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1章 一樁往事(三) 兩個人合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1章 一樁往事(三) 兩個人合并
薇塔的夢想徹底破滅了。
她的媽媽, 她的哥哥,世界上最親密最血脈相連的兩個人,親手毀了她的雙腿。薇塔只能在這間看不見陽光的卧室裏待到死。
她被灌下一大碗又一大碗藥劑, 侍者手法粗暴, 灌完就把她的頭甩向一邊, “砰”地一聲将門摔上。
整座城市的人都知道:
薇塔是一個毫無用處的棄子, 讨好她, 不會得到任何好處,甚至會招來新領主的怨恨。所有人刻意和薇塔保持距離, 甚至出言辱罵, 只為博得尼諾的大笑。
除了一個蠢貨。
薇塔意識微弱之際,她看見一束白光在眼前晃來晃去。等腦袋不那麽重了, 她看見了一小簇白領帶。不分白天黑夜, 她總能更換上最乾淨的床褥, 一點點喝下煮的濃濃的奶油湯......
“......利因?”一天夜裏, 薇塔醒來看見了背影。
宴會過後,利因一直留在她卧室裏。床單乾燥而溫暖, 一摸, 就知道被中午太陽曬得熱騰騰的。
“是我害了你。”
利因雙眼布滿血絲,別過臉, 不敢看薇塔。
真幼稚。
薇塔盯着天花板, 無比冷靜,“沒有你......這一天遲早也會到來, 時間早晚而已。”
相處十幾年, 她無比了解哥哥尼諾的秉性。一旦繼任,他會動用一切權力滿足他病态的欲望——食欲,物欲, 性.欲。遇上流言,他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必須鏟除一切造成威脅的敵人......包括親生妹妹。
“不。”利因固執地說,“是我錯了。我太笨,不懂察言觀色......你本可以拖延時間,找到更好的生活。昨天,我不小心灑了熱水,擦地時,我在床下發現了一本游記......是我毀了你的夢想。”
是嗎?
薇塔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也許一生下來,她就注定了這個命運。生在深水城堡,哪怕她不自願,也會被迫卷進漩渦。不主動擊水,只會慢慢沉下去......一點一點。
薇塔盯着天花板上的枝蔓,“你要贖罪嗎?”
利因愣愣地看着她。
薇塔轉過身,雙眼像星星一樣閃亮,“你說......你害了我。那麽,你要贖罪嗎?”
利因感覺有東西哽在嗓子裏。
不是為了贖罪,他想說。在見到薇塔的第一眼,就注定他什麽都會做的。可一句話上上下下在嗓子裏翻了個遍,最後,他選擇抓住這個和薇塔唯一的紐帶。
“我會贖罪。”利因以血為誓,他割破手掌,滴進薇塔被放血的銀盆,鮮紅和暗紅色迅速纏繞。
“我會協助你,不惜任何代價。”
......
薇塔曾經看過一本書。
該書作者另辟蹊徑,将歷代領主的能力按不同維度劃分,分別是:品格,外交,軍事,民生,文化,用人。
作者指出,各項均衡的領主,可以保證在位時的穩定,除非天災,否則一般不會出現動亂。
各項均衡,加上某一項格外突出,則會在歷史上留下美名。比如外交突出的拉格夫人,她建立了12個城邦的貿易往來條約,打通了整個東部經濟。軍事突出的索亞女爵,将國土面積擴大到繼任時的兩倍。民生突出的蓋拉爾國王,在位期間沒有戰争,發展畜牧和農田合作,人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5倍......
最關鍵的是:
在文末,作者指出,要格外警惕一項指标突出,另一項格外低的情況。這很可能會引發短時混亂。
薇塔按照标準,為哥哥尼諾評估——
以100分為基準。
品格15,外交85,軍事60,民生60,文化30,用人 /。
尼諾目前的任命權掌握在媽媽手裏,暫時看不出“用人”這一項的得分。
尼諾符合作者提出的經典案例。
過高的外交分,平均的軍事民生分,過低的品格文化分。極端值之間相差極大,甚至有70的分差。
這幾乎可以預見尼諾的管理風格——
貪圖表象,用過高的支出維持深水城的宣傳,卻忽略民衆教育和文化傳播。尼諾廣招供他取樂的雜耍師,小醜,弄臣,和外城貴族頻繁游獵......只會導致一個結果:財政虧空,人心虛浮。
畢竟人心,是需要文化來建設的。
-
怎麽擊潰你的敵人?
并非攻其長處,而是鎖定他的短板,日複一日、持續不斷地蠶食進攻。
薇塔和利因約定,每個月第一、三的星期日,淩晨三點,他們将固定在卧室會面。薇塔住處很偏僻,在城堡左翼,這裏流傳着亡魂不散的故事,入夜根本沒人前來。
薇塔慢吞吞吃掉一小塊糕點,“首先,你得獲得哥哥的信任。你要陪他一起玩,狩獵,美酒,或者追在異鄉人屁股後面跑......”
她斜睨了一眼。
利因在着裝上有所改變,終于丢掉了那身像鐵板樣的軍裝,開始穿禮服定制款式,顏色也更豐富了。
“這樣很好。”薇塔說,“但不能完全放縱。哥哥不是蠢貨,他分得清誰對自己好......你得适度,懂嗎?”
利因:“适度?”
薇塔:“把握玩鬧和嚴謹之間的尺度。我敢說,你要完全放縱下去,哥哥只會把你當做那群異鄉小醜,玩幾個月就丢掉。”
利因察覺了她語氣中的冷意。
他惶恐地低下頭,近乎哀求地說:“我不會無節制順從尼諾的。我絕不會背叛您......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
薇塔輕笑了一聲。
“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施舍般牽起利因的手,耐心教導,“你要順從哥哥,陪他玩樂,也要适當體現出一名忠臣益友的樣子來......比如,你可以突然對他的狩獵暴怒,指責他乾擾了平民獵戶的生計。他擺宴享樂十次,你順從八次,剩下兩次則拒絕參會,隔天送去財政緊張的報紙......”
“我一切都聽您的。”利因不敢回握她的手,小心謹慎地維持在剛好的程度,能感受到她手上的薄汗。
“您的腿怎麽樣了?”
薇塔向後躺去。
“還是老樣子,和鋸斷了沒什麽區別。”她勾起嘴唇,似笑非笑,“比一開始就失去更恐怖的,是中途曾得到過,又被同一個人奪走,是不是?”
“你需要時間。”利因吻上她的戒指,“而我......需要耐心。等我,下次見面時會為您帶來好消息。”
時間到了。
晨光在樹冠間開始嘈雜,空氣升溫,遙遠訓練場的第一批士兵已經抵達。
利因安靜離開。
走之前,他沒忘記為自己的女主人拉好窗簾,點燃安眠的熏香。
......
安靜。
安靜得過了頭。
也許薇塔曾經想過離開深水城,但現在,游戲規則變了......她緩緩摸上雙腿,像摸一件和自己毫無關系的物件,冰冷,失去觸覺。
利因。
利因是一個變數。他的到來,打破了媽媽完美的計劃。從此以後,他是她殘疾生命的延伸,是她外延的雙腳。盡管薇塔雙腿殘廢,但可以到達更遙遠的地方——軍營,中央庭院,各個城邦往來,哥哥的宴席......
薇塔是頭腦,利因是四肢,要兩個人合并才是一個人,哥哥不會猜到的。
還有一個問題。
薇塔雖然卧床不出,但深水城堡的卧室比其他任何地方更敏銳,她深知,在權力下,人性有多麽不可信任。
利因現在願意效忠自己,無非出于兩點——
一,負罪感。二,第一面的心動。
兩點的基礎全是情緒,情緒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東西。它今天還存在,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除非......
薇塔在熏香中昏昏睡去,除非,還有更牢固的東西綁定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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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因雖然頭腦不夠敏銳,但在執行任務上......尤其是受到愛情的蠱惑,熱血上頭去執行時,他倒意外地出色。
利因在軍營中獲得了不小的話語權。
他甚至獲得了前任領主母親的肯定,能獨立管轄一小支軍隊,負責深水城的夜間巡防工作。
但也到此為止了。
領主母親不愧是坐了幾十年高位的人,她從沒對利因打消疑心,哪怕尼諾怎麽說好話,說利因陪伴他狩獵,又提出軍隊改制的好意見......統統沒用。
利因的職位升到一定高度,就停滞了。
領主母親掌握着大部分任命權,這是她給外人的最大權力限度,到此為止。哪怕尼諾提了多少次,她永遠一副淡漠的表情:
“要謹慎,孩子。我還能活二十年,我會慢慢教你看清忠心的。”
......
二十年。
尼諾能等待,可薇塔等不下去了。
又一個深夜。
當利因履行約定,在初春第一個星期四淩晨推開卧室時——床上沒人。房間沒有點燈,窗簾拉開,在暗淡朦胧的月光下,薇塔撐着一根拐杖,向他求婚。
“我得不到親人的祝福,但沒關系。”薇塔只披了一件外衣,在深夜微微顫抖,“我們兩個人就夠了。”
一瞬間,利因的大腦被塞得滿滿的。
他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驚嘆:薇塔那閃若繁星的眼睛,她說話的微微顫抖,努力站起來的樣子,說話時卷發在臉側跳躍......
“我願意!”利因被這個歡樂的設想擊中了,“我會請城外牧師......為我們證婚。”
薇塔:“我需要一個結婚禮物。”
“什麽?您要什麽?”利因怕她反悔,急忙問,“我會帶您離開這裏,買一棟小房子。或者珠寶,還是禮服?”
“殺死我的媽媽。”
薇塔一如既往,綻放出溫順的笑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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