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8章 鳶尾 權力與死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8章 鳶尾 權力與死亡
鐘聲敲過七點。
凱蘭從黑暗中猛地擡起頭,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整整30個小時沒合眼了。
一點也不困。
甚至還有點亢奮。她掀開窗簾,才後知後覺手在顫抖。豐收節一過, 冬日逐步登場, 天亮的時間越來越晚, 一不小心就讓人跨越日夜的邊界。
晨光在城堡廣場上揚起薄霧。
“進來吧。”凱蘭收起桌面上的案卷, 給自己泡了杯茶。
烈酒已經用光了。
凱蘭只能等紅茶溫度冷卻下來。她看見一個又一個白色圓圈從茶杯中冒起, 像個鎖鏈,套在她的頭上, 再慢慢變薄變淡。
門外是個神職人員。
凱蘭知道他, 他在市中心神殿工作,已經為死亡之主克蘭沃獻上大半輩子的生涯, 開解過無數信徒。
以神的眼光看, 凱蘭是聖武士, 這個男人為神殿服務。他們算半個同事關系。
凱蘭:“瑟希那邊出問題了?”
能讓神職人員主動來找自己, 只有一個答案。
“正如您所說。”剛跨進門檻,神棍急匆匆地告狀:“我接下這個告解, 是出于對您的信任。我想, 您是克蘭沃最忠誠的聖武士,您的朋友也一定正直可信。來之前, 我特意查過名冊, 瑟希......無論諧音還是同名,克蘭沃沒有這個名字的信徒, 她是一個經典的半卓爾混血人。”
“盡管如此, 出于對您的信任,我還是來了。事實證明,這是個極端的大錯誤!我必須向您彙報, 瑟希這個人暴躁固執,不信神,甚至還有......還有渎神的傾向!她絕對無法受到庇佑......”
凱蘭:“說重點。”
三十個小時沒睡,再被這一通情緒拉滿的話攻擊。凱蘭腦子嗡嗡作響,快不是自己的了。
神棍頓住,像突然不會說話了一樣。
凱蘭:“說說你的訴求,你打算怎麽辦?”
“尊敬的凱蘭,我有一個提議。”神棍摸摸他的下巴,盡管他下巴光滑得不長一根胡子。又摸摸腦袋,腦袋也謝頂得根根分明。“用聖水吧。我向您保證,最多只需要一小瓶,就能讓最頑固的人平息下來。”
凱蘭吹散水霧,“說下去。”
神棍:“我一直這麽乾,非常奏效。許多農戶會找到我幫忙,有些牛羊太通人性了,通到威脅的程度。在被屠宰前,母牛會前膝跪倒,整夜哀嚎,不僅讓市民無法入睡,還會驚擾到同攔的其他牛羊。”
“甚至,某天夜裏,這群哀嚎的牛羊一齊沖破了欄杆,到處奔逃。農戶們不堪其擾,希望我能解決這個問題。”
凱蘭不動聲色,“于是你用了‘聖水’?”
“正是這樣!”神棍俯首,掩飾不住得意的神情,“這是違背神義的。那些牛羊,生來就是做牲畜的命運,一生活多少歲也規定好了。可到臨死之際,卻不肯接受自己的命運,妄圖增長年歲,這是不符合死亡之主的神義的!”
凱蘭:“我從沒聽過‘聖水’。它是你自己調配的?”
“是的,一些颠茄,穩定精神。再加上足量昏睡、麻醉型草藥,即使是大型牛羊,也能在夢中笑着死去......劑量很夠,我還用來治療城中失眠的病患,評價很好。”
凱蘭:“你打算用它來對付瑟希?”
神棍連忙低頭,“我向您保證,絕對不會出任何差錯!這麽多年,我在市民身上實驗過幾百次,除了令人大腦愚鈍,沒有任何副作用!”
他自覺說話不妥,又補充道:“大腦愚鈍是好事......尤其對過度狂躁的渎神分子而言。您說......對嗎?”
凱蘭怒極反笑。
“我竟然疏忽了這一點。市中心的大型神殿,竟然缺乏監督機制......你走吧,馬上會有調查員上門,看看你們這些年都做了什麽。”
這是最難下手的一點。
凱蘭知道,深水城的權力分為兩派:一派來自領主,自上而下進行監管。一派來自神殿,由神使傳達神明的旨意。
和第一派比起來,神殿的權力雖然不大,只在市民間游走,但極度缺乏監管。
缺乏監管,給神職人員帶來了太多“可操作”的空間。
“你最好祈禱,聖水中沒有有害物質。”凱蘭讓士兵押住神棍,“一旦檢測出來,你面臨的不止是失職,神殿除名,還有牢獄之災。”
“等等,尊敬的凱蘭......”
神棍還沒反應過來,被掀翻在地。雙手雙腳打上鐵铐,準備押往神殿。
副官在一旁冷冷開口,“在邀功前,你最好了解一下對象。凱蘭是深水城最反對超自然的聖武士,包括你的‘聖水’在內。”
“可是。”神棍的臉在地擠壓扭曲,不甘申辯——“可您錯了!尊敬的凱蘭,您對死亡之主克蘭沃的信仰,就已經超出自然的範疇了!”
-
他說得沒錯。
押解的士兵和神棍一齊出去,副官告退。
房間裏又只剩下凱蘭一人。
凱蘭的眼眸低垂,籠罩在一片陰影中。那個神職人員說中了重點,她想,她一生标榜反對使用超自然力量,可她自己......
身為聖武士,卻繼承了神明的力量。
一邊反對,一邊自己使用,聽起來簡直僞善。凱蘭知道,私底下有些人這樣評價自己:僞善,固執,不懂變通。
還有一些人說,凱蘭嘗到了超自然力量的好處,就想掐斷源頭,阻止其他人使用。
凱蘭陷在一片黑暗裏。
她站在轉角,不敢上樓。伯爵卧室的陰影像個巨大的詛咒,不停生長,從二十年前蔓延至今,冷空氣紮進肺裏。
又一個冬天。
又一個難捱的冬天到來了。
冬天和冬天,死亡和死亡,凱蘭倒退回二十年前,熟悉的面孔逐漸重疊。她親眼看見父親倒在雪裏,血液凝固,面孔青紫。
凱蘭接過父親的劍。
她只有十幾歲,站在祭奠的中央,強撐着表情。身為一個女兒,她很想哭,很想控訴命運的不公。身為新任的聖武士,她必須平靜,必須感恩,死亡之主克蘭沃将公平的死亡賜予每一個人。
于是她贊美死亡,于是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于是她開始痛恨超自然力量。
凱蘭逐漸理解:世界運行是有規律的,此消彼長。當你尋求超出人類的力量時,就必須放棄一些什麽,比如自由,比如痛快大哭的權利。
可二十年後,死亡和冬天又找上門了。
凱蘭不敢打開伯爵卧室的門,她害怕看見一模一樣青紫色的面孔。父親和伯爵,一個值守受刺而死,直到天亮才被發現。一個長期慢性中毒,直到數年才最終毒發。
永遠的青紫色。
凱蘭讨厭這個顏色,連帶讨厭春天的所有植被和紫色的花朵。她想,這是個詛咒,或許除掉一切青紫色的東西,伯爵就會康複。
紫色花瓶,深綠的盥洗盆,淺青色的禮袍......凱蘭整理了一天,偏執地把一切沾邊的顏色丢出去。
她疲憊地躺在床上。
卻瞪大了雙眼......
她無論如何也丢不乾淨的。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紫色的鳶尾圖案。鳶尾,是深水城永恒的領主象征。這座城堡......從誕生之日起,就和死亡的紫色綁定了。
紫色,是權力的顏色,也是死亡的顏色。
-
“阿嚏。”
瑟希揉揉鼻子,懷疑有人說她壞話。
也有可能免疫力下降了。
這幾天,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差到已經沒辦法用積極心态安慰自己的地步了。瑟希很清楚,只要啓動死亡尖刺,一切都能好轉。
但她不甘心,她總想再試一試。
看看這具身體能到什麽程度,最低下限到哪,瑟希必須對自己的狀況有足夠了解,才能應對魔鬼。
但當前的結論不太樂觀。
瑟希本以為,沒了死亡尖刺,最低也就掉到普通混血種的水平,沒了法術,一樣可以物理攻擊。
但她錯了。
法術一旦退潮,它會帶着一切生理機能一起萎縮。瑟希現在只能舉起6公斤的東西,連單手持劍都很難。
死亡尖刺,如同寄生蟲,一點點啃食掉她的基礎生理機能。
瑟希想找塞布麗娜商量對策,可連出門的力氣都沒有。她躺在床上,用懶作為不願出門的借口。
終于。
瑟希感覺濕漉漉的,直覺不好,往腹部一摸。
這團泥巴是什麽?
瑟希腦子嗡地一響,飛快揭開衣服。只見半個腹部發黑,長出膿瘡,又紅又腫。
她的半個身體在壞死。
一陣高熱從腹部蔓延上頭部。
瑟希突然意識到,她沒有別的選擇了。放棄死亡尖刺,不僅意味着放棄能力,還意味着放棄生命——當初在昏睡蜘蛛,她瀕死之際,是靠着死靈術才讓身體“複原”。
一旦停用,原本的腹部也要開始腐爛,加速死亡。
這下煩了。
瑟希捂着肚子,只能求助最近的隊友。她砰地一聲打開4號房門又咣地一聲撞開3號房門,“維亞特,快上複原法術!”
說完眼前一黑。
-
這是個平靜的一天。
維亞特正打算看點書分散注意力,突然,門外亂七八糟一頓響,他一直煩惱的人像惡鬼一樣出現在門外,叽裏咕嚕說了什麽,原地躺倒。
維亞特:?
他是還沒清醒,在做夢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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