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7章 綠色寶石 塞布麗娜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7章 綠色寶石 塞布麗娜的
“所有終結, 皆是序曲。“
“所有陳舊腐爛的生命,都将從新的土壤中鑽出......”
幾個村民罵罵咧咧地走過,原本排開的隊形繞了個彎, 扭曲地擠成一團, 像在躲着什麽。
“塞布麗娜又講那種怪話了。”
“這模樣可太熟悉了......幾年前, 我爺爺去世就是這樣。”一個女人泛起憐憫的神色, “開始說怪話, 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明明病重得連床都下不了,還費勁望着天, 連覺都不肯睡, 非要說天上會掉下個神使來救他。”
“後來呢?”同伴好奇地轉過頭,“真有神使來了嗎?”
“有個屁。”女人罵了一句, 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他是不甘心死得沒動靜。像他那種人, 狂妄活了一輩子, 不甘心自己病死在床上,連個聲響都沒有。”
女人憋了一口氣, 又說, ”他是想折磨我們。他整夜不睡覺,逼得我們也整夜不睡覺......鬧得鄰居都知道了, 動靜一大, 他才滿意,才肯在一個淩晨死掉。”
“這倒像你爺爺的性格。”同伴若有所思感嘆一句。
“可不像塞布麗娜的性格。”女人說, “這孩子從小就怪, 身體也不好,遇到人都躲着走......她這種人和我爺爺可不一樣,我敢打賭, 她要死,也是找個沒人的樹林,像一只老貓一樣沒聲地死掉,不會鬧出這個動靜。”
“因為她太害怕了。”
一個從不說話的同伴開口了。她從一開始,就沒發表一點言論,醞釀着,似乎就等着說出個驚人的觀點。
“年輕的生命即将死亡......不管她是貧窮,是富有,是外放,還是膽怯......都希望抓住一點點希望,哪怕是幻想的希望。”
“......可憐的塞布麗娜。”
三個人嘆息一聲。
可她們也沒真可憐塞布麗娜。每個人都很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頂多,在路過那個彌漫草藥味、永遠黑沉沉的小屋時,說上兩句憐憫的話,就抱緊牛奶罐急匆匆地走了。
聽說塞布麗娜好久沒吃到好東西了。又餓,又病,還快死了,誰也不敢賭她會不會突然瘋掉,只能腳步匆匆,丢下幾句不痛不癢的話語。
話語和霧氣一起,消失在道路的轉彎處。
-
寂靜。
一片寂靜。
小屋裏窸窸窣窣幾聲,像暗夜裏鑽出了只老鼠,咳了一聲,塞布麗娜從床上探出頭,她還沒死。
沒死,可也離死不遠了。
到底有多少天沒吃飯了?她記不清。人一旦生病,躺在床上,時間對她來說就失去了意義。
窗子投射進來的光線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如此循環一遍就是一天。
到底循環了幾次?
她記不清。
肚子和腦袋一樣麻木。
這是件好事,起碼她不會感到饑餓。饑餓是有阈值的,一旦超過了一個度,她整個身體就進入到全新的狀态,不會發出響聲,不會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
就像有人為她做了個手術,摘掉胃,換上一片白紙。
她怎麽還不死?
她早該死了。
塞布麗娜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從小到大體弱多病,她早知道活不了多久。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一間破房子,和門口勉強種出歪歪斜斜幾根草藥的土地。
安菲爾的醫療條件很差,草藥價格也水漲船高,之前的二十多年,塞布麗娜靠賣草藥能勉強活着。
可阿格哈榮來了。
那個男人帶着一衆仆從來了,多麽耀眼,穿着紅袍,手拿古籍,像一團火從深水城燒到安菲爾的土地上。
阿格哈榮肯定是個傳奇。
從見到他的第一眼,塞布麗娜就明白,這種人和自己是不一樣的。阿格哈榮聰明,天才,有領導力,最重要的是——他有着精力強悍的身體。光這一點就夠了。
這具強悍的身體,能把他宏偉的願景變成事實。最後,在他死後,他的畫像和偉績會被記錄在歷史中,他會被幾百年幾千年後的人記住,他的生命将永存。
塞布麗娜則會像老鼠一樣,随便爛在一個街角。
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這團火本身就夠猛烈了,可它還要燃燒,還要占據其他的土地,一直燒到塞布麗娜的地盤上。
阿格哈榮打通了“深水城—安菲爾”的貿易通道,甚至準備和外海通航。
他帶來的紅袍法師,不僅用法術修複了安菲爾的道路,還帶了一大批高效藥劑、優等草藥、先進的治療手段......
見識了這些東西,安菲爾的人們整天圍着法師。
塞布麗娜連半根草藥都賣不出去了。
她守着一間破房子和幾平米的土地,被時代遠遠地抛在後面。她是多餘的,身體和精神一起被遠遠落在後面。
-
就在幾天前。
塞布麗娜用最後一點錢,換回了最新的草藥典籍,幾個燒瓶,一把閃閃發亮的坩埚。
她盯着坩埚,那上面縷縷上升的灰煙,就像抓住了希望。
她還有機會。
草藥的治療效果,不僅依賴于原始品質,還依賴于采摘後的炮制過程......她在第一步輸了,就得把第二步跟上。
書上說,把外焰控制在剛剛包裹坩埚底部的位置......用木屑短暫升溫,燃盡的那一刻,馬上加入松樹枝。
越老的松樹枝越好,內含油脂,外皮老化,能保持一段時間的恒溫......
再加入草藥原料,滴入少許石灰水,減少揮發。
塞布麗娜一步步按流程操作。
她屏住呼吸,精準滴入一滴水......“噗——”坩埚內輕輕叫了一聲,緊接着,一顆油亮的小綠珠出現在底部。
塞布麗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拉開書後的色卡,一一比對......這個顏色接近特級。
也就是說......
她第一次就煉出了特級藥劑。
塞布麗娜定定站了一會。
她顫抖着,看見試色卡下面标注的一行小字——
“初次接觸煉藥的學徒們,如果你們只制出了一枚無色的水滴,請不要氣餒,這是非常常見的現象。”
“具有天賦的優秀學徒,大約需要重複10-20次,可以制出淡綠色的凝珠,評級為良。需注意:重複上百次後,優秀者可達到優等藥劑。但再往上,特等藥劑需要天賦、知識、技藝和運氣的多重條件,出現幾率1/5000。”
這是個和煦的下午,氣候溫暖,沒有微風。
可塞布麗娜卻感到一股強大的命運之風穿過自己,幾乎要倒下去。
二十多年過去了,她怎麽能知道自己的天賦是試煉藥劑?
就像一個生于內陸的人,本來是萬裏挑一的航海天才,可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件事——他從沒見過大海。
即使他心裏有個沖動,告訴自己是不平凡的。但随着時間過去,他不得不向命運低頭,順從地做一個農夫,最後回歸大地,混葬在數不清的墳堆中。
塞布麗娜就是那個農夫。
這是她第一次摸到坩埚。
幾小時過去了,松枝堆完全熄滅,和空氣一樣變得冰冷。可塞布麗娜卻覺得,她的生命,她灰暗平凡的生命被一點火星點燃了。
她小心地收拾好坩埚,緊緊捂在胸口。
這枚坩埚見證了她的天賦,見證了她二十年來人生的第一次成功。她緊緊捂在胸口,淚水奪眶而出。
塞布麗娜把綠色凝珠倒出,封在試管裏。它美麗極了,像幾千米地下開采出的礦物,閃着瑩瑩的光輝。
在它的折射下,塞布麗娜看見了萬千個自己。
“等我。”
塞布麗娜吻了一下試管,飛一般跑出門外。
她的人生會因為這滴小小的藥劑而改變......她飛奔出門,光想想就激動得全身顫抖,聽說阿格哈榮正在招募法師,他思想寬容,願意接納那些零基礎、卻天賦異禀的學徒。
塞布麗娜想,她也許......也會穿上紅袍,成為那些法師的一員?
每天學習最珍貴的古籍,外海內陸的珍稀草藥源源不斷地送上桌子,走到哪裏,都收獲村民們的尊敬......
她飛奔出門。
不遠處,也許就在左手邊,一陣尖銳的喊叫聲把她稍稍拉回了現實。那是什麽?她眯着眼望過去,雜亂的馬蹄聲,口音混雜的喊叫亂成一團......
“小心——小心!”
下一秒,塞布麗娜倒在地上。
幾匹馬從她身上跌過,法師摔倒在地。幾個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面孔一閃而過,再定格,塞布麗娜只看見試管摔碎在地上,那滴美麗的、瑩綠如同寶石的藥劑愣了一下,随即被一點點吸向泥土,回歸幾千米的家鄉。
她動不了了。
她眼睜睜看見阿格哈榮到來,他訓斥幾個翻馬的學徒,留下治療草藥和一袋錢,把她搬回家中療傷。
此刻——
她只是一個傷員,不是天賦異禀的學徒。
甚至壓根沒人注意到地上的試管碎片,馬踩過一批又一批,玻璃嵌入泥土,塞布麗娜看見那一團紅色的火焰漸漸變小,消失在路的盡頭。
到這時,骨頭斷裂的痛才一陣陣襲來。
塞布麗娜的右手斷了。
她用光了治療藥劑,吃完了補品,骨頭恢複得差不多,可手卻偏了15度,她必須以一個怪異的姿勢拿起燒瓶,點燃火柴......
沒用。
第125次實驗,她煉出的還是一滴近乎透明的藥劑。
她的雙手變得陌生,靈感也不再光顧,她變成了一個最平凡的村民。
-
自此以後,塞布麗娜再也不出門。
她把自己困在床上,大家都以為她病了或者快要死了,但沒有準确說法。只要稍微靠近她的門,就會被最惡毒的話從頭到腳罵一遍,甚至還丢出幾只死老鼠。
大家只能繞道行走。
關在房間裏,唯一的光源就是那枚小小的窗戶。塞布麗娜緊緊盯着,日和夜化成光帶,在她的房間中閃過。
窗戶外,每天都會上演各種戲劇——路過的村民,假惺惺可憐塞布麗娜的一生;騎在馬上,路過的紅袍法師帶起一陣塵煙;猜塞布麗娜快死了,偷偷潛入采草藥的小偷......
塞布麗娜麻木地看着,聽着,卻沒有一點動靜。
“所有終結,皆是序曲。”她想着書上看到的話,大概意思是,人的生命是起起伏伏,順應自然規律的。
書上還說:“所有陳舊腐爛的生命,都将從新的土壤中鑽出......”冬天腐爛的木頭,會成為初春種子的肥料,獲得新生,人的一生也是這樣。
塞布麗娜低聲讀着,卻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書上都是騙人的。
誰說有終結就一定有開始?誰說腐爛到極點就會煥發新生?
她的生命就是個最好的證明,有的人就會倒黴透頂,一爛再爛。一旦她覺得抓住了轉機,等來了希望,現實會接着給一記重擊。
突然。
一個人影停在牆上。
在來去匆匆的路人中,有一個人停了下來,他正好站在塞布麗娜的窗前,擋住了大部分陽光,勾出一個利落的側臉。
“滾開——”塞布麗娜罵出一句髒話。
人影不但沒離開,反而更靠近了一點。它蹲在地上,撿起了個什麽東西。
“滾開!——”塞布麗娜扔出了一只死老鼠,和半塊爛得發臭的生肉。
人影被重重砸了一下,不但沒躲,反而迎了上來。木門嘎吱一聲,微微啓動——
在午後陽光的浮塵中......
塞布麗娜張大雙眼,那是一位紅袍法師。一位真正的天才,常常伴在阿格哈榮身側,整個安菲爾都認識他。
瓦沙倫。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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