才沒有載倒下去,走廊內亮着燈,那三個黑影一個接一個從破了大口的落地窗跳進來,兩個人蒙着頭臉,看不清楚長什麽樣。




中間那個,為首那個,他認識。




化成灰,他都認識。




“好巧,竟然一來就能碰上,”輕笑一聲,章馳舉槍對準費程的腦袋,“費總,好久不見。麻煩你帶個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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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那一位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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