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2章 成交 “我比你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2章 成交 “我比你多
沒有絲毫猶豫。
木匠抓起一只, 又一只蟲子,貪婪地把它們塞進皮膚,塞進嘴裏。這蟲子是從哪兒來的?有什麽副作用?
他統統不關心了——
蟲子靈活地鑽進皮膚。木匠低頭, 他頭皮有點發麻, 針孔狀的凸起在皮膚內拱來拱去, 他又輕盈, 又喜悅, 還有一點失落。
接着,他感覺身體變輕了。
湊近水潭, 接着月光, 他仔細打量起自己的臉......活了這麽久,他從沒這麽年輕, 這麽好看過, 簡直像從金幣和牛奶中孕育出的孩子, 和農田打不上交道。皮膚細膩, 紅潤,沒有一點斑痕。肌肉勻實, 沒有長期伏案工作的佝偻......
他像法師一樣。
像那些出入高塔, 受人尊敬的法師。手指靈活擺動,就能造出一場奇觀。他把蟲子捧在懷裏, 帶了回去。
木匠又把自己關起來了。
正值夏季, 他還帶回了一點綠帶蝶的繭。木匠一向古怪,壓根沒人關心他的沉默。阿格哈榮問了一回, 只留下一句:“偉大的藝術總要和孤獨相伴。”旁邊的瓦沙倫則浮起古怪的微笑。
等到綠帶蝴蝶破繭那天, 木匠終于打開了門。
和翻飛蝴蝶一起湧出的,是一排做工精美、堪稱絕技的木偶。比起木雕,它們身上共由268個部件組成, 大到肱骨,小到指節,動作無比精細,甚至可以彎身,用木頭手指在地上撿起一根頭發。
“送給您,偉大的阿格哈榮。”
一向被忽視的木匠,終于做了一回深水城堡的主角。那一天,城堡內外,直至安菲爾的田間,話題只有一個——
木匠的手被神賜福了。
做工再精細,打磨到指節也就夠了。可268個部件,就對應268根絲線。木匠毫不費力操作動作,哪怕再難,他都定定地站着,看不出怎麽驅動木偶,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一定被神明賜福了。”大家總結。
一旁的士兵有點顫抖,他是不是得罪過木匠......可這小子成了神使,老天真不公平。他想了一個晚上,最終,趁着深夜,他打包好行李和母親連夜離開了。
當然,這個消息馬上就傳回木匠耳中。
“您真是太偉大了。”傳話的仆從奉承道,“您精湛的手藝将驅散一切惡言,您虔誠的品行已受到神明的眷顧,您......”
“好了,夠了。”
木匠往仆從手中放了一塊銀幣,眼睛,卻朝着阿格哈榮的方向。
“您真是被神賜福過嗎?”仆從想了想,壯膽問,“我近距離......見過那關節,絲線透明到幾乎看不見,您是怎麽做到的?”
木匠微笑不語。
怎麽做到的?
原理很簡單。
蟲子是集群生活的。比起個體,它們更像是由上千上萬個個體組成的集合生命,這邊牽動,那邊呼應——他不需要多加絲線,蟲子爬滿了他整個皮膚。同時,又被植進木偶的每一個關節......
只要意念,想着動一下皮膚,對應的木偶就會活動。
“是神明吧。”
木匠望着遠方。阿格哈榮和瓦沙倫依然那麽親密。只是現在,阿格哈榮的目光願意時不時朝他轉來。
這就夠了。
阿格哈榮就是他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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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回歸。
敵人突然冒出的臉,把瑟希吓了一跳。她實在,實在沒有辦法把這兩張臉聯系起來—— 一張剛注入蟲子,年輕,鮮活,有朝氣。一張則死氣沉沉,活了幾百年四處畸形......
瑟希:“是蟲子的副作用吧?”
敵人陰沉地點點頭。他現在更像是被絲線操縱,而非操縱絲線。他雙手笨重,已經雕不了細節了。
“凡事都有代價......凡事都有價格......在我做出一大排木偶後,阿格哈榮......他很支持我,甚至在慶典上,為我專門舉辦了一次木偶表演。我是多麽開心啊,開心到,開心到身上幾百個蟲子和我一起跳舞。”
“我不會疲倦,我控制每一塊肌肉,上百個木偶——魔術師,畫家,舞者,欺詐家,攤販,每個表情不同,舉止誇張——我贏得了最響亮的掌聲,那晚,我陷入亢奮,根本無法入睡。可是......”
“可是......”他有點沙啞,“到第二天,我發現不對勁了。我的小拇指動不了......像冬天,忘帶手套,被凍住了,你明白嗎?可那時才夏天,蟬叫個沒完,讓人心煩,我的手指偏偏凍得動不了了!”
瑟希覺得耳熟。
從支配蟲子,到被支配......正如她一開始操縱死亡尖刺,到中途差點控制不住。為此,她還戒斷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開發第六感官,才最後擺脫控制。
敵人,不,這個木匠,他經歷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事。
只是載體不同。
木匠對應蟲子,瑟希對應死亡尖刺。但原理是一樣的,利用你的貪婪,進行反向侵蝕。
結果也大相徑庭。
瑟希逃了出來,找到了共存的方法——建立第六感官。可木匠孤立無援,慢慢陷在蟲子的網中,一直到幾百年後的今天......
“不!”木匠大聲反對,“我是自願的,我是自願的!你......你太傲慢了,以為人人都被動受害。我必須告訴你,我完全明白蟲子的副作用,我心甘情願被吞掉。”
瑟希眼角抽了抽。
“我不明白,我沒遇過你這種人。”
主動掉入陷阱?
瑟希只有一個評價——這人要麽是個傻子,要麽瘋了。
瑟希:“你為什麽不向阿格哈榮求助?”
這位深水城的首任領主、影響悠遠的偉大法師......他肯定能幫木匠,為什麽歷史上沒留下任何記載?為什麽木匠變成這樣?
“你永遠也不會懂。”
記憶回歸房間,在這個幾百年無數人喪生的木偶之田中,瑟希,是見到初始房間的第一人。馬房破舊,麥草搖擺,昏暗的陽光打在木匠臉上。
“在安菲爾......沒人重視木匠。”他緩緩,緩緩地說。語氣慢到不像在和瑟希說話,而像自我催眠。“木匠,讀書,手藝活......只有大城市會看重這些。可安菲爾是什麽地方?”
他苦笑了一下。
“安菲爾,富人數量不超過五個指頭。剩下的,苦苦勞作,不見天日......大家的背被太陽曬裂了,回到家,只想躺下睡覺,沒人會關心藝術......”
瑟希嗓子堵住了。
她很想說什麽,但在木匠面前,她的話變得很輕,她沒法否認現實。
木匠:“在深水城,在阿格哈榮的目光中......我獲得了這輩子從未有過,也從未敢幻想過的生活。我和法師同一地位,走到哪裏,都有侍者向我行禮。”
他疲憊的臉上有了光彩。
“那麽多侍者,穿戴漂亮,舉止優雅......像白天鵝一般穿梭在庭院中,他們向我行禮,問好,恭敬服務。”
“這一切都來源于我的木偶,你明白嗎?”木匠殘忍地說,“沒了木偶,我什麽都不是,我和安菲爾那群鄉下人沒區別......我必須牢牢抓住這個秘密,不論代價。”
瑟希有點恍惚。
她覺得木匠在自欺欺人。木匠寧願被蟲子吞掉,只是為了地位和金錢嗎?
可他在安菲爾待了那麽多年,不去工作,也不和人打交道,每天就關在馬房裏雕木頭......他不是個愛錢的人。
瑟希:“你是為了阿格哈榮。”
木匠神情怔忪。
瑟希看穿了他的目的。木匠......活了幾百歲,可心态就和小學生沒區別。一向下游、默默無聞的小學生,突然被名師看見了,他有證明自己的欲望。
為了被看見,為了被持續地看見,他開始努力學習,甚至打小抄,作弊,這一點必須瞞着阿格哈榮。
木匠:“還好......我後來逃了出來,阿格哈榮以為我死了。我躲在安菲爾的田裏,兩百年後,看見馬匹馱着他的棺椁緩緩而過......”他淚流滿面,“他死前還以為我是好的,這就夠了。”
瑟希犀利地問:
“你是在阿格哈榮死後,開始誘殺行人的吧?”
原因很簡單。
阿格阿榮是深水城的大法師,勢力遠及安菲爾。如果安菲爾發生行人死亡事件,他肯定會親自來管,到那時,會直接撞上木匠。
從心理層面來講,阿格哈榮是木匠的精神寄托,只要他一死,木匠會徹底失去希望—— 導師死亡,自己死遁,身體還被蟲子異化,一百年又一百年地過去,認識他的人逐漸死去,他變得無名無姓。
一個無名無姓無指望的人,還死不掉,他會做什麽?
——用一切方式取樂。
誘人睡夢,死于幻覺,就成了木匠取樂的方式。他很想死,但被蟲子吃了幾百年,死不死這件事他決定不了。每次拿起匕首,蟲子會驅動肌肉垂下手臂,令他無法用力。每次受傷,蟲子大量繁殖,吐出絲線,愈合傷口。
他變成了一個巢xue。
不是人類,不是怪物,而是空空如也的巢xue。他的皮膚成了蟲子周游的道路,內髒器官是村落,血液是養分。
他被迫活着,滋養蟲子。
“我能幫你解決這一切。”瑟希說,“我的同伴,凱蘭,你也看見了。她的聖劍能結束非自然力量,她曾經砍下魔鬼的半只翅膀,當然,也能幫你死去。”
木匠閉眼,“我明白你的意思。”
“第一個問題,我是怎麽異化的......你已經得到了答案。第二個問題......”
“這項能力可以繼承。我體內有只母蟲,你必須自願繼承,接納它,在這之後......全部木偶,全部蟲子,都會聽你的話。”
“這麽簡單?”瑟希皺眉。
木匠乾澀笑了一聲。”簡單?孩子......你是個年輕的半卓爾,才游歷了幾天?這世上最昂貴的東西,往往就如此簡單。可悲的是,你還無法擺脫。”
“我比你多了一項。”瑟希輕輕說,“朋友。”
“只靠自己是不夠的。我有一個法師同伴,一個聖武士同伴,他們會找出克制蟲子的辦法。”
“你和我一樣貪婪。”木匠說,“但你比我幸運。”
瑟希:“不是貪婪,而是求生。”她第一次雙手摸上木匠的臉。又蒼老,又天真,又殘忍,又無辜,他白活了幾百年,一直在自己的囚籠中打轉。
“我必須接管這群木偶,我急需人手。你還得教我控制它們的辦法。”
木匠深吸一口氣。
馬房漸漸退去,麥草變成黑色枯田,瘦馬變成天空游走的紅馬,維亞特和凱蘭終于出現。
“成交。”木匠恭順地低下脖子,“請務必......用力一點,我不想再感受痛苦了,偉大的聖武士。”
凱蘭望了瑟希一眼,瑟希點點頭。
“滋——”
明明砍中了脖子,可木匠的血液只軟軟地冒出,沒有力氣。這幾百年,似乎花光了他所有力氣,他睜大雙眼,望向西方。
“我,我多麽希望。”血液湧進氣管,木匠斷斷續續地說,“我,想回到阿格哈榮的陵墓......擁抱他的神像,親吻他的王冠......”
一瞬間。
一只碩大的母蟲鑽進瑟希腹部,連帶灌入木匠全部記憶。
這是什麽?
瑟希怔在原地,她立馬翻起木匠,可對面的臉已經灰白,徹底死透,沒法再回答第三個問題了。
“有什麽問題嗎?”維亞特看出異常。
“在木匠的記憶裏......”瑟希嘴唇顫抖,“我看見一個山洞,一個頭戴王冠的神像......還有十具棺材,那是我來的地方,我第一次來的地方。”
維亞特臉色突變。
可凱蘭不明白“我第一次來的地方”是什麽含義,她擦了擦聖劍,掉頭處理屍體去了。
瑟希攔下了她。
“凱蘭,我們必須談談。”瑟希嘴唇顫抖,但目光堅定,“我要告訴你一切......之前為什麽撒謊,我從哪裏來......你想知道的一切。”
“你不說也沒關系。”凱蘭語氣溫柔。
“我要說。”瑟希的手微微發抖,就算面對最厲害的敵人,她也從沒這樣過。“我要說,而且我要幫你打下深水城,把‘雨燕’送上領主之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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