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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世界盡頭29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80章 世界盡頭29




煙花表演結束, 宋新先叫車送了章馳回家,最後才回了自己的家。




一棟坐落在郊區的三層小樓,房子之間的間隔極寬, 黑夜中走回去, 四面都是樹木和無人問津的石板路。




方腦袋的機器人等待在門口, 掃描通過,大門自動開啓,機器人一只手将門掌住,朝着宋新眼冒紅光。




走進客廳, 機器人将門關上。




房間的感應燈打開,一層樓都是攝像頭傳輸回來的畫面, 整理分布的顯示器占滿了客廳,在走上樓之前,宋新丢下一句。




“戰刃,幫我泡一杯茶。”




機器人聽話地移動到廚房, 叮叮咚咚地開始忙活。




宋新——紀湛走到二樓的書房,身體窩進椅子裏面, 他閉上眼睛。




感受後勁未消的酒精對他的肌膚和大腦攻城略地, 酸脹,麻木,理智的消失。





在戰刃來到房間的時候,書房的電腦已經被打開。




戰刃将水放在了書桌前。




它轉過身,關上門,又輕巧地移動過來,站在紀湛的背後。




電腦重複放映同一個片段。




至生科技大廈的辦公室內, 靠近落地窗的角落,一個女人轉身開了一槍。




男人中槍倒地。




監控的時間本來很長, 但這一個片段被單獨截出來,也不到一個小時。




纏綿悱恻的吻,窗外不斷閃爍的紅色警報燈,明暗交替的燈光,還有……沒有猶豫的一槍。




這樣的結果應該早有預料——如果不是因為如此,他根本不會在這裏。




戰刃不是很理解這樣的目的。




作為一個機器人,即使它的神經網絡學習了很多人類的行為,分析、解讀,從中找出來邏輯和道理,但現在的情況它沒有辦法處理。




顯然,看這樣的東西沒有好處。




一遍兩遍,三遍四遍,在它的數據庫,它的主人已經看了太多次同樣的片段。大部分的時間,他面無表情,像世界上最冷漠的人——




連“自己”的死都可以做到無動于衷。




又有一些時候,他會像現在,只是窩在椅子裏面,仔細辨別畫面的每一個細節。




放一段,他會按下暫停。




如果他是一個偵探,那麽他應該是在從中找出犯罪證據。




可惜這是一出已經明了的兇案。




他到底是想要做什麽呢?




他不曾告訴過它。




“主人,茶應該已經快要冷了。”




紀湛微微動了動脖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他将茶交給了戰刃,吩咐他重新将茶熱一下,在戰刃走出房間之前,他又将戰刃叫住。




“幫我訂一張票。”




黑暗是人類最孤獨的處刑,窗外燈火寂寂,耳邊風聲盡絕,只剩下無垠的夜色,單薄的曦光在冬夜的盡頭姍姍來遲,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黎明。




他就這樣醉了酒,卧在椅子裏面度過整個長夜。




紀湛按動着脖子扭頭,戰刃就站在他的身後,它身上所有的指示燈都處于休眠狀态——一個優秀的機器人,通過檢測心跳和呼吸判斷了主人睡眠狀态,不僅關閉自己身上的指示燈,還關閉了房間裏的其他燈源。




現在戰刃走到窗邊,将窗簾完全拉開。




沒有溫度的陽光穿過透明的玻璃窗,冷冽的空氣被阻擋在窗臺之外,玻璃窗上面結出來一層朦胧的水霧。光線相對柔和,能夠照亮房間內大部分的物體,但這一層霧氣擋住了開闊的視野。




紀湛剛準備讓戰刃去擦乾淨,一開口,嗓子卻有一些犯啞——他很快明白了怎麽回事,推開書房的門,快步往洗漱間的方向走。




站在灰色大理石鋪就的洗手臺前,巨大的雕花鏡中映照出來他的臉。




這是一張勉強算得上清秀,又或者可以稱之為平平無奇的臉——沒有任何一個部位往極致好看和極致醜陋的方向努力,一眼看過去,很難讓人記憶深刻。




這是一張平均臉。




制作仿生皮的醫生經驗豐富,給本來可以完美無缺的皮膚增加了小傷口愈合之後的暗沉,從皮膚狀态來看,他應該介于二十到三十歲之間。




紀湛揭下來仿生皮。




再取出來嗓子裏面的拟聲器。




他盯住鏡子裏面那一張臉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時光沒有在他的臉上留下痕跡。




但時光給困在時光中的人開了一個玩笑。




一個人願意揭下來她的假面,另一個人卻不肯再露出真相。




空曠的洗漱間響起來短促的鈴聲,震動通過衣服的布料傳遞到了腰際,紀湛扶了一下額頭,緊接着,他掏出來終端。




一條短信從他的終端屏幕跳了出來。




——發件人:段靈。




是否确認查看。




确認。




“明天劇院有演出 ,我買了兩張票,謝謝你招待我的晚餐,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提前出來碰頭,等看完演出,我再去藝術館取落下的東西。 ”




***




“我已經跟屍體冷凍公司的人聯系過了,之前情報部門安插進去的員工沒有把你的這筆業務上報——負責安裝的情報人員以配合公務的理由直接拿了冷凍公司的設備,錢到了他自己的賬戶裏面。” 奇良抖了抖手裏拿着的文件,“所以這份文件除了你簽的字是真的,其他都是僞造的。”




大雪下在昨夜,別墅的屋頂裹上了一層白霜,地面除了被踩過的地方,其餘都是飽滿的雪層,張揚的枝桠被淩厲的冰刃挂住,沉甸甸地挺立,章馳站在樹下,伸手敲掉了離她最近的一根礙眼的冰柱子。




冰冷的感覺從指腹穿透神經,化在作亂的體溫之內。




“我們外勤人員貪錢的方式真是別出心裁。”




由于冷凍公司根本沒有出單記錄,所謂的五十年檢修和售後服務只是一張廢紙,電話完全叫不過來人。




“這件事情還有一點複雜,本來跟這個情報人員溝通聯系的是片區經理 ,我猜測本身就是這個片區經理的主意,片區經理上報給總部,總部同意免費使用設備,兩個人合夥分了你給的所有錢,如果你之後打電話過去,電話會接到片區經理那邊,不用通過內部審核,他會直接派人過來進行售後服務,一切都不會出問題。”




章馳聽懂了奇良的言外之意:“片區經理離職了?”




奇良:“戰争期間冷凍公司暫停運行,之前那個片區經理被感染了,現在換了新人。”




章馳吐了一口濁氣。




“我已經跟他們的總部聯系過了,如果那邊同意的話,會派專人過來把冷凍器挖出來。”終端突然響了起來,響聲打斷了奇良接下來要說的話,他愣了愣神,擡起頭來看章馳。




章馳微微點頭。




奇良接起來電話。




一會兒,電話挂斷。




“是冷凍公司的人,”奇良将終端收起來,“那邊同意了,1個小時之內,會有人過來進行設備解鎖。”




三十分鐘後,一輛大卡車從莊園外駛來。




冷凍公司派過來兩個人,一個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員,一個負責操作的機器“人”,工作人員開始在地面劃定範圍,機器人接着清掃範圍內的覆雪,大概用了一個小時不到,冷凍器就完整從地底挖了出來。




工作人員先拿設備進行了檢查,所有的檢查反饋都表明冷凍器沒有遭到損害,安裝得當,恒溫系統也一直有在工作——




證明那位假公濟私的情報人員只是缺錢,不是缺德。




銀灰色的冷凍器外殼上面沾惹上許多濕潤的小土塊,機器人先将明顯一點的土塊清理下來,那位工作人員則拿出來專用的清潔布,又打開專用的清潔噴劑,等待清潔布被噴濕一大半,他開始對縫隙進行仔細的清潔。




清潔完畢,他擡起頭來詢問:“女士,您确認要将冷凍器打開嗎?”




“目前還從來沒有客戶做過這種事情,”他鄭重其事地道,“我們也不會對此造成的損害進行賠償。”




澄淨的天空遼闊無比,滿目的雪色中,這棟巨大的莊園別墅顯得孤獨而渺小,樹木上挂着的冰柱折射出柔和的陽光,在等待的過程中,章馳已經掐掉了無數茍延殘喘的小冰柱,如果這些冰柱也有生命,也許它們正同仇敵忾地咒罵。




踩過滿地了無生機的碎冰,章馳來到冷凍器前。




沉默了大概三分鐘,她仰起頭來,視線跟冷凍器錯開,聲音斬釘截鐵:“開。”




***




從劇院出來正好是傍晚,順理成章,兩個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廳吃午飯。




餐廳開了有上百年——至少門口的挂牌是這麽寫的,在劇院附近的房屋也大都是老建築,很多建築門口都有這樣相似的挂牌,鎏金的邊,透明的玻璃框,裏面夾着一頁銅版紙,由古建築保護委員會發放,中間寫着始建于某年某月,右下角蓋一個圓形的紅章。




可能因為老舊本身就很稀罕,又或者臉皮厚也是一種競争優勢,所以即使這家餐廳的菜品跟好吃差了個十萬八千裏,老板也依然有底氣收出來遠超平均的高價。




吃了兩口菜,章馳放下來刀叉。




“前天晚上的事,很抱歉。”




紀湛也順理成章放下餐具,用餐紙擦了擦嘴,道:“什麽事?”




章馳:“我喝醉了,跟你說了一些很不好的話。”




紀湛垂下頭,一會兒,他擡起頭,道:“跟我說說你吧。”




章馳:“關于什麽?”




紀湛:“什麽都可以,我想了解你。”




服務生從走廊過來,端着裝沙拉的托盤,就在這麽狹窄的空間當中,這個服務生居然迷起了路——




他先将他們點的沙拉送給了隔壁一桌的客人,接着發現不對 ,又送給了他們對面的一桌客人,然後發現那桌客人已經有了一盤沙拉,最終,這盤幾經曲折的沙拉落到了他們的桌前。




啪的一聲,盤子砸在桌上,他轉身就闊步離開。




沾了沙拉醬的蔬菜葉剮蹭到了章馳的衣袖,在上面留下了突出來的污漬。




章馳:“我要在網上給他們打個差評。”




紀湛無聲地笑。




笑了大概有幾秒,他停下來:“怎麽了?”




章馳将目光從紀湛的臉上挪開。




“我跟你說說我自己吧。”




餐廳背後是一條又寬又長的河,河岸邊有一條平整寬闊的馬路,吃完飯,他們繞到了這裏。馬路中間立着為了慶祝戰争勝利修築的雕塑,這些雕塑既沒有拿着槍的赫赫有名的元帥,也沒有某個為了集體獻身的無私榜樣——諸如此類司空見慣的代表“勇氣”“正義”“偉大”的人物。




這些雕塑根本不刻畫人物。




毀壞的機械設備作為雕塑的基底,銅色的彈殼毫無章法地疊加在上面一層,再往上,則是從各個地方運過來的戰機殘骸,最大的一條裂口總是朝着天空,雕塑最下面是一個方形的黑色底座,底座四面都是梯形,靠河岸的那一側有一塊嵌入底座的金屬牌。




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個部隊,某位戰鬥機飛行員的座駕。




牌子上總是這麽寫。




“他們的遺骸都找不到了,”造型奇異的雕塑有時候會引來人們駐足圍觀,看了一會兒,鑽出來人群,章馳說道,“那場戰争——戰争死了很多人。”




紀湛:“幸好,一切都已經過去。”




穿過這條馬路,他們來到了藝術館坐落的那一條街,兩個警察正押着一個帶着油漆噴瓶的青年從街口轉過來,走進去,本來老舊的牆面上有了一道油漆的痕跡,紅色和褐色的漆痕交錯,像一道下墜的流星,看不出來想要畫的是什麽東西。




腳底傳來輕微的莎莎聲,章馳低下頭。她踩中了一張草稿紙。




她蹲下身,将紙撿起。紙上畫的是一朵玫瑰,玫瑰被一只斷手握住,手掌心全是被刺紮出來的創口。




“他們想要弄點大動靜,現在過得好的人太多了,願意反對的人就少了,”紀湛看了一眼草稿紙,指了指牆壁右上角“保護文物”的标牌,“破壞古建築可以讓他們被更多人看到。一場新聞報道,就可以讓他們名聲大噪。之前還有人來我的藝術館門口潑油漆——”




章馳将草稿紙收起來:“你怎麽處理的?”




“保镖把他們扔了出去,”紀湛淡淡道,“人總有被人看到的欲望,有時候他們并不是真的擁護某一種主義。”




他的話就說到這裏。他有一種點到為止的禮貌,同時很會把握講話的時機,既不讓人覺得過度的關心,也不會顯得漠然和疏離。




走一段路,他又說:“你的工作會很辛苦嗎?”




“不辛苦,”章馳道,“我有很多時間。”




她捏造的身份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員工,工作可以遠程辦公,所以有很多自由安排的時間——如此她可以接受任何時候的預約。




“那就好。”走到藝術館門口,紀湛停下來,“到了。”




物品存放在一樓進門拐角的位置,紀湛原封不動地将紙袋取了出來,章馳在旁邊等待,順便掃了一眼藝術館內部 ——造型迥異的玻璃櫥窗跟上次的布局一樣,暗淡的壁燈照出來空空如也的底座,滿滿當當的藝術品消失了大半。




“宋先生的生意好像很好。”




紀湛将紙袋遞過去,回頭望了一眼走廊深處:“沒有賣得這麽快,我寄存去保險公司了。”




章馳頓了頓,道:“是發生什麽了嗎?”




紀湛:“我可能要離開這裏一段時間。放在這裏面,我不太放心。”




章馳點了點頭,随意地開口:“是要去旅游嗎?”




“唔,差不多吧,”紀湛道,“我喜歡到處走一走。”




他這一次沒有再表現出來跟之前一樣的體貼和健談,很明顯,他不想要多聊,快步走到門口,他掏出一把車鑰匙,挂在指尖晃了晃,“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車開到了一間公寓樓下。




公寓剛好在幾家科技公司附近,這是戰後新建的區域,現在住的人還不多,街道修建得比其他片區更加寬闊,配合上寥寥過路的人群,顯得更加冷清。




車子停在路邊,剛好在一盞路燈底下,窗外這時候開始下雪,紀湛将車子熄火,解開安全帶:“到了。”




“你之前問我紀湛是誰,”看着窗外的大樹,章馳緩緩開口,“如果你還想要知道的話,我可以跟你講一講。”




紀湛起身的動作停滞了一下,他的手指從車門的把手上挪開,車內開着暖氣,窗戶上氤氲出一層白色的霧氣——




打開車門,外面一定會沖進來很冷的風。




“你跟他很像,所以我第一次将你和他認錯,我叫住你,以為你是他,”章馳道,“如果這會讓你不開心,我跟你道歉。”




“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所以逃避了你的問題,他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在戰争開始之前,”章馳道,“我親手埋葬了他。”




親手埋葬,就不應該錯認。




但她說話的對象是一個很體貼的人,所以沒有像平常人一樣提出質疑,異議,他就這樣安靜地聽着,表現出一種詭異的沉寂,好像如果故事可以一直講下去,他就永遠不會離場的安穩。




“他是一個瘋子。”




“很多時候,他跟我都有不同的想法。”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跟我不同,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就想要将他留下,但是他并不屬于我……”




紀湛的手指輕輕顫動了一下。




“所以我願意放他自由。”




他微微閉了閉眼,動作極為細微。




窗外一定很冷,不然不會起這麽多白茫茫的霧。




“我沒有想過會跟他重新遇見,我想,我們并沒有相遇在最好的時機,曾經有很多次,我們針鋒相對。我對他有很多的懷疑,我沒有相信過他,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完全跟他希望的相反,如果他活過來,他應該會怪我——”




突然之間,她的話被打斷——




“不會。”




章馳怔了一下。




她的視線從窗外的大樹上收回,轉回到車內另一個人的身上。那個人視線始終停留在前方,只留下一個辨別不清楚情愫的側臉。




“他會覺得你做得很好。”




一輛車從前方的路口駛過,乍起的風從車窗前面不着痕跡的卷過。那些在枝桠上安之若素的雪被驚擾,随着風前進的方向輕輕搖晃。




車內安靜了一陣兒。




良久,一個微啞的女聲響起:“為什麽?”




紀湛打開車門,那些蓄勢已久的風終于吹了進來,他柔軟的黑發被揚起起來,路燈在他的背後拉出一道長長的暗影。他的聲音溫和無比,從車窗外漫卷進來,不高也不低,“你也說了,他是一個瘋子嘛。”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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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那一位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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