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渙散 一輪紅月提

第123章 渙散 一輪紅月提

凱蘭的卧室和她人一樣。

乾淨, 嚴肅，邏輯分明，像極致的理性化身。

與其說是卧室, 這更像一個綜合性辦公場所。位于深水城堡中部, 這間卧室面積30平米, 可實際發揮作用的床、洗浴桶都塞進一個小小的角落。

大部分區域, 都被書和記錄堆滿了。

書分門別類, 依照自然、法術典籍、實戰、游記擺好，年份近的在上面, 年份遠的壓在下面......幾乎可以開一家書店。

瑟希撐着胳膊發呆。

她面前也擺了三本書, 可一點也不想看。雖然懂得深水城語，但學術著作往往用詞艱澀, 讀起來很費勁。

灰塵在陽光中打轉, 瑟希觀察這個房間。

凱蘭用來斬斷魔鬼的聖劍就擺在櫃子中, 和其他武器歸為一處。可真低調, 瑟希想，要是她打跑了魔鬼, 肯定要寫一篇一萬字的長文歌頌自己, 順便定制個水晶盒，将聖劍放進去在全城巡回展覽。

市民還可以付1個金幣, 打開水晶盒摸一摸聖劍。

這麽好的賺錢機會, 凱蘭為什麽不把握？

瑟希剛吃了午飯，豆子和香腸在胃裏發生奇妙的化學反應, 她思維開始倦怠, 飄遠，看着凱蘭，像在看冬日的一棵樹。

瑟希覺得, 每個人都能在世上找到一個參照物。

凱蘭的參照物是樹，還是松樹。

就算周圍的樹枯萎變黃，葉子凋零，但她依然綠油油地站在雪中。很頑強，也很引人注目，但往往越顯眼越容易遭到攻擊。

瑟希搖搖頭，她的思緒飄得太遠了。

凱蘭：“多喝茶類對你的專注力有好處。”她端來一個新杯子，“你喜歡加酒嗎？”

瑟希：“還是不要了。”

紅茶加酒，她簡直不敢想是什麽味道。

凱蘭：“聽說你去馬廄領了一匹馬？混血，年齡很大的三等馬。”她頭也沒擡，邊看手中的案卷邊說，“你該提前說的，我幫你換一等馬？”

“不用了。”瑟希望着城堡左翼的松樹，“我很喜歡那匹馬，還給它取好了名字......南瓜，是不是很可愛？”

凱蘭：“很可愛。只是你似乎......還不信任我。”凱蘭頓了一下，還是選擇開口：“南瓜也好，你多出的法術位也好......瑟希，你有很多不願共享的秘密。”

瑟希苦笑了一下。“我這人生來謹慎。”

凱蘭：“你對維亞特就不會謹慎了嗎？”

看來她都知道。

瑟希就算精神力再低，也不會連續被跟蹤好幾日一點反應都沒有。被跟蹤的第二天，瑟希在吃午飯時，早就從窗邊倒影看到個可疑的人。

那人不吃飯，也不是單純地歇息。他一直留意瑟希，甚至和她一起起身，準備買單走人。

瑟希本想教訓一下他。

可瑟希一看他的腳，心裏明白了。和她穿着一樣的深水制式布靴，這人來自深水城堡，是凱蘭派來的。

瑟希沒有聲張。

她一直忍受這個黑暗的影子跟了幾天。她注意行為，沒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更沒有去鐵匠鋪和塞布麗娜聯系。

但瑟希知道，她和凱蘭必須談談了。

她們之間出現了嚴重的信任危機。不及時處理，這玩意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但瑟希也知道，這件事她占大部分責任。

瑟希不打算全盤托出。

她不能出賣塞布麗娜，只說......魔鬼的那部分就好。

瑟希：“我們的立場不同。凱蘭......我和維亞特都在流亡，因此能共享秘密。但現在，我必須承認一件事，或者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凱蘭正視她。

瑟希卻低下頭。這種時刻，或許雙目對視會增加可信力，但她卻感到心髒上有個螞蟻在爬。

“我必須承認......我一直和魔鬼有來往。”

好安靜。

來個誰說說話吧。

瑟希幾乎快把眼前的書盯出個洞，還是不敢看凱蘭。她此時懷念起那個啰嗦副官了，他能不能突然闖進來，随便彙報個事，還是加急的那種，把凱蘭的注意力挪開啊？

瑟希填鴨式盯着那本《古本殘籍索引》Z-9999.

書上提到，還有很多不許公版或早已流失的書籍，依然在私人手中流通。它們包括禁忌法術，失落的地圖區，和幾百年前一個紅袍法師隕落的故事。

......

“瑟希。”凱蘭終于開口了，“什麽時候的事？”

瑟希：“來深水城的第一天，我是被烏爾班給坑了。”

她原樣說出了和魔鬼簽約又毀約的全過程，某種程度上說，她沒騙人，第一次的确是被騙了，她連魔鬼是什麽玩意、契約是什麽效力都沒搞清，就匆匆簽約了。

早知道是不公平條約，她打死也不會簽的。

像大學剛一畢業就被無良公司坑害的大學生。瑟希感到無語。

不過，之後的事......

瑟希和魔鬼屬于互相利用，她于是閉口不談。

凱蘭松了一口氣。“這就是你一直以來遮掩的東西嗎？我們都是魔鬼的敵人，你當然可以信任我。”

她拉下窗簾，正值下午，整間房發出明明暗暗的微光。

“說吧，暫時沒人會打擾我們。”凱蘭正色，“把所有細節都告訴我，我來替你想辦法。一個人扛住秘密太累了。”

瑟希腦內飛快轉動。

她要說出魔鬼，但得掩飾指引者和塞布麗娜的存在......怎麽編一個半正确半錯誤的故事呢？

還好。

瑟希早有一個老師在前面——小瑪德蓮。

正确的記憶，只要稍加修改細節，打亂順序，就能制造令人信服的事件。瑟希為了保護塞布麗娜，這是權宜之舉。

只要一分鐘。一個故事就成型了。

瑟希刻意隐去了和“死靈術”的聯系。凱蘭是死亡之主克蘭沃的信徒，暴露這一點，對瑟希沒好處。

于是，她将一切巧合和加點，都歸到了魔鬼身上。

瑟希：“來深水城的第一天，我就被騙和魔鬼簽下契約。我原先的武器損壞了，身上沒錢，只好去二手店淘了個死亡尖刺......它能吸收敵人的能力。”

“你猜的都沒錯。打敗蜘蛛母神後，我繼承了【解離毒素】。打敗無主之地異神後，就是【吞食亡者】......累計到現在，已經有四項法術位了。”

“但你放心。”瑟希說，“我正在戒斷死亡尖刺，尋找替代。”

只要減少使用就夠了吧？

瑟希想，只要魔鬼副作用越來越少，她就能和負面的過去切斷聯系，現在說的是真話是假話也不重要了。

結局才是最重要的。

瑟希：“我想問你，有沒有幫助我恢複的辦法，有沒有什麽藥劑......幫助戒斷？”

她預想的一點沒錯。

死亡尖刺這玩意會上瘾的。一旦減少使用，她注意力完全潰散，集中不了一點精神，看書無法超過3分鐘。整個人像從內到外翻過來了，每一個細胞都叫嚣着饑餓。

還不是吃點東西就能填飽肚子的饑餓。

而是空虛乾渴的饑餓。

用瑟希熟悉的中醫術語說，就是血虛燥熱。但她完全不知道怎麽用深水城語表達，在城裏轉了一圈，吃掉熟悉的草藥也沒作用。

死亡尖刺注入法術的同時，也改變了瑟希的結構。

她像個上瘾的人，像個失水的海綿，只希望滴一點水平息她的憤怒，她的焦躁......她把手伸向死亡尖刺。

“瑟希。”

凱蘭掰回她的雙手，認真道：“世界上從來都沒有藥劑，只有你可以醫好你自己。學會處理憤怒，你要合适地處理憤怒，別讓它帶你走下深淵。”

凱蘭抽出聖劍。

“試試看。”

兩雙手同時握住聖劍。它發出咯噠咯噠的聲音，像條魚一樣在手上跳動。

劍身刻滿了克蘭沃的銘文，這位正統的死亡之主，他主管人世間的一切死亡，像個法官衡量罪惡，确定歸屬。

克蘭沃是世上最中立的存在。

他的神力對抗魔鬼，對抗死靈術都是最有用的。瑟希手心攥得發燙，內心平靜了不少，但沒完全消退。

她的心只是暫時退潮的海岸，表面平靜，可她知道總會返潮。

“明天豐收節就開始了。”凱蘭輕聲說，“典禮上，會有很多驅魔儀式......它們将擺滿深水城的主要街頭。你可以去多玩一會。”

融入人群，借助驅魔儀式的力量，或許對戒斷有好處。

瑟希抱着聖劍，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窗外最後一點暗淡的光線都開始消退，門被叩擊，有人來訪。

“你就坐在這裏。”凱蘭讓她不要動，自己去開門。

門外是副官。

瑟希的願望終于實現了，只是來得太晚了一點。她的狼狽和不堪全暴露在凱蘭面前，副官現在來還有什麽用？

當然有用。

而且是不幸的用處。

副官臉色沉重，帶來了一個不好的消息。

伯爵利因的病越積越重，今天中午，他想午休一會，但直到下午4點，侍者都沒等來穿衣洗漱的命令。

一打開門。

伯爵利因面色鐵青，口吐白沫倒在床上，氣息已經很微弱了。這是典型的中毒症狀，而且劑量很深，投放已久。

“醫生說，伯爵很難扛過這一次。”副官壓低聲音，但還是被瑟希聽到了。

三人走出卧室。

天色暗淡。

明明只有下午5點，但也許是冬季提早到來了，也許是氣候怪象，天暗沉得悶在頭部眩暈、呼吸急促、手腳麻木等一切不良症狀中。

一輪紅月提前登場，挂在半個白天半個黑夜的天空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