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5章 第二位面10 雌,雄,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5章 第二位面10 雌,雄,同
可惜瑟希是個異世的文盲, 對這片大陸的種族知識約等于零。
如果她那天再耐心一點翻閱藏書館圖書,就會發現,在名為“魔鬼”的附錄中有這麽一行小字:魔鬼, 發育期完成後可自選性別, 也可以雌雄同體。
雌, 雄, 同, 體。
......
瑟希來不及思考這些了。
阿法斯特出現的一瞬間,空間開始變形。“她”帶來的溫度太過灼熱, 天花板慢慢融化, 不鏽鋼水龍頭無力地垂下頭,嘀嘀嗒嗒, 流下金屬眼淚。
瑟希腦子宕機中, 她只感到體溫上升了2度, 身上也沒有燒傷的痕跡。難道......這間融化的房間也是幻覺?
第二位面位于原世界和第一位面之間, 這裏的時空極不穩定。
當房間融化到一定程度,像夏天扔在馬路上的一灘冰淇淋。瑟希一陣暈眩, 她被扔進了一個柔軟的紅絲絨椅, 水龍頭變成燃燒的蠟燭,天花板......則一下子上升10米, 破舊壁紙脫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重重拖地帷幕。
阿法斯特:“這就是你想要的?”她在空中嗅着,像捕捉生物信息的某種動物, “我的房子讓你失望了?這些......絲絨堆成的墳墓, 會讓你感到舒服一點嗎?”
瑟希嘴角抽動。
這是問題的關鍵嗎?
她盯着阿法斯特,對面五官神态沒變,但更高挑, 眼神傲慢,就像領地的女主人。
瑟希:“反正這是你的地盤,長什麽樣我都沒意見。”說完,她想了想,還很嘴欠地補充道:“反正你自己都可男可女,變個裝修很簡單。”
阿法斯特突然笑了出來。“你經過了猩紅平原,還不明白嗎?”
瑟希無語。
要她明白什麽。猩紅平原上有什麽:一間爛房子,亂七八糟的标本,倒着生長的樹,一地的頭。
哦,對了,還有阿法斯特派來的三團彩色空氣。
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這個狀況,那就是——混亂。像超市打折季的特價區,把各種臨期食品潔廁劑堆到一個框裏,毫無邏輯地散放着。
阿法斯特給她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現在,還要問她“還不明白嗎”?
瑟希感覺一瞬間回到高中課堂,剛走神一秒,下一秒就被數學老師點起來,粉筆頭捏在手上,酒瓶蓋眼睛緊緊盯着她。
總有那麽多問題。
就算換了一個世界也無法避免。瑟希突然累了,她只想所有人別來打擾她,為什麽要問問題,為什麽有那麽多為什麽。10年前的數學答案,現在喚不起一點記憶,當初熬夜做題又是為什麽?
她沒留下任何痕跡。
“是沙塵。”阿法斯特提醒她,“你來自未知,來自現代。知道沙粒的組成嗎?”
“我本科不是學化學的。“瑟希硬邦邦地說。
“二氧化矽。”阿法斯特不知道從哪變出一把相同的紅椅子,和瑟希對立而坐,“多以石英形式存在,堅固,不易風化。”
瑟希:“謝謝老師,費這麽大勁給我補課。”
阿法斯特繼續說:“将沙粒放在顯微鏡下,你會看到很多平滑的亮面。人的肉眼不夠微距,看起來灰撲撲的沙粒......其實在微觀層面下,是一個多面體鏡子。”
瑟希喉嚨發乾,她有一種預感。阿法斯特接下來的話不會讓她太好受。
阿法斯特:“每一粒沙子是一個多面體鏡子,上萬上億粒沙子......漂浮在猩紅平原,會是什麽結果?”
瑟希擡頭:“上萬上億面鏡子,我被監視了。”
“不止如此。”阿法斯特微笑,“她”擡手,沙粒紛紛從腳下的厚地毯鑽出來。“它們反射出你的內心,你光明或陰暗的每一面。在猩紅平原,你是無所遁形的。”
一種羞恥感席卷了瑟希。
她覺得自己脫光光站在阿法斯特面前,不,是精神上的赤裸。人不害怕內心鑽出幽暗的思想,但害怕它被公之于衆。
畢竟,人的一生中至少會有一次陰暗的念頭。
嫉妒,憤恨,傲慢。或者因為沖突熱血上湧,想要殺了某個人。但這些被激素驅動的沖動,很快會平息下來,人又重回充滿秩序性的生活。
但偏偏有那麽一個魔鬼,她像預備好了一樣,拿着一架相機在旁蹲守。等你萌動惡念的那一刻,“咔嚓”錄下證據。
然後公之于衆。
這是精神上的一種羞辱。
随着多餘激素在血液中消耗殆盡,惡念消失,但罪證不會消失。魔鬼拿起罪證,讓人類為一瞬間付出代價。
瑟希想,魔鬼的契約不就是這麽回事嗎?利用人一瞬間的惡念,出賣靈魂,沒有反悔的餘地。
瑟希:“說說看,你都看到了什麽?”她毫不在乎地打趣,“我的浏覽記錄,小時候的撒謊,還是什麽?有什麽你能利用的?”
阿法斯特卻不理會這個問題,繼續講自己的話。
瑟希想:真是一個經典的自大狂。
面對自大狂她該怎麽做?說任何話做任何事都失去了意義,因為一個詞都不會被對方聽見。她只能假意順從,等待時機。
想一想,瑟希,這裏什麽東西沒變?
幻覺一定是有出口的。比如塞布麗娜的鐵匠鋪,地上那不同尋常的凹槽;比如昏睡蜘蛛酒館的打酒器。
她用餘光搜刮四周。
阿法斯特突然說:“你這樣得不到答案的。”
“什麽?”
阿法斯特目光沉沉,紅光萦繞在兩人身邊,“你看到的只是表象。一間公元1990年代的破舊出租房,還是吊滿絲絨的城堡?你只憑這些,是找不到出口的。”
瑟希咬牙,對面能讀取她的想法。
厚毯中的沙粒揚進空中,咯吱咯吱摩擦着瑟希的耳道。它們附着在瑟希的咽部粘膜,耳道,淚腺和嘴唇上,貪婪地讀取每一絲幽微的想法。
瑟希:“把這群東西拿開,很惡心。”
阿法斯特搖頭,“沙粒怎麽會惡心呢?它們只是由二氧化矽組成的晶體,長期受到暴曬,比你的手都乾淨。”她慷慨激昂,紅光變成絲狀,伸向瑟希的耳朵。
“滾開。”
瑟希劇烈呼吸,灌下一大口酒。
只剩10ml了。
根本不夠應付阿法斯特。可瑟希錯判了局面,紅光觸須只貼近耳朵,沒伸進去,輕柔地在臉龐撫摸。
阿法斯特:“我和人類簽了幾千年的契約,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瑟希也不理她。
瑟希目光打量每一個角落。水龍頭的反光變成燭火,角落蜘蛛網變成帷幔,破舊地板自動修複......還有什麽?有什麽沒變?
說實話,瑟希要能找早找出來了。因為現在的裝潢太奢華,太顯眼,但凡還留着一個破爛,她第一眼就能看出來。
阿法斯特:“幾千年了,人類只有未出生、泡在羊水裏時才足夠安全,足夠自由。”
瑟希白了一眼,這是在說什麽狗屁話。
阿法斯特:“一旦從母體中誕生,人類失去依靠,他們會用盡一切辦法固着在外物上。失去安全的那一瞬間,自由也徹底不存在了。”
瑟希沒排查出任何異樣。
每一樣物品全都變了,外觀沒有抖動,不是幻象的突破口。
阿法斯特:“以你誕生的公元21世紀為例,我們擁有了什麽?恐怖襲擊,債務飙升,中亞戰争,又一個西亞戰争,金融海嘯,反戰運動......”
瑟希:“你到底想說什麽?”
阿法斯特:“時代的噪音太嘈雜,就會忽略個人發出的哀鳴。這些例子對你來說太大,太遙遠了嗎?那我們來談談你吧,瑟希,或者說許星如。”
瑟希皺眉。
她不想再和這個瘋子待在一起了。出口到底在哪裏,這間屋子有什麽沒變?她灌下最後10ml酒。
阿法斯特:“讓我們談談你的學生時代。一次期中考考砸,你被老師忽略,從培優班掉下來。一次期末考考好,老師意外發現了你,你成為了他精心培養的得意學生。學校家長老師都以為你付出了額外努力,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什麽也沒做。
“學校自拟的試題是一次賭.博,答題卡是一張大型刮刮樂,你不知道自己會刮出什麽成績。因為光環,為了維持好學生的形象,你第一次感到了痛苦。”
瑟希笑了。“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你真覺得這能觸動我?”
阿法斯特:“問題不在于考試,瑟希,而在于你的恐懼。”
瑟希感到嗓子發乾,她想灌一口雙姝花酒,可裏面已經空了,晃不出一點響聲。
“要死,你這就沒水喝嗎?”瑟希有點煩躁。
阿法斯特:“今年5月你還在大學,各種光環籠罩着你:名校大學生,各種獎項,父母的談資。可6月畢業,你就變成了一個月薪只能維持一線城市基本開銷的職工,過去二十年的競賽成了一個笑話。
“你八點起床,十九點下班,幾乎沒見過太陽。窩在幾平米的格子中。沒人在乎你從哪畢業,得了什麽獎,大家開始談論車子、房貸、婚嫁和最新季家居品牌。”
瑟希冷笑:“你對現代生活了解挺深的。”
阿法斯特:“可是只過去了1個月。從5月到6月,科學角度上講,連皮膚細胞都沒全部更新完,你的社會評價發生大轉變,你因此感到恐懼。”
瑟希不再說話。
她的憤怒就是喂食魔鬼的養料。幾次戰鬥的經驗讓她成熟,學會了控制憤怒。
她把注意力轉向一個燭臺,一片帷幕,刻意不去聽阿法斯特的話。
阿法斯特給她倒了一杯葡萄酒。“當然,你現在不用擔心這些。異世讓你的野性充分擴張,你再也無法适應早晚班的地鐵生活了。”
沒錯。
瑟希的阈值被極大提高了,她無法再面對一個又一個excel表格,或是早高峰昏昏欲睡的人群了。她的現代生活技能全部丢失。
阿法斯特:“如果我想和你開一個玩笑呢?瑟希,把這樣......經過改造的你,重新送回21世紀?”
瑟希:“什麽!?”
阿法斯特閉上眼,“恐懼。”她滿意得像是一只餍足的貓,“我感受到了,又是恐懼。你在21世紀活不下去的,抑郁就會把你折磨致死。”
瑟希:“你到底想怎樣?你把我叫到地下室,只是為了恐吓我?”
阿法斯特:“‘我’把你叫到地下室?不對,那是一團紅色的空氣,它可不是我。”
瑟希:“你到底想怎樣?”
阿法斯特:“讓我們玩個游戲。倒計時三分鐘,你能找到幻象的出口,我就放過你。”
......
出口?
瑟希簡直煩透了。
和阿法斯特交涉,就像走進一個又一個迷宮。魔鬼和人類打了幾千年交道,還深谙心理學,足以布下缜密的文字游戲。
瑟希根本不想和阿法斯特周旋,她不會有好結果的。
但在找出口這件事上,她們殊途同歸。
瑟希猜,既然阿法斯特那麽自信,破解點一定不會是實物。瑟希曾經以為它是一個燭臺,一個椅子或旋鈕,這些統統不對。
破解點不是實物,還能是什麽?
空氣嗎?
空氣無色,只有飛揚的沙塵在不規律運動。就算是千萬個沙粒中的一個,瑟希也找不出來。
答案一定曾經出現過。
瑟希回想阿法斯特說過的話:人類習慣附着在外物上,用排外,戰争,站隊,小到一張起伏不定的成績單,來保證自己的安全感。
比如快畢業的5月,瑟希用成績單保證了安全感。一旦6月畢業,安全感的來源喪失,她就會立刻開始恐懼。
但作為一個個體,作為一個人,瑟希從5月到6月沒任何變化。
她太依賴外界證明自己,以至于忽略了真實的自我是什麽樣子的。外界認同,她就安心。外界否定,她就恐懼。
她缺乏穩定的核心。
瑟希快摸到答案的底部了。
阿法斯特:“你經過了猩紅平原,還不明白嗎?每一粒沙塵,反射的都是你自己。5月和6月的都是你自己。黃色、橙色、紅色的空氣也是你自己。”
“你只有在猩紅平原上,才能得到徹底的自由。”
......
對了。
瑟希嗓子上上下下,艱難地吞咽着。葡萄酒提供了一點水份,也讓她思維活絡起來——
這間房,唯一沒有變化的......
是她自己。
不是燭臺,不是桌椅,不是帷幕。
是瑟希自己。
她才是突破幻象的最後破解點。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要搬家,沒法更新TAT,今日獻上雙更,請各位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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