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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索面之愛10 “我們的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4章 索面之愛10 “我們的愛
秋季, 越往邊緣走,太陽越是毒辣。維吉擡頭,上面空蕩蕩的, 連一顆遮陽的樹都沒有。他捆好靴子, 往山坡上爬。
地圖上, 一顆星星标在山坡上。
維吉記得, 他和西普萊斯剛結婚時, 把那象征着幸福的“風信子花”插在瓶中。他們許諾,要找個時間一起再摘一次。
可生活無法永遠充滿激情。
激情, 它只存在于最初的愛情, 還有吟游詩人口中的故事。正因為激情無法長存,才會被一代代的人們歌頌。
真正處于生活中的人們, 必須面對農田、雜物、稅賦、鄰裏糾紛、喪葬死亡......維吉和西普萊斯很快把“風信子花”忘到腦後。父親去世後, 維吉把老屋的東西都騰了出來, 光是碗筷, 就堆滿了桌子。
為了騰出空間,他把枯花放進抽屜。
一放, 就是二十年。
西普萊斯突然生病, 他必須保持房屋乾淨。每天——早上一次,中午一次, 下午一次, 反反複複永不疲倦地擦拭桌子。
醫生說了,遠離灰塵, 對妻子的病情有好處。
連續幾年, 維吉不停擦拭桌子。桌子開始褪色,碗筷摔了一批,又換上新的......日子疲倦毫無新意地流動, 直到今天......
風信子花又掉出來了。
維吉很少做夢。
可今天下午他難得睡着了,還夢見了風信子花。夢境與現實結合,他相信,這是來自神明的啓示。
他隐隐有個希望,只要登上山坡,再找到一個新鮮的風信子花,妻子的病就會痊愈。這一潭死水的生活,将灌注新的希望。
維吉想向神明祈願。
可他在田裏站了好幾分鐘,才發現,他從未信奉任何神明。拜神,那是富人和貴族愛乾的事。他們手中握了太多錢,連睡覺都害怕被人搶走,于是只好禱告,向神明尋求庇護。
對于像維吉這樣的窮人,生時,裹在一團熱水燙過的麻布裏,死後,卷進一方泥土中。沒什麽好失去,就沒什麽好祈禱。
維吉呆呆站了一會,才向田中,那供奉農神的小屋彎下身。
他甚至連拜祭的姿勢也不會,要雙手交叉嗎?還是只需彎腰?維吉只能把身子低了又低,低到快碰到泥地,再獻上新割的一包小麥,生怕冒犯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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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吉的意識模糊。
登上山坡,在地圖标注中不過70米高的地方,烈陽卻刺痛了皮膚。他眯着眼,但也無法阻擋汗水,就好像他正在無限期靠近太陽中心一樣......
看到了!
維吉呼吸急促,他用手胡亂抹開眼睛,看到了!他的祈禱生效了!他的心雀躍歡呼,雙腳破開雜生的草叢,很痛,他的腳一定被草割開了,或是吵醒了蛇蟲,他管不了那麽多了!
一支紫藍色的風信子,正在微風中顫抖。
維吉屏住呼吸。
就好像他會把風信子吹走一樣。
慢慢靠近......
風信子生長在一處陡坡,維吉必須咬緊鐮刀,雙手攥住草叢,才能一點點往上蹭。湊近,維吉才發現,山坡上突兀砸了一處深坑。
土壤很新鮮。
看起來才破土不到一個月,深坑下,大面積黃土還沒被雜草覆蓋。維吉想不通,是天上掉了個石頭嗎?還是深水城又開始戰争,這是某種特制武器?
如果有,那動靜一定很大。可維吉不記得最近有聽到什麽。這是個悄無聲息出現的巨坑,他是看見的第一個人。
而那支,唯一的,瘦弱的風信子花,就開在深坑旁。周圍沒有別的植物,只有一株花......它就像深坑砸下來的副産物。
維吉胡亂祈禱。
一定是神明......神明聽見了他的禱告。他把鐮刀從嘴裏拿下,乾脆砍掉了這支花。突然,他看見深坑裏晃了一下。
一個木偶紮在坑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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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維吉的生活徹底變了。
農田不用耕種,還能收獲比以往多得多的小麥。馬匹不用梳洗,它們永遠毛發光澤,肌肉強勁,每輪都被評選為“優等馬”,賣出最高的價錢。連桌子......曾經需要反複擦拭,一天三次從不停止的桌子,也保持乾淨,永不落灰。
農田,家務,種種瑣事......曾經困住維吉的東西,一下子自動運行起來。每天起床,維吉的身體都輕飄飄的,他遠離了一切勞動的束縛。
妻子也奇跡般康複。
某天夜裏,維吉半夢半醒,突然一個意識抓住了他——他需要給花澆水了。自從三天......還是三周,三個月前?他把風信子花帶回家,就忘了澆水,理智告訴他明天再澆吧,身體陷入床墊。
可還是不行!
維吉翻來覆去,睡意被攪得一乾二淨。他必須給花澆水了,這個念頭,就像當初他背起背包尋找花朵一樣,鈎住了他。
維吉摸摸索索,從床邊套好外衣。
深秋的夜裏,風還有點冷。他明明記得睡前關好了窗,他找到一支蠟燭,一邊摸着桌子走去——
“啪。”
一只手替代他,擦燃了打火石。
在層層朦胧的燭光裏,維吉看見了......他的妻子,西普萊斯。時隔多年,這是她第一次下床行走。她的雙頰紅潤,呼吸緊張,踮起腳尖靠近了維吉。
“維吉......我會永遠愛你,永遠。我們的愛就像風信子花,即使錯季也能生長,維吉。”
維吉突然有想哭的沖動。
隔着燭光,他看見了以為只有夢中能看見的景象。西普萊斯......她恢複了健康,雙臂有力地握住維吉,笑容深深。在秋天的夜裏,涼風不斷吹來,但還沒能吹散兩人的熱度。
柏木開始結果,砰砰地打在枝頭。
......
沒了勞動的束縛,一天24小時,可以全部用于愛情。這對從小相識的伴侶,歷經二十年,終于在人生的中段,享受緊密相伴的滋味。
可一天中午,維吉呆坐在桌子旁。
“怎麽了,維吉?”妻子輕握住他的手,“有心事嗎,親愛的?今年的小麥收成很好,馬也全部賣出去了......待着無聊,我們可以一起出門旅行。”
維吉拉開抽屜。
那朵枯花旁邊......是密密麻麻的劃線,數下來,共有300多處。
維吉:“我記不清日子了,西普萊斯。”他聲音沙啞,就像多活了好幾十歲一樣,“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奇。抽屜的花枯萎了,可桌上的花還是那麽嶄新,那麽漂亮......白天和黑夜在我腦子裏模糊,我像個上年紀的老人。”
“我只能開始記錄,西普萊斯。”他雙手捂臉,疲憊開口,“我靠劃石灰石記錄......每看見一次日出,就在抽屜裏劃一道,已經三百多道了......”
他擡頭,痛苦發問:
“已經三百多天了,整整一年。西普萊斯,請你告訴我,為什麽這花還沒有凋謝?為什麽你還完好地站在我面前?你沒有吃過一口面包,喝過一杯水,西普萊斯,我們是不是已經死了?”
妻子把他摟進懷中。
“我們沒有死,只是睡着了。”她憐憫地說,“在睡眠的懷抱中,我們不用進食,花朵也不會凋謝......這難道不好嗎?我會一直一直待在你身邊。”
“既然這樣,”維吉喃喃,“那你就不是西普萊斯。”
“這重要嗎?”
妻子有點生氣,“好好想想以前的日子,什麽是‘真正’的西普萊斯?你的妻子還是你的妻子嗎?她的長相變了,說話也變了,每天咒罵你,甚至不記得柏木的約定。”
“......你不是真正的西普萊斯。”
維吉眼神迷茫。
“這是唯一永存的辦法。”妻子的臉微微變形,殘忍地說,“人類很脆弱,身體、性格都抵禦不了時間的侵蝕......只有在睡夢中,西普萊斯才能得到永生。”
“忘掉現實吧......在那邊,你的妻子已經被病魔吞掉了。一天24小時,她有20小時都在呓語。她甚至不記得你是誰,怎麽會存有愛意?”
“不......”
在妻子的懷抱中,維吉抓住一縷頭發,“她記得的,她知道的。”
整個房間微微抖動。
夢境中,妻子的臉充滿悲傷,“你真的要離開我嗎?”
“我要去找西普萊斯。”維吉頭也不回,“她記得我。她只是太恐懼了,才會對我說那些話,我從來沒怪過她。”
......
維吉有一個秘密。
在出發找風信子花前,他裝好包裹,捆好地圖。他習慣性地關好窗戶,打算給妻子接一盆水。就在那時......他看見妻子的眼皮微微抖動,右手擡起。
二十年的陪伴,維吉下意識明白她的意思。
打開右手......
裏面是一枚圓滾滾的“死人頭”,柏木的果實,西普萊斯從未忘記。病魔或許奪去了她的心智,但她從未離開。
......
維吉回到了現實。
他把那朵從不凋謝的木頭花朵埋了起來,他不需要這個東西了。花朵只有枯萎,才能讓人記住盛開時的美麗。
維吉依然每天三次擦洗桌子,清理病榻。每到下午4點,床上的妻子會陷入睡眠,他就靜靜享受那段時光,看陽光從她的左臉劃到右臉......
生活就是這樣。
感情就是這樣。
親情也好,愛情和友情也好,它們都沒辦法時時刻刻保持美麗。只要人還在生活,每一刻就在對抗命運。對抗命運的唯一辦法,是不再幻想,像擦桌子一樣,反反複複擦拭感情。
維吉擦了餘下的幾年。
最後在一個秋夜,他和妻子在睡夢中離世。他們都死得很平靜,沒有痛苦。
維吉最後的話是——
“我們的愛就像風信子花,即使錯季也能生長,西普萊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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