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0章 一樁往事(二) 第一口,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0章 一樁往事(二) 第一口,第
雖然先天不足, 但在後期營養補充後,薇塔的身體好轉了不少。
她的腿部肌肉越來越能發力了。某天夜晚,那只沉寂已久的左腿突然抽動, 薇塔抱着它哭了一夜。
當然, 這件事, 她沒有透露給任何人。
白天, 薇塔還是那副孱弱的樣子, 需要侍者拖動椅子上下。一到淩晨,侍者們紛紛休息, 門外值守的人打瞌睡時, 她的一天才真正開始。
薇塔利用夜晚的三個小時,為自己安排了缜密的計劃。
讀書, 通過報紙了解最新時事, 體能訓練, 恢複訓練......她的腿圍增長了不少, 盡管站起來有點吃力,但她能在卧室來回走個3趟......
對于先天不足的人來說, 這已經是奇跡了。
薇塔甚至練出了降低動靜的能力。
不管是訓練到力竭, 還是短暫的肌肉疼痛,她都能閉緊嘴巴, 一聲不吭。在一根小蠟燭的暗光中學習, 安靜到......像陷入了睡眠。
她讀到一篇游記,講述了費倫大陸的風土人情。這片大陸太遼闊了, 矮人、精靈、噴泉中溢出數不清的美酒、橡樹之父的祝福......讀到激動處, 薇塔眼含熱淚,雙手微微顫抖,她呼吸急促地向外望去——
深水城堡靜悄悄的。
侍者半醒不醒地擠成一團, 在門外打鼾。時不時,一聲驚呼穿過走廊,衣衫不整的尼諾在和侍者嬉戲,腐臭昏聩的味道充滿整個走廊。
薇塔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很遼闊。
她屬于更大的世界。
這片大陸,有上百個城邦,幾十個國家。以她的學識和能力,完全可以在另一個地方就職糊口。受困于城堡十幾年,她第一次有了掙脫牢籠的想法,血肉生長,帶來的是精神上的遼闊,她想抛棄一切,抛棄名不副實的繼承人身份,抛棄親人和深水城,在一個四季如春的國家定居。
沒人認識她,她能抛掉頭銜,只靠“薇塔”這個名字活下去的地方。
星空微微閃耀,像對她眨着眼睛。
那些歧視,死亡的陰影都加速遠去。此時,薇塔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放棄過剩的責任心,讓這個家族爛下去吧。
她得養好身體,起碼能适應十天的短途旅行。還得豐富知識,增長見聞......對了,最好學一門外語。
讀了那麽多書,薇塔第一次在游記中找到自我。
她懷着無比幸福的喜悅睡去。這是她出生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夢中沒有殘害,沒有哭泣,她一次都沒有驚醒。
需要等待。
薇塔對自己說。
明天,就是哥哥尼諾正式繼任的日子。母親身體不太好了,她打算把位子讓給尼諾,退居幕後,教導他如何以領主身份治理城市。
明天過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薇塔想,等領主之位穩固後,自己将徹底失去上位籌碼,母親不會再派眼線盯着自己了。她将更自由地讀書,學習。連尼諾也會繁忙起來,沒人會注意到自己。
等到一個新的國家,她将貢獻出自己的知識,成為一名學者......或者實業家,都無所謂。薇塔在睡夢中微笑,總之,她的未來充滿光明,不會比以前更壞了。
薇塔的腿有力地躺在身下,将支撐她走出這個城市。
-
幾發禮炮後,領主母親退位,将權柄交給尼諾。
不正常的氣溫,連連驚叫的鳥群,還有被曬得無精打采的人群,都預兆着這不是一件好事。
但領主沒有絲毫動容,對她而言,一切“不詳預兆”都可以用外力打破。
她已經這樣做了。
從繼位,到篩選伴侶,到選擇繼任人,她嚴謹按照自己的心意進行。尼諾或許暴虐,但這對領主來說不是一個缺點。
相比之下,其他孩子過于溫吞的個性,反而會讓她皺起眉頭。
“記住。”烈日下,這位辛勞一生的領主囑咐她的孩子,“要讓你的臣民敬畏你。寧可讓他們恐懼你的統治,也不要亵渎你的統治。”
領主微微眯眼。
更何況......讓尼諾繼任,正是出于神明的旨意。
當年她懷胎時,正趕上災害連綿,她在人群中正指揮修理民舍,一位神使找到了她,“您的孩子将得到祝福......誕生之日,人們将迎來安寧。”
果然。
尼諾降生那天,幾乎一夜之間,所有難纏的災害戛然而止。
領主以一個未來繼承人的期望培養尼諾,給他過量的教育,過量的美食和審美品味,當他在異國來使面前侃侃而談時,領主心中欣慰,這正是一個繼承人該有的樣子——
他可以對內暴虐,殺死幼小尚在吮乳的小鹿,可以揮霍無度......但永遠有着領主的氣度。
市民們是很好哄騙的。
只要保證糧食充足,沒有戰亂,無論你多麽暴虐,他們都能忍受你。
......
宴席上,菜肴像流水一樣端上來。一盤鵝肉還沒吃幾口,轉眼間又換了炙烤的孔雀肉,據說,這是尼諾親手獵到的,他喜歡吃半生半熟的口味,透明的肉上還惡趣味地插着一根帶血的羽毛。
有人吸了一口氣。
薇塔面色平靜。
她壓根沒擡眼看孔雀肉一眼,她輕輕繞過了這盤,伸手夠對面的烤肉。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更适合吃熟透的食物。
薇塔被安排在長桌最末端。
她一邊吃,一邊悄無聲息地打量:
盡管哥哥尼諾上臺,但主要架構沒變化,桌上還是那些老人——實際控制人是媽媽,她還是喜歡用信得過的老家夥。
對面桌角,擠着一些生面孔。
這些是尼諾新帶來的人。前兩年,尼諾去軍事學校學習,挑選了一批最優秀的人才回來,允諾給他們地位和金錢......過了兩年,一樣也沒實現,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尼諾上臺,可現在美夢破滅了。
尼諾只任命他們幾個軍營裏不痛不癢的官職,地位中等,薪資一般。
薇塔垂下厚厚的睫毛。
她習慣了這個動作。從小,當她被教導要和順,要溫柔,就會垂下睫毛,蓋住眼裏的不滿和鄙夷。
對面有個男的。
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一塊牛排快被他戳爛了,他的目光在尼諾和薇塔之間來來回回,似乎發現了兩人的相似點,又驚詫兩人位置隔得如此遠。
薇塔擡頭,給了他一個猝不及防的微笑。
男人愣住了。
“咣當——”餐刀落到盤中,他呆愣愣地盯着薇塔,再也沒吃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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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了。
太陽落到樹梢,這場漫長冗雜的歡慶宴終于結束了。賓客幾乎散去,可男人還是盯着薇塔。
“有事嗎?”
薇塔有點不耐煩。她對深水城任何人都沒耐心,更別提尼諾帶回來的人。
“我......”男人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我是利因。”
薇塔敷衍地伸出指尖,和他碰了一下。
很熱。
是長期體能訓練的原因嗎?利因的體溫比她高了很多。
“如果您不介意......”利因說着話時,甚至不敢看對面的眼睛,因此忽略了她的冷意,“我們一起回城堡,好嗎?”
薇塔想拒絕。
馬上,會有一個更廣闊的新天空等着自己,她不想和任何舊事糾纏。但餘光告訴她,媽媽正盯着自己。
拒絕邀請,不符合她“和順、溫柔”的人設。
“好。”
薇塔不着痕跡地戴了個手套,微笑道:“我們走吧。”
利因窘迫極了。
他拿了鄰座沒用的餐巾,倒了點涼水,仔仔細細把每一根手指擦乾淨。
餘光裏,媽媽的視線沒有離開。
相反,媽媽還朝自己走來。
媽媽雖然剛退位,但餘威仍在。一路上沒人敢攔她,連尼諾也是一臉玩味地看着好戲。
快點!
快點啊!
薇塔用眼神催促利因,快點!她想借這個男人擺脫媽媽的糾纏,快走啊!
利因還在原地,一根一根擦他那蠢得要命的手指。
他壓根沒看懂薇塔的暗示,也沒注意到母女間的暗湧。
媽媽攔住薇塔,讓人送上了一道甜點。
一道珍貴美味的甜點。
南瓜脆栗餅。
薇塔從小時候就想嘗這一口,軟糯的南瓜和東方城市運來的脆栗......配上牛乳,味道一定很好。
媽媽從沒有這麽溫柔過,她摸摸薇塔的頭發,“從小,你就是一個思慮過度的孩子......你願意保證,此生順從你的哥哥,絕不背叛他嗎?”
“......我保證。”
薇塔垂下眼。
“那就把它吃掉,親愛的。”媽媽捏起一塊,放到薇塔嘴邊,一副不容拒絕的态度,“吃掉,或者獲死,選一樣吧......媽媽不忍心看你去死,親愛的。”
薇塔意識到什麽。
她怔怔看向媽媽,那塊南瓜甜點......上面撒了很多顆粒,她看尼諾吃過幾次,不該是長這樣的。
“吃掉。”
媽媽又靠近了一點,糕點在嘴邊擠壓開,薇塔嘴角全是碎渣,“吃掉。”
“......好的,媽媽。”
薇塔跪下。
她順從地接過甜點,正如她一直順從的十幾年人生。
她吃掉第一口。
“我絕不背叛我的哥哥。”
第二口。
“我餘生效忠我的母親。”
第三口。
“我将輔佐哥哥,保證他的統治順利。”
......
一盤南瓜脆栗餅被吃得乾乾淨淨。
薇塔視線開始模糊,媽媽、遠處的哥哥和天空糊成一團,和餐盤殘肴攪在一起,視野混亂。媽媽變成了吃剩的仰羊頭,哥哥就是那裝滿魚骨頭和唾沫的餐盤。
“我,我會順從......”
嗓子甜膩膩的。
薇塔忍不住咳了一下,看見手套上斑斑點點的紅,她故作禮儀告退。可剛走出幾步,眼前一黑。
-
再次恢複視力。
薇塔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她下意識想喝水......
動不了。
雙腿像死了一樣挂在身側,無力又臃腫的累贅。她腰部以下全部癱瘓,連大腦也受損了......一大半知識都不記得。
薇塔躺在床上。
正如她剛誕生時躺在床上一樣。頭腦空空,雙腿麻痹,來世間走了十幾年,她沒留下任何東西。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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