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6章 世界盡頭25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76章 世界盡頭25
研究中心。
隔離室。
白色牆壁的左上角是正在旋轉的攝像頭, 攝像頭的位置不算隐蔽——事實上,如果研究人員想,這個房間裏面所有的攝錄設備都可以做到隐形。
閃爍的紅光證明這個兢兢業業的電子監工正在作業, 紅光随着陸英視線的移動變換節奏, 內置的識別系統有時候會出現故障, 在這個時候,紅光會由常亮變成間歇性閃爍,玻璃房內有一個可以通話的機器,做成了一塊電子顯示面板, 面板最上面挂着一個電話聽筒。
拿起聽筒,可以立刻聯系工作人員進行檢修。
現在紅燈開始閃爍。
陸英走到玻璃房背後的牆面, 撈起來聽筒。面板上面有正常電話都擁有的0到10的數字面板,但那個已經被鎖定,電話不能夠撥出去,這個搬過來安裝的機器經過改造, 只有兩個號碼可以撥通。
一個號碼是章馳的電話。
另一個號碼是研究中心的電話。
數字面板的左下方有一個大寫的A,通體紅色, 點下去之後可以連接第一個電話, 右下方是一個大寫的B,黑色,點下去之後可以連接後面一個電話。
陸英點擊了B。
挂完電話,他坐到了玻璃屋內唯一的沙發椅上,安靜等待。
研究人員和設備維修的人員很快趕來,一男一女,穿着防護服。對于陸英的存在, 知道這間隔離室的大部分人都存在恐懼。
恐懼在相處中日漸消融。
陸英是一個相當配合的被觀察對象,他從來沒有想過逃跑, 傷害他人,在發現設備出現故障的時候,會第一時間通知研究人員。
“小朋友,可以請你往旁邊挪一點嗎?”
葛德林指了指靠近玻璃屋的一個角落,那裏也有一張沙發椅,沙發椅的旁邊還一張透明圓形茶幾,茶幾上面擺放着撲克牌、積木、膠質糖果——裝糖果的紙袋已經被撕開了一個口,沒有封好,橢圓形的五色糖果還在從口袋裏面滾出來,一直滑動到茶幾的邊緣,被斜着擺放過來的平板電腦一角擋住。
平板被矽膠的透明支架六十度支撐,屏幕還在閃動,正在播送過時的電視連續劇,聲音沒有關,電視大概正演繹到高潮,刺耳的吵罵聲此起彼伏,陸英托着下巴,目不轉睛正看。
葛德林又說:“等我們修理好,你可以再接着畫。”
他的聲音盡量平靜,語氣盡可能的禮貌。
據說,上一個過來這裏檢查的研究人員就因為講話不太禮貌,被裏面那個異血放了狠話。
——即使目前來看他沒有能夠出來的跡象,但誰也說不準。
畢竟他是一個例外。
滿城的異血都死在了最後的那一場災難中,他活了下來。
過去的會長閣下,現在的女皇陛下,沒有将他放在避難所外,整個搬運過來的研究所沒有遺漏他的容身之所,異血的空間頻率沒有波及到他。
沒有人能夠知道盤古之眼發動的結果是否完全盡如人意,盡管現在他們得到了最好的結果。
這也是一場豪賭。
他是贏家。
足夠說明他的特殊。
現在誰都知道局勢到了什麽地步,有史以來權力最大的掌權者,議會、軍委會對她沒有任何的強制制約能力,菲奧娜的死沒有終結帝國的輝煌,白銀共和國回歸奧天帝國,當年的出走在這裏畫上句號。
共和國消失。
帝國又回到了幾百年前,最初的模樣。
實際上,軍委會也早就完成了制衡的倒退,欲蓋彌彰的名字騙過一幫對政治一竅不通的簇擁,科技給權力開了一道最冠冕堂皇的後門,唯一值得慶幸的,她是目前來看比所有人都做得好的那一個。
至少這樣一個領袖的存在讓人們在災難之後重新找回來希望。
她表現得永遠堅定。
沒有人從她的眼中看出懷疑。
這個世界看起來真的要變得很好。
新的法案開始頒布,對于勞動者權益,對于科技公司和政府官員之間的權力尋租,對于提高社會福利和保障,對于違規隐私搜集的處罰提高,對于仿生人、改造人和原生人的生存空間劃分……
女皇陛下大刀闊斧,沒有任何利益團體能夠阻攔她的決定,沒有任何人的聲音能夠将她左右——她擁有了權力的一切形态,科技公司、利益聯盟,加起來也沒有跟她一決的力量,所有的改革都順利地,用最快地速度推行。
她踐行了自己的承諾,如果她沒有将這個異血私藏在這裏,并且給出所有人,膽敢外傳就會滅口的暗示,那麽她看起來會更加光明一點。
離太陽遠一點,照到身上的就是溫暖,離太陽近一點,就會被太陽灼傷。
路雨放下筆:“好。”
她蹦蹦跳跳來到了角落的沙發椅,蹲下去将椅子搬過去,跟陸英一起看起了電視連續劇。
白牆上是她還沒有畫完的花朵,一朵粉紫色的鳶尾花。
最近她沉迷繪畫,由于她拙劣的繪畫技巧,她經過了很久的練習,在白紙上不斷地描摹,撕碎,描摹,撕碎,最終學會這樣一朵花,天才地開始在牆面上重複這個步驟。
——她将花的根莖畫出來兩條前後并行的須,這樣所有的花朵都能夠連接在一起,四面白牆畫了已經有兩面。
葛德林松了一口氣。
搬過來折疊梯,在之前路雨站着的位置搭建好,他開始指點維修人員作業。
期間,他用餘光看了好幾眼藏在玻璃房裏面的陸英。
沒有人知道這個異血的身份,也包括那個負責陪護的小女孩,女皇陛下公開的履歷中沒有任何線索指向這兩個人跟她之間的關系,研究中心的負責人梅林只是再三強調保密,他們所有人統一執行一切古怪的指令。
有時候女皇陛下會過來看看監控。
但她不會選擇進這扇門。
也許她在害怕這個異血,也許……她在害怕一些別的什麽。
一道鋒利的目光掃了過來。
葛德林渾身一滞,他僵直着身體将脖子緩緩地轉了回去——他被陸英看到了。不懷好意的打量引起來充滿殺氣的回瞪,葛德林冷汗直流,打定主意不再東看西看。
期間,恐懼指引着他的想象力往更可怕的未來放大。
萬一有一天,這個異血逃出來了,這個世界還會不會重蹈覆轍呢?
***
接到電話的時候是淩晨一點,章馳正在奧天帝國的皇宮內,秘書立刻安排了私人旅飛器,交通通行全部綠燈,抵達安新市的時候地面已經安排了車輛接送,在不到淩晨一點四十分,她抵達了研究中心的隔離間。
長期以來的禁锢讓陸英變得無精打采,即使玻璃屋的面積不斷擴大,通過管道向裏面投擲了新的娛樂設備,一切都沒有能夠挽救他日漸走低的情緒。
這樣的異常在今天晚上得到了爆發。
有監控的研究人員發現他有自殘傾向。
“他的睡眠時間逐漸變少,每天進食的食物數量不如從前,我們在飯菜裏面添加了符合維生素以及其他針對性的營養補劑,但收效甚微。他同時不再長期保持人類形态,偶爾,他會主動亮出爪子。無聊的時候,他會在地面打磨爪子。”
一邊往隔離室走,葛德林一邊講話。
“他曾經用頭撞擊牆面,玻璃牆面受到沖擊,幸好緊急啓用了電擊,他被擊倒,牆面沒有損傷。那個小女孩——路雨,當時也在,她身上帶着槍,威脅工作人員打開玻璃牆,要求立刻對他治療。”
隔離室旁邊還有一間房,這一層樓的所有房間都沒有設置門牌號,統一的白色牆漆,白色的識別門。
這間房屬于路雨。
公寓到研究中心的距離過遠,她于是在這裏住下來。
章馳停下腳步:“你們打開了嗎?”
葛德林搖頭:“沒有。”
頓了頓,他又道:“您說的,無論任何情況都不要打開玻璃牆,如果有緊急情況,立刻聯系您。”
“你們做得很對。”章馳回頭看他,“他們兩個很會演戲。”
葛德林愣了一下。
在他還沒有完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時,章馳擡手指了指隔離室旁邊的那一扇門。
“敲門,把她也帶出來。”
葛德林照做。
半夢半醒的路雨穿着睡衣從床上被撈了起來。
她身邊躺着一只巨大的半人高的兔子玩偶,玩偶穿着漂亮的公主服,泡泡袖被她扯皺,臨走之前,她還小心翼翼地将衣角一一抻平,給它放回專屬的小屋,拉下屋子裏面的床簾,最後,才磨磨蹭蹭地走到門口,從牆上取下厚厚的毛絨外套,鑽出門來。
他們果然關系匪淺。
葛德林想。
——他還沒有看到過在陛下面前這樣怠慢和淡定的人。
章馳:“你表演得很拙劣。”
路雨仰起頭。
章馳:“跟以前一樣。”
路雨淡定的表情開始出現裂縫,她在原地怔了一秒。
章馳大步往前面的隔離室走去,葛德林緊随其後,路雨趕緊跟上。
門打開,陸英還躺在玻璃屋內,他在晚間又嘗試用頭撞擊牆面,這一次釋放的電量比上一次少了一些,但這樣的警戒并沒有令他停下來這樣的危險動作——很顯然,他并不是誤觸。
在有意識地撞擊了三下之後,他又倒在了地上。
他不僅被電倒,頭上還出現了被磕破的血痕。
他穿着白色的V領毛衣,白色長褲,雙眼緊閉,神情安詳。
路雨驚慌失措地沖了上去,章馳走到玻璃窗外,指示葛德林出去叫醫生。隔離室內有能夠跟玻璃窗通話的設備,雖然隔着玻璃也能夠聽見講話,但聲音的傳遞沒有那樣的清晰,路雨跑去接通設備,隔離室內開始響起刺耳的滴音。
異血良好的身體素質在這一刻展露無疑。
陸英漸漸睜開了眼睛。
醫生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完全清醒,并且能夠進行簡單的對話。在章馳準備離開的時候,路雨扯住了她的衣袖。
“姐姐,你可以放他出來嗎?”
章馳低下頭。
路雨長又長高了一點,從垃圾島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指也還要更細短一些。時間在青春時刻總是溜走得特別快,每一天,都恨不能将人換一個樣。
“姐姐。”攥緊章馳的衣袖,路雨又道,她的眼睛裏蓄滿了眼淚,碩大的黑眼珠子在燈光下閃爍,她努力地克制住身體的顫抖,淚水也沒有從眼眶裏流下來。
章馳推開了路雨的手。
她往前走了半步,路雨又用另一只手将她的手腕抓住。她嘗試将這只手用同樣的方法推開,路雨就用兩只手将她的手腕和手掌锢住。葛德林倒吸了一口涼氣,将頭別到一邊 ,猶豫片刻,腳也挪動到了門外,到外牆的左側,不回頭,就不會再看清楚裏面發生什麽。
“姐姐。你放他出來吧,”路雨語無倫次地嗚咽,“他什麽都沒有做錯。為什麽要把他關在這裏,他要一輩子關在這裏嗎?他是個人,他也會不舒服,他、他真的很不舒服……”
章馳:“你現在比以前懂得更多了。”
路雨:“我……”
章馳:“你應該知道他為什麽不能出來。”
“他只是異血,他沒有污染能力,”路雨語速極快地道,“他很安全的,姐姐。要不然,你把他放出來,和我住在一起,我保證,他永遠不會都不會逃跑的。”
她手舞足蹈地比劃:“在外面跟在這裏沒有什麽區別……”
章馳打斷路雨:“他可能會感染其他人。異血是否還會持續突變成污染源仍是個未知數 ,路雨,你見過這個世界曾經死了多少人。”
“他只會感染我,”也許解釋給了路雨松動的信號,她語速更快,辯論得更加賣力,“在發現他突變之後,我保證會一槍殺掉他。”
“我、我……”路雨抿了抿唇,語氣更加堅定,“如果融合失敗,那死的也只會是我,不會影響其他人。”
章馳:“所以我做的這個決定,可能讓我同時失去你們兩個人。”
路雨啞口無言。
“如果有更好的方法,他就不會待在這裏,”章馳道,“他還能夠活着已經是一個奇跡。”
氣氛凝滞。
陸英走到玻璃屋的牆邊,到離章馳最近的位置:“姐姐,我可以去草坪上走一走嗎?”
章馳回過頭,走回去,路雨三步并作兩步,很快地跟上,陸英手掌貼在玻璃牆面上,兩個眼珠子一動不動地将章馳盯住,他的眼底寫滿脆弱和哀傷。
“我只是想要出去走一走。”
第二日還是大雪。
草坪早就變成了雪地 ——恒定溫度的隔離室沒有讓陸英察覺到季候的變化。
不過他好像并沒對此表現出來強烈的失望。
他甚至更加的新奇。
路雨和陸英并排漫步,鵝毛般的大雪落在兩個人的頭頂,于是他們停了下來,彼此拂掉肩上的落雪。
突然之間,路雨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來一團雪,在掌心迅速搓成圓球,砸到陸英的背上。
百米之外的瞭望塔,章馳正在調整狙擊槍的瞄準鏡。
畫面經過優化,可以準确地将鎖定的目标進行分解,現在槍口準确地對着陸英的後腦勺。
“為什麽要這麽做?”周宇走過來,“如果你想要殺他,不用這麽麻煩。路雨是個聰明小孩,你殺了陸英,沒有人調查這件事,沒有兇手被抓出來,等她長大之後,她就會明白過來一切。”
知道陸英存在的人這樣少,在這麽少的人當中,又有幾個人冒着這樣大的風險,去做這樣一件沒有多少收益的事呢?
豢養異血是一個政治污點,對她來說是極大的不利,如果他是路雨,他會自然而然地猜測她因為一時心軟留下他的命,又因為擔心這件事曝光影響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權威,選擇下手。
她已經殺過那麽多的人。
連紀湛都未能幸免。
又何況陸英。
眺望臺有兩個拱形的窗口,雪白的大地上,兩個人影異常顯眼。周宇目光追着陸英的背影,扭過頭,他又去看章馳的槍口。章馳放下槍,背直起來。
“我沒有一定要殺掉他。”
周宇遲疑道:“那你?”
章馳看着窗外正被路雨砸得狼狽逃竄的陸英:“這個世界上其他的異血都死掉了,只唯一剩下一個可以寄生的對象。”
周宇背後一涼,他的腿都差點被凍閃了,趕緊用手将牆扶住。
“你懷疑牲主一直在裝陸英?”
一個沒有實體的幽靈,為了活下去,完全僞裝成另外一個人。
章馳:“誰知道呢?”
周宇腦子一團亂麻,雙手捧住額頭:“所以你覺得他突然想要出來,可能是牲主的詭計?路雨也上了他的當?”
章馳搖了搖頭:“不清楚。”
周宇:“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有沒有可能挾持路雨,跟我們談條件呢?或者讓路雨掩護他逃跑。”
“路雨有一定的可能倒戈,”章馳緊盯遠處的兩個人影,“不過我已經将風險告訴過她,她不會完全相信陸英,她身上帶着槍。一旦陸英作出什麽不對勁的舉動,她都會開槍。”
周宇:“她會開槍嗎?”
章馳:“不一定。”
周宇看向章馳。
章馳目光不偏不倚地朝向前方:“所以我才會出現在這裏。”
兩個人的雪仗打了有十分鐘。
路雨氣喘籲籲地雙臂一張,在雪地上躺倒。陸英也學着躺倒在地上,兩個人一半的身體都陷進了厚重又潔白的雪裏,像兩只從土裏長出來的人類。
休息完,他們又站起來,繼續在雪地裏漫步。
垃圾島的氣候不盛産大雪,卡斯的雪也沒有現在的雪景安穩,茫茫大地,雪裹上了樹枝,房頂,電線杆,雕塑,陸英走走停停,什麽都要上手摸一下——
他看起來還是像個小孩。
路雨雙手懷抱在胸前,槍藏在她上衣的內側口袋,拉鏈沒有拉上,這樣拿槍的速度更快,冰冷的槍早就被她的體溫捂熱,她時不時側過頭去看陸英。
他的側臉冷硬得像雕塑,因為眼神裏面若有似無的哀傷,他看上去比從前成熟了不少。
更多的揣測和懷疑在路雨的心裏滋生,她能感覺到一個人在某個時刻發生改變,譬如章馳,譬如周宇,譬如奇良,他們現在分道揚镳,但他們都是大人,大人都是這樣,不會有那樣奇怪。
但陸英也變得跟以前有一點不一樣。
她說不出來。
她不想要這樣的改變。
最好,一切回到一開始,從前的陸英。不會像現在這樣,她沒有辦法一眼看透。
一只白鴿從天空飛過。
兩個人同時擡頭去看。
鴿子袅然無蹤。
現在是早晨,陽光閃閃發光地照在雪色之上,一切都那樣美好和和煦。自由的味道令人沉醉。也許對陸英來說,他無法明白完全自由的含義,但他暫且明白不自由的含義。他擁有乾淨的衣服,新鮮的不重樣的食物,看不完的電影和電視劇,沒有醒過來就要餓肚子的恐懼,沒有到處亂跑的老鼠和蟑螂,也許他曾經夢想過這樣的生活 ——
天堂一樣的美好。
美好有時候也參雜劇毒。
也許真正讓人活着的不是活着本身,而是活着這件事帶來的無限期待。
走到一處臺階,陸英突然停下來:“今天好冷。”
路雨點了點頭,順便,她裹了裹圍巾:“嗯。”
“姐姐,現在好像做夢。”
“也許以前才是做夢。”
“現在我們過得很好,”路雨補充道,“我們就該過這樣的日子。”
陸英化身成完全的異血形态,他将路雨撲倒在地上,從她手裏搶走了槍。變故來得猝不及防,路雨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她從來沒有料到過陸英會不聽從她的命令。
百米之外的瞭望塔,章馳将槍重新架上。
周宇大氣都不敢出,章馳的手指輕輕顫動,好幾次,她想要扣下扳機——她的手又收了回來。
争執的局面沒有出現,在拿到槍之後,陸英将槍抵住了自己的腦袋。
路雨驚慌失措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現在她完全相信,這個人不是什麽牲主,寄生過來裝模作樣的怪物。
“不要開槍!”路雨撲到陸英身上,陸英側身躲過,路雨移動得太快,人直接半栽進了雪裏,她一邊從地上站起來一邊磕磕巴巴地沖陸英發話,“我會和姐姐說的,我會讓她放你出來的,你不要沖動,你不要死,你不要開槍——!”
最後一句話破了音。
陸英的眼睛漆黑一團,他輕聲開口,如同呢喃:“姐姐,我的頭好冷。”
路雨怔在原地。
少有的,陸英的眼裏蓄滿淚水,也許眼淚是為他自己的命運,也許眼淚是為了告別。
“我的運氣好像不太好。”
砰。
子彈擊中陸英的腦袋,雪地裏展開一朵鮮紅的花,他四肢打開,躺倒在地。
雪停了。
百米之外的眺望臺,章馳放下了槍。
電話打進了章馳的終端。
她接起電話。
電話挂斷,她将滿臉蒼白,在旁邊站不穩腳的周宇扶起來。
“陸英突變了,他出現了前兆。他——”章馳啞聲道,“他害怕感染路雨,在完全變成污染源之前,他自殺了。”
***
藏起來的異血沒有葬禮,陸英被埋葬在了一處公墓,路雨親手将他埋葬,一有空,她就會去看他,有時候奇良和周宇也會同行。他們給他買很多他喜歡吃的糖果,周宇蹲在他的墓碑前念故事書——
這種行為被奇良稱作中邪。
奇良是唯一一個每次去都會掉眼淚的人。
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異血消失,一切都塵埃落定。
這個冬天很快就會過去,世界終于要開始翻開新的一頁。
如果新的懷疑完全不存在的話。
“如果陸英是最後一個異血,牲主為什麽沒有寄生在陸英身上呢?”辦公室內,章馳召集了周宇和奇良開會,這是她抛出的第一個問題。
兩個人都沒有回答上來。
最後,周宇問:“你的意思是?”
章馳伸出兩根手指:“兩個可能,第一,牲主已經跟着那些異血死了,第二 ,牲主騙了所有人,它擁有實體。”
“正因為牲主真的擁有實體,它才不需要藏在陸英的身體裏面,它所需要的是降低自己在我面前的存在感,讓我遺忘它,等待下一次卷土重來。”
奇良被驚了一下:“這太恐怖了。”
周宇皺起眉頭:“可是,就算牲主擁有實體,我們已經殺掉了所有的異血,這證明他的實體并不是其他異血,我們根本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又要怎麽抓到他?”
章馳:“我已經有了一個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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