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世界盡頭7

第358章 世界盡頭7

聯合指揮中心, 會議室。

半透明的彎曲觸須從男人腹腔中央伸出，觸須中後段的血肉随着觸須動作頻率的提升同步增大，他站在商場入口的位置, 時間大概是在傍晚, 外面的天還沒有暗下去, 商場內部已經打開了橘黃色的燈光，陸陸續續有人商場裏面走出來。

提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夫妻，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男女，走動速度慢得跟蝸牛一樣的老人, 還有跟在兩個大人背後，在地上瘋狂打滾的小孩。

感染。

無一例外。

影片還在牆壁上播放, 畫面裏面的慘叫聲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環繞于寬大的會議室內。

“這就是你們警察擅作主張的下場。”

一個戴眼鏡的長發女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冰冷的目光掃着橢圓形會議桌前坐着的所有人，大部分人，在她的目光下低下了頭。

徐銳的視線還鎖定在牆上：“這是什麽異血？”

“水母異血。”一個研究員說。

“他看起來并沒有接觸到其他人。”

研究員：“這就是您做的好事。”

視頻仍然在播放中。

那個男人低下頭, 手足無措地看着從胸腔中央的氣勢洶洶鑽出來的不明生物組織，他在原地緩緩轉了一下身, 身後從購物中心手牽手走過來的一對情侶放聲尖叫。

人群從他的身邊奔逃。

有的人逃跑了, 更多的人死掉了，感染的進程再一次縮短，十分鐘的視頻，畫面中死掉的人已經超過了二十個。

徐銳視線收回來，看向錢白筠：“你們為什麽不提前把情況說清楚。”

錢白筠冷笑一聲：“我們有需要向你說明情況的必要嗎？徐銳，會長只讓你們協助我們應急管理局辦事。聯合指揮中心只有一個領導，就是科迪斯, 你指揮你的人開的槍，害他被連累離職, 上面空降了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局長過來，你知道現在的情況有多糟糕嗎？”

“什麽都不懂”是一個不太禮貌的詞語。

身為一個副局長，她不應該說這樣的話。

她至少應該給她的同事，她的上司一點基本的尊重。

但鑒于她的家族背景，她在軍政府內部的關系網，她說這樣的話，更重要的是所有人指明信息——這個局長不值得信任。

除了她之外，沒有人再能站出來主持大局。

徐銳開始回憶會議的流程——

他确信自己派人通知的是請應急管理局的最高負責人協同商議新的行動計劃。

應急管理局的人沒有通知段青。

應急管理局內部并不認可她，或者說，更多的人選擇認可錢白筠，于是心照不宣地将這個新局長架空。

一個研究員站了起來，對着桌子面前的文件逐字念着：“截止目前，異血污染的發生率較去年同期已經翻了2000番，實現基因融合的異血在異管局的平均等級顯著提高。”

說到這裏，他停下來，擡起頭對徐銳解釋：“就是他們變厲害了的意思。”

指揮射殺污染源也許讓徐銳被應急管理局的人當成了半個傻子，又或許他們就是故意在惡心人——徐銳黑着臉，不發一言。

研究員低下頭，手指按壓在紙上，逐字往後滑動。

“基因融合失敗的死亡率正在提升，尤其是群體感染之後，整體評級越高，死亡率就越高。我們初步懷疑，這二者之間有相關性，貝爾教授提出的假說是，基因融合之後突破人體限制越高，對身體的破壞性就越強，無法承受提升的被感染者就會面臨器官衰竭的後果。”

他翻了一頁。

“現在感染進程最快可達5分鐘，目前我們掌握的在異管局經過登記的異血最高登記已經達到了2x級。”

一個警員拔高聲音：“2x？”

研究員掃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不錯。就是被這個水母異血感染的一位幸存者，一個年僅10歲的男孩，他的身體可以變成完全透明的形态，無論是進攻速度、殺傷力，還有防禦能力，都遠超x級異血，萬幸，他沒有暴力傾向，對所有的檢查都很配合。”

“他的弱點只在大腦。這是他自己說的，”研究員擡起頭，“他能夠感覺到自己身體裏最脆弱的地方，他的大腦很敏感，不管是風、氣味、溫度，對他的影響都很大，他的感官會放大異常，他的大腦也在一直給他傳輸信號，要求對其進行保護。”

“所以在檢測過程中，他幾次向我們申請要戴帽子。”

徐銳：“你們把這個異血放歸社會了嗎？”

研究員搖了搖頭：“沒有，目前，他還在我們檢測中心。”

研究員低下頭，又翻一頁。

“我們嘗試跟奧天帝國的異管局進行聯系，遺憾的是，因為之前的戰争，現在他們的所有數據都不再上傳，也不對外開放。但根據我們上網了解到的資料，初步估計他們的異血感染程度跟我們相似。”

“感染時間縮短，基因融合之後的異血殺傷力更強。”

牆壁上的錄像就在這時候播放到了結尾。

畫面晃動了一下，緊接着就是黑屏。

研究員伸手在桌子上抓了一下，遙控器到了他手裏，他按動兩下。

畫面切換。

一片海域，拍攝沒有固定角度，像是某個人擡着機器，從很遠的地方通過鏡頭伸縮，搖搖晃晃地将海岸線收進畫中。

白色的浪花、黃色的沙、藍色的海、黑白分明的礁石，岸邊豎着警示牌，長長的海岸線上方是正在嗡鳴的無人機，黑色的無人機群協作作業，正在往下鋪設警戒帶，一種合成物質，灑在沙灘上，不會被水沖走，還會随着陽光的照射逐漸往兩側鋪開顏色。

紅色的警戒帶越來越明顯。

在更高的空中，還有無人機群組成的白日燈光——一種在白天也能顯色的畫幕，一個大大的紅色圓圈，中間寫着“禁止靠近”。

這裏很安靜，已經沒有一個人了。

“這裏是蘭科海灘，”研究員對着牆講解，“目前新發現的異血污染，有百分之六十以上融合了海洋生物基因，對比從前，這個比例只有不到10%左右，我們通過查詢所有污染源和遭到過污染的人群移動軌跡，發現了這一個經常出現的重合區域。”

徐銳：“你們想說新感染的異血已經不再局限于從前的物種了？”

研究員點頭，他的語氣甚至有些詫異——好像徐銳不應該是說得出這番話的人。

“現在我們發現的融合基因類別已經擴展到了二十六個大類，這是一個非常高的數字，就在今年之前，在第一次爆發異血污染的階段，這個數字還不到十六，注意，我說的是大類。經過我們研究所的一致探讨，現在基本可以确定，我們迎來了第二次全民的爆發污染。”

滿室安靜。

漫長的時間過去，徐銳說：“污染會進行多久？”

研究員搖了搖頭。

“不知道。也許像第一次一樣，突然之間，污染的爆發增長就停止，一切回歸到穩定狀态，極少量的異血乖乖待在他們自己該在的地方。也許，永不停止。”

徐銳：“永不停止？”

“感染還在增長期，目前，我們沒有看到任何增長停滞的現象。”錢白筠冷硬的目光掃到徐銳那一張褶皺叢生的臉上，“如果穩定永遠不到來，按照貝爾教授的預估，依照現在的增長速度，半年之內，感染将擴散到至少70%的人口。這70%的人口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将因融合失敗死亡。”

錢白筠走向徐銳：“同時，由于你擅自作主執行了射殺污染源的命令，根據我們應急管理局的模拟污染模型輸出結果，至少有二十萬人的死亡将被提前。”

徐銳臉色發白。

“徐銳，你害死了二十萬人。”錢白筠停在徐銳身前。

一個警察就坐在錢白筠停着位置的旁邊，他站起來，擋住了徐銳一半的身體：“錢副局長，污染的增速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

錢白筠細長的眼睛蔑向他：“沒有人能夠控制，所以我們更應該小心謹慎。而不是像你們這群什麽都不懂的外行，因為一點輿論的壓力，就違背會長的指令。”

警察胸脯起伏：“我們死了多少警察你知道嗎？你們應急管理局就躲在後面動動嘴皮子，你去過現場嗎？你知道污染源會主動感染路人嗎？你見過別人死在你面前嗎？”

“別在這裏跟我煽情。”錢白筠厭惡地瞥他一眼，收回目光，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為短視開脫并不能夠解決我們當前的困局。如果什麽都可以感情用事，要我們這些人來做什麽？”

徐銳拍了警察的肩膀，他緩慢地用力，将這個個頭比自己還高的青年按了下去。

“錢副局長，除了這些之外，您還有什麽需要傳遞給我們聯合指揮中心的其他人的嗎？”

錢白筠背往椅背上靠，伸出手，她扶了一下眼鏡框的中間部位，鏡片在燈光下折射出來一道尖銳的光。

“從今天開始，我全權接管聯合指揮中心的一切行動。根據之前會長的命令，一切以解決異血污染為首要，請你們務必配合我們應急管理局的指揮。”

她重重地咬了下“務必”這個詞。

“中央警署的任何行動提前對我進行報告，對我提出的任何要求，如有不可行的部分，給出詳細的解釋內容。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幾個警察臉色都不太好，之前那個坐下去的警察又蠢蠢欲動要站起來，徐銳兩只手将他的肩膀按住，接着松了松眉頭，說：“當然。請問您目前還需要我們做點什麽呢？”

會議又進行了兩個小時。

部署、商議，沒有對方案合理性的讨論，時間大大節省——應急管理局已經證明了他們在這件事上的權威性，他們願意承擔全部的責任。

離開指揮中心的時候，徐銳叫住了錢白筠。

錢白筠人已經坐進了車裏，司機還沒有開車，她猶豫片刻，吩咐司機将窗戶關上，接着從車裏出來，車門砸過去。

“什麽事？”背靠在車門外，錢白筠問。

徐銳左右各自看了一眼——他确認沒有其他人在場。

“你是不是認為那個叫段青的女人是因為科迪斯的事才撿了這個便宜？”

錢白筠微微歪了歪頭。

這個肢體語言的含義是“不然呢？”

徐銳：“很多時候我們做一件事需要的只是一個順理成章的理由。”

錢白筠皺了下眉頭，背不再完全抵靠住車門，身體往前站直一點。

——她聽懂了徐銳話裏隐含的意思。

徐銳：“你沒有想過，沒有我這件事，她也會當這個局長的可能嗎？”

錢白筠的眉頭皺得更深：“你想說什麽？”

“我認為你對這個人有錯誤的預估，她不是乾了某件大事，為了安撫她和這個體系中等待受益的榮譽獲得者，才被安排到某個高位的吉祥物。悄悄透露給你一件事，她曾經被情報部的人追捕了兩年。”

徐銳臉色一正。

徐銳壓低聲音，靠近在她耳邊：“她的資料在情報部屬于最高一等的機密。她不是通過背叛奧天帝國獲益的，沒什麽大本事和出路的研究員。我知道這樣的人很多，也很正常，如果不是已經看不見任何往上爬的可能，誰會做這種不要命的事情呢？也許，經驗蒙蔽了你。”

“阿蒙托利還讓她當了軍委會的秘書長，你知道的。”

“軍委會此前根本沒有這個職務，”徐銳站回來，“會長要的機械政府是精簡，不是冗餘，削減一切能夠削減的，能夠讓機器做的，就不交到人的手裏。這是會長之前說過的話，精簡，高效，杜絕腐敗。會長偏偏給她開了綠燈。她是個不适時宜的吉祥物。”

電梯響了。

一個警察走了出來。

徐銳餘光瞥到，拉了拉衣領，退回來，說：“慢走。”

錢白筠還想說點什麽，徐銳已經轉身離開。

她坐進車裏，直到車開出了聯合指揮中心——這個設立在警署內部的指揮機構，她才反應過來。

徐銳這是在給她心裏紮刺。

***

公寓樓。

“他們不配合你嗎？”

“不，他們很配合。”

“應急管理局的人給我的數據是殘缺的。”章馳将一箱子文件全部倒在了沙發桌上，“他們內部已經達成了某種一致，對所有我的要求都盡量不拒絕，但不讓我接觸到任何有關異血污染的核心資料。”

“他們不允許我成為他們的長官，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人，就不會針對所有的事情發號施令。”

當一個群體的領導者權威不足以為說服這個群體大部分人，這個群體的強弱就會在這一刻偏倒，人們又本能地，喜歡屈從強者——于是不會再有人敢公開站在她的一邊。

周宇：“我明白了。”

隐形的霸淩就是這樣的事情，她必須要找到一個突破口，無論是從人的層面，還是事實層面，拿回屬于她的控制權。

“這個情況不能夠持續下去，時間越久，被貼上的标簽拿下來的難度就越大，”章馳将文件一一在桌前排好，按照标簽分類，一疊文件分給坐在左側奇良，一疊文件分給坐在右側的周宇，“應急管理局的職權範圍很大，尤其在特殊時期。”

頓了頓了，她說：“現在應急管理局已經确定異血污染迎來了第二次爆發，在這個時期，他們的權力會逐漸擴大，所有可能涉及到污染事件的部門，都需要配合他們進行相關情況彙報。錢白筠，應急管理局的副局長，今天背着我跟警署的人開了會，也許，他們正在商議下一階段的管控計劃。”

章馳打開平板電腦：“不允許被打印的文檔我已經傳到你們各自的移動設備上了。”

兩個人同時打開電腦進行查看。

“現在的異血污染還是明顯的增長期，這是我們隐瞞公衆的東西，一旦被所有人知道，我們的管控就會變得更加麻煩。我們并不知道增長會在什麽時間截止，如果運氣好，像第一次一樣，很快就會進入平臺期。應急管理局已經在組織修建更多的檢測中心了，污染的進程加快，但依然有被污染的人，基因的融合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夠顯現出來，随着污染的進一步發展，他們需要對更多的人群進行檢測，搜集數據，從中間找出來更多的規律和可能遏制污染的方法。”

“目前的死亡人數沒有公布，但我初步估計，已經達到至少上萬人。”

奇良倏地将頭擡了起來。

“無論是白銀共和國還是奧天帝國都對不射殺污染源這件事達成了共識，沒有人告訴我這背後的原因，但就在上個月，警察開槍殺掉了一個污染源，接着，寶石騎士發給我的數據顯示，其餘污染源的污染能力增強了，受感染死亡的人數增速遠超之前。”

周宇：“殺掉一個污染源，其餘的污染源污染能力增強？”

章馳點頭：“不錯。”

周宇拿筆按住腦袋：“等等，殺掉異血的話，污染能力也會增強嗎？”

“我問過寶石騎士，沒有這方面的數據相關性，”章馳說，“只有污染源，也許，這就是他們必須活捉污染源的原因。”

奇良突然說：“也就是說，明妮可能沒有死。”

周宇不知道哪根筋沒抽對，說：“其實還不如死了呢。”

想必應急管理局的人也不會将他們安排在豪華公寓，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更大的可能，他們像在監獄一樣被關在一起，同時，因為忌憚他們的破壞性，對他們的控制手段只會比對待普通犯人更強。

這樣活着，确實比死了好不到哪裏去。

奇良抿了抿唇，很快轉移了話題：“應急管理局為什麽不把情況公布出來？”

“你傻啊，”周宇拿筆敲了一下桌子，“你覺得污染源都知道應急管理局不想他們死了，他們會做什麽？”

奇良思考了一下，沒思考出來。

“做什麽？”

“他們會用自殺要挾，要好處，”章馳說，“或者，他們會更奮力的抵抗，因為他們一清二楚警察和應急管理局的人不敢開槍。”

“對喽。”周宇對奇良嗤了一聲，“你當政府都是傻子啊？給自己增加工作難度？”

奇良瞪了周宇一眼。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他們目前的方向是錯誤的。”章馳單手撐住額頭，眉頭不自覺往中間靠攏，“但我目前沒有确切的線索，我說不清楚，我的腦子很亂，我需要更多的數據、證明，整理出來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麽。”

奇良：“所以你希望我們幫你整理出來其中可能關鍵的信息。”

章馳點頭：“數據從來不孤立，應急管理局給我的東西不可能完全不洩露任何東西，任何可疑的，都可能是關鍵所在。一萬人的死亡可能只是個開始。”

整理工作耗時耗力，三個人一直耗到了深夜。

突然，奇良手裏的筆掉到了地上。周宇和章馳擡起頭來。

奇良臉色蒼白，手止不住的顫抖。

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走到了奇良身邊，一左一右地将坐在中間的奇良攏住，低下頭 ，順便看他攤開手中的文件。

一張是增速表，一張是異血突變成為污染源的概率表，最後一張，是一副餅狀圖。

周宇沒看明白，問：“怎麽了？”

“污染的增速比很多年以前那一次更快，異血突變成為污染源的概率在增加，單個污染源平均污染人數顯著增加——”奇良手放到桌上，筆沒有撿，一邊看章馳一邊磕磕巴巴，“如你所說，這可能是射殺了污染源導致的。”

奇良又伸手指了指電腦上那兩行數據表：“我把所有數據導入了電腦，如果增速保持不變的話，半年之內，感染将擴散到至少70%的人口。”

周宇喉嚨像被什麽掐住似的：“你沒搞錯吧？”

奇良：“我試過很多遍，都是這個數字。”

周宇：“污染死亡率至少有百分之70%，照你這麽說，白銀共和國至少得死一半人。”

奇良繼續磕磕巴巴：“你、你忘了統計活着的人。”

周宇乜奇良一眼：“什麽意思？”

奇良：“還有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基因融合成功。”

“還有的人基因融合成功，他們擁有更強的身體素質，進攻性，我們現在針對異血的所有手段都建立在他們是極小群體的情況下，”章馳補充完了奇良沒說出口的話，“到他們的數量擴大到一定程度，到他們滲透到各行各業，包括警察、軍隊、其他執法部門的時候，他們就會聯合。”

他們聯合，人類還會有勝算嗎？

周宇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