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if現代(一):陰桃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3章 if現代(一):陰桃花
江藥藥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慘白掉漆的天花板。
鼻尖是熟悉的消毒水味。
有人說話,想是隔着很遠的距離,模模糊糊地傳過來,在叫她的名字。
“……醒了?”
“意識清楚嗎?”
她緩慢睜開眼,視線逐漸聚焦。
直到有人拿小燈照她的瞳孔,她才徹底清醒過來,後腦鈍痛,指尖還在一陣陣地發麻,手腳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又僵又冷。
穿着白大褂的男醫生站在床邊,低頭看着她,神情嚴肅,繼續問她:
“記不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
她嗓音發澀,恍惚接話:“江藥藥。”
“今年多大?”
“二十三。”
“知道自己在哪裏嗎?”
“醫院?”
那醫生點點頭,低頭在病歷本上劃掉一杠,“有沒有哪裏疼?或者頭暈、惡心、視物模糊?”
江藥藥感應片刻,下意識擡手,摸了摸後腦,指尖碰到粗糙的紗布質感。
“腦袋這裏有點疼。”
醫生看了一眼,“是,頭部有撞傷,還有別的嗎?”
她搖頭。
醫生又問了幾個問題,确認她意識完全清醒才松了口氣。
“檢查結果基本沒問題,輕微腦震蕩,回去多休息,最近不要熬夜,也不要劇烈運動。”
江藥藥躺在病床上安靜聽着,思緒飛遠,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記得自己剛才……明明已經死了。
不,準确來說——
她親眼看見自己死了。
車禍發生得很突然,她坐的那輛網約車失控撞上護欄時,她甚至沒來得及反應。
巨大的撞擊聲,玻璃碎裂聲,安全氣囊彈出的聲音。
身體猛地向前撞去,又被狠狠撞到一邊,後腦重重磕在車窗邊緣。
劇痛只持續了一瞬,她便失去了意識,随後,她看見了自己。
那個穿着棉服外套的女孩還坐在車裏,後腦全是血,身體軟綿綿地靠在座椅上,不省人事。
司機狀況更糟糕,被碎裂玻璃劃傷了臉,被變形的車身擠壓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而她自己,卻懸在離車禍現場幾米遠的半空中……
江藥藥當時還很認真地想了下,驚詫于原來人死以後,真的會變成鬼這個事實。
作為一個接受過唯物主義教育、目前正在醫院實習的醫學專業學生,她覺得這個結論多少有些缺乏循證依據。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
她看見自己的屍體了。
有人站在車外,焦急地打電話,有人口中不斷喊着叫救護車,有人試圖拉開車門……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就在藥藥以為自己大概要開始一段完全不熟悉的鬼生時,有什麽東西忽然靠近了。
正要轉過頭去,卻被輕輕一推。
她便像一片被風吹起的紙,毫無反抗之力地朝着車裏的身體墜了下去,如同被無形的絲線重新牽回原處。
緊接着她迷迷糊糊醒了,躺在醫院。
江藥藥閉了閉眼,深呼吸一口,試圖讓自己更加冷靜清醒些,想起什麽,又重新盯着醫生,“對了,那個司機呢?”
醫生頓了頓,“還在搶救。”
藥藥心口一提,“他怎麽樣?”
“不是很樂觀。”
保護病人隐私,醫生沒有再往下說。
江藥藥也沒問,躺在病床上,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能動,指尖按在掌心,還能感覺到疼……
可如果剛才看到的是真的,那她算什麽?靈魂出竅?
當時的狀況她記得很清楚,自己确實後腦撞上了車窗,失去了意識,那樣猛烈的撞擊,只是輕微腦震蕩?
江藥藥想了很久,直到手機響了。
她翻開自己放在櫃子上的挎包,拿出手機,是帶教老師發來的消息。
【明天早上八點查房,不許遲到。】
下面緊跟着一串緊密的工作安排。
江藥藥:“……”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這下确信自己真的還活着了。
畢竟鬼是不用工作的。
江藥藥收起手機,很快辦理了出院手續。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時,已經快淩晨了,床上一片淩亂,早上匆匆出門前來不及收拾,本想着早些回來打掃衛生,沒想到又遇到這種事……
不過醫學實習生的生活本來也沒有什麽浪漫可言。
查房、寫病歷、跟手術、跑檢查、幫老師跑腿,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個用。
至于今天的車禍和那個詭異的靈魂出竅,她實在沒精力繼續想。
江藥藥洗完澡,頭發都沒吹乾,困得眼皮打架,抱着自己的兔子抱枕,在衣物堆疊的床上倒頭便睡。
這一覺睡得很沉,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聽見水聲。
滴答。
滴答。
像有什麽東西,在很遠的地方一滴一滴落下來。
衛生間的水龍頭沒擰緊嗎?
江藥藥迷迷糊糊睜開眼,四周一片昏暗。
像是在外面,卻也沒有城市的燈火,只有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路上。
很遠的地方,站着一個人,那人一身玄黑,幾乎與無邊夜色融為一體。
長發烏沉,垂至腰下。
他站在那裏,周身卻像隔着一層看不見的黑霧,看不清容貌,讓人莫名覺得遙不可及。
江藥藥怔怔看了他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熟悉。
她試探着開口:“你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她便試着往前走,朝他靠近,想要看清他。
剛邁出步子,腳下傳來一陣粘稠濕冷的觸感。
江藥藥低頭,她此時正赤着腳,不知什麽時候,地上已經漫開了一片赤紅液體。
鮮紅的血水從她腳邊緩慢流過。
她猛然看向自己身體,沒有傷口,并不是她的血。
紅色液體卻越來越多。
細細的血線從四面八方蜿蜒,穿過荒涼的長路,越過她的腳邊,盡數朝着一個方向彙去。
江藥藥擡起頭,順着那些鮮血望過去。
路的前方,那個男人仍站在原地,滿地血線,皆歸于他腳下。
江藥藥喉嚨發緊,脊背一陣陣發寒,忽然不太想知道他是誰了。
這種情況,總歸知道了好像也不是什麽好事……
她慢慢往後退了一步,男人卻在此刻開了口,聲音冷而低磁:“過來。”
江藥藥不再猶豫,立馬轉身,拔腿就跑。
……
四周所有聲音驟然消失,江藥藥猛地睜開眼。
綴着羽毛的吊燈映入視線,窗外天還沒亮,房間裏一片死寂,只有空調發出輕微嗡鳴。
大概是今日确實發生了太多事,精神過于緊張,才會做這種古怪的噩夢。
江藥藥漸漸起身,伸手在床頭摸索到玻璃水杯,喝了一口,重新躺下。
拉過被子,閉上眼。
就在意識再次沉下去前,像是聞到了一縷極淡的冷香。
像雨後潮濕的青石,又像香火燃盡後殘留在夜裏的氣息。
可她太困了,來不及細想就墜入睡眠。
-
接下來的幾天,江藥藥還是每日去醫院實習。
車禍的事已經過去兩日,除了後腦勺那點擦傷,她身上沒留下什麽明顯痕跡。
可她自己知道,她這兩日的狀态似乎不太對。
大概是腦震蕩後遺症,做什麽都慢半拍,早上來不及化妝,眼下青黑也十分顯著。
查房時,老師問她一個病人的情況,她站在那裏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抱歉。”
老師看了她一眼,“昨晚熬夜了?”
“沒有。”
“那你這副樣子是怎麽回事?”
旁邊的同事聽見了,忍不住笑,“我也覺得,藥藥這兩天呆楞楞的,跟魂沒回來似的。”
知她只是随口玩笑,卻讓江藥藥想起那一日靈魂出竅的畫面,心口一窒。
查房結束,回到辦公室休息,同事湊過來小聲道:“哎,你不是前兩天剛出車禍嗎?雖然人沒事,但我覺得你還是去拜拜吧。”
江藥藥塞了塊蘇打餅乾進嘴裏,擡頭含糊不清問:“拜什麽?”
同事順了塊她的餅乾,“自然是拜神啊!”
江藥藥咀嚼一停:“拜神做什麽?”
“怕沾了什麽不乾淨的東西呗,畢竟挺倒黴的,跟你一起那個司機現在不還在icu裏……”
江藥藥蹙眉沉默幾秒,清清嗓:“你這話要是讓老師聽見,估計馬上就讓你重修一遍精神病學。”
同事“啧”了一聲:“你別不信,我說真的。”
她說着勾住江藥藥胳膊,壓低聲音:“你去拜拜吧,咱們醫院附近就有一座老廟,聽說挺靈的,主任平時都會去燒香拜拜呢,遇到什麽不乾淨的,回來就好了。”
江藥藥從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何況醫院實習忙得腳不沾地,她睡覺都不夠,哪來的時間去廟裏拜。
下班後,她照常回家,出租屋狹小,淩亂,卻已經是她在這個城市裏唯一能好好喘口氣的地方。
她不是本地人,老家鄰市的縣城,母親走得早,父親再娶之後,她便很少回去了。
上大學時一個人來了這座城市,生活費全靠自己,她在便利店打過工,給人補過課,後來進了醫院實習,日子更忙,卻終于有盼頭了。
只是偶爾,像現在這樣夜深人靜,從外頭回來孤零零待在屋裏,也會傷感于這城裏的燈火萬家,竟沒有一盞和她有關。
這幾日出了這樣的事,也沒有家人來過問她,她盯着手機想了想,又覺得自己矯情。
不過是一場車禍,再說,她不還好好活着。
江藥藥不再多想,點了份外賣,吃完洗澡,收拾了床上的衣物,早早上了床。
起初睡得很沉,連夢都沒有,後半夜卻朦胧醒了。
她聽見窗外偶爾呼嘯的車聲,聽見風聲,想睜開眼,卻有股力要把她整個人都按進了床墊裏,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試圖蜷曲,可一根也動不了。
鬼壓床。
江藥藥第一時間想到這個詞。
但很快,她在心裏不斷告訴自己,是睡眠癱瘓,是這兩天壓力太大,是神經調節出了問題,只要放松,過一會兒就會好。
可下一瞬,她感覺到身側床墊輕輕陷了下去。
有人上來了。
感知如此清晰,幾乎讓她大腦一片空白。
那人從她身後靠了過來,沒有說話,她卻已經知道——是夢裏那個男人。
他身上那股冷香先一步漫過來,混着凜冽的,類似松香的雪氣。
她從未和男人有過親密接觸,更別說一個還不知道是不是“人”的男人。
江藥藥渾身汗毛都立起來,想喊,喉嚨像被堵住,想翻身,整個人卻像被釘在床板上。
只能被動地感受着身後的動靜,那具身體靠得很近,近到她幾乎能覺出他胸膛的弧度。
一只冰涼的手探了過來,手指很長,從她肩頭開始,隔着薄薄的睡衣,慢慢往下,不像在摸她,倒像在丈量什麽。
從肩到臂,再到腰側,一路游移,慢條斯理,涼意跟着那只手走,所過之處,皮膚都泛起細密的顫。
直到他輕輕推起她睡衣的下擺。
江藥藥又怕又羞,想蜷縮起來,想用胳膊擋住胸前。可她動不了,只能由着那只手像條沁骨的蛇,一路蜿蜒而上。
最後停在她胸口。
江藥藥呼吸凝滞,他卻沒有碰她別處,指尖只落在她心口的位置,那裏貼着一枚挂墜。
是她母親去世前留給她的護身墜子。
男人像是摩挲了下那墜子,嗓音低冷從背後傳來,冰冷氣息拂過耳廓,“想活命,就把它摘了。”
江藥藥心頭一顫,下一刻,腦子迅速沉入黑暗,
醒來時,睡衣半掀,衣擺堆在腰間,露出半截纖細的腰。
江藥藥低頭去摸胸口,挂墜還在。
這墜子她帶了許多年,那人為什麽會說那樣的話?
衛生間裏,江藥藥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臉色差得厲害,眼下兩團青黑,嘴唇也沒什麽血色。
她不是迷信的人,可昨天夜裏那種觸感太真實也太清楚了。她甚至記得他在她耳邊,耳廓那股瑟縮癢意。
心裏憋着事,一整日無精打采,中午在食堂吃飯時,江藥藥到底沒忍住,把這事跟同事說了。
同事聽她說完,臉色震驚,“完了完了……”
江藥藥被她的反應吓得沒了胃口:“怎麽說?”
同事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你這是撞上陰桃花了!”
“陰…桃花?”江藥藥疑惑,“是什麽東西?”
“總之就是……你被男鬼看上了。”
同事放下筷子,神色肅然:“你自己想想,普通鬼壓床哪有那樣的?尤其他還脫你衣裳,這種事民間一般都說稱作‘陰桃花’,甩都甩不掉。”
江藥藥不可思議:“有這麽可怕?”
“你別不信,我表姐以前也這樣,她那時剛生完孩子,也是半夜覺得有人壓她,她一開始也以為是休息不好,沒當回事。後來越鬧越兇,開始是壓她,後來是在夢裏……那什麽。”
她說着對江藥藥遞了個“你懂的”的表情。
江藥藥咽了咽,沒說話。
同事湊過來,愈發神秘:“她後來去鄉下找了個神婆,神婆說,是底下有男人看上了她,要結陰親,如果不破,就會一直纏着她。她本還不信,可你猜怎麽着?”
“怎麽着?”
“那神婆做完法,從她枕頭底下摸出來一縷濕頭發,這麽長。”同事用兩根手指比出一截,“不是她的。”
聯想到那副畫面,江藥藥後頸一麻,徹底慌了:“可…我男朋友都沒談過,怎麽會遇上這種事?”
同事一臉同情慘痛,拍拍她的肩:“是啊,怎麽活人的桃花沒有,陰間的來了?”
……
江藥藥一整個下午太陽xue突突直跳,若昨天之前,她只會當這是封建迷信。可現在,她親身經歷了,心中只剩荒唐的恐懼。
下班後,她還是去了同事說的那座廟。
廟宇藏在老居民區深處,青磚灰瓦,香火缭繞。
江藥藥到的時候,廟裏已經沒什麽香客了,夕光灑落,一個老道正站在殿前擦香爐,見她進來,擡頭看了一眼。
江藥藥走上前,一時也不知該怎麽開口,猶豫了一會兒,才道:“道長,我最近……遇上點事。”
老道“嗯”了一聲,領她到殿側的小桌前坐下,他先問了她的八字,又讓她伸手,看了看她的掌心。
江藥藥将自己出了車禍、連日噩夢、昨夜鬼壓床的事說了出來,她沒說太細,畢竟那些被觸碰的細節,實在有些說不出口。
老道的手指停在她掌心處,聽她說完,神色也凝重幾分:“姑娘這命格,本就容易招陰,鬼壓床倒不稀奇,可你方才說的那個,倒不像尋常的鬼。”
江藥藥:“那…那他是什麽?”
老道沒答,只起身去殿內取了幾道黃符,用紅紙包好,遞給她:“夜裏貼在門後和床頭,若再看見他,別說話,別應他,也別看他的臉。”
他朝殿中看了一眼,“去裏面拜一拜吧,既來了,誠心些。”
江藥藥應聲接過符紙,站起身,緩步走進正殿。在蒲團前跪下,雙手合十。
她仍是不太信這些,不過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她閉上眼,先求自己順順利利,身體康健,又想起今日同事口中的“陰桃花”。
或許有個男朋友之類的,自己也不會遇上這種事了。
于是又補了一句:也請賜我一段好姻緣。
她許完願,虔誠地叩頭拜了三拜,起身睜眼的瞬間才發現身側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是個男人,穿着類似沖鋒衣的黑色外套,拉鏈拉到頂,領口立起,黑色短發,利落乾淨,襯得下颌與脖頸的線條極分明。
他站在她左前方的位置,像在同她一起看那尊神像,從江藥藥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一小半側臉。
卻足夠讓她看清,深的眉峰,挺直的鼻梁,應是個長相上品的男人。
江藥藥還保持着雙手合十的姿勢,有些愣愣的看着他。
男人忽然開口:“為什麽要來拜佛。”
他仍沒有轉過臉來,只望着那尊神像。
江藥藥看了看四周,殿中無人,确認他問的是她。
她一時竟不知該怎麽答,很慢地出聲:“你不也來拜佛嗎。”
男人靜了一瞬,香火煙氣在他們之間緩緩浮過,嗓音如淙淙溪水拂過清石,清楚道:“拜他沒有用。”
江藥藥放下合十的手,只覺這人莫名其妙。
她雖也不太信這些,也知道要敬上三分,這人怎麽在殿內直接說出這種話?
真是個怪人。
她不想再與他多言,轉身便要朝外走。
只是側身的一瞬間,忽瞥見他袖下的手,指節勁瘦修長,骨節分明,冷白得過分,黑衣袖口只遮住半截手腕,露出腕骨的一點弧。
江藥藥腦中閃過一個極模糊的念頭,卻也只是一瞬,腳步已經邁出殿門。
外頭暮色沉沉落下,她攥緊手中符紙,快步走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