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第 53 章 她終于聽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第 53 章 她終于聽清
“走……”
她聲音抖得發顫, 在心底狠狠喊了一聲:神靈!
下一瞬,天旋地轉。
刺目白光鋪天湧來,吞沒一切。
睜眼時, 光芒散盡,昏暗的光線從縫隙透進來,依稀可見嶙峋的石壁。空氣潮濕陰冷, 帶着陳舊苔藓的氣息。
像在洞xue之內。
“此處是虛彌境。”
神靈同江藥藥傳音, “是上古戰場遺留的一處空間裂隙,游離于三界之外, 神道暫時探不到這裏。”
“多謝。”江藥藥道了聲謝, 低頭看向懷裏的人。
她已用盡最快速度,司欽夜竟還是中了箭。
蘊着紫芒的箭矢插在他後肩, 箭杆漆黑,尾羽被血浸透, 染紅她的衣襟。
他已失去意識,長睫覆下,赤金脈絡爬 滿了半邊臉, 正在發光閃滅,像有什麽東西在經絡內橫沖直撞。
血從他額角淌下,一滴滴順着下颌滾落。
傷口太多,傷勢也太嚴重, 江藥藥此時竟也不知該從何下手。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她胡亂用手背抹去, 聲音哽咽:“早知道我就不說要與你出來了, 我們就好好待在玉煙鎮,哪也不去……”
她一邊哭,一邊去摸那支箭, 試圖找拔箭的角度。
剛握上箭羽,司欽夜渾身便是一顫,喉間溢出壓抑的喘息。
江藥藥吓得趕緊縮回手。
“你不是鬼嗎?”她眼淚滾落在他額上,聲音從責怪變成懇求:“你說過你不會受傷的……”
江藥藥抱着他,将臉埋在他胸口,壓抑着的恐懼,慌亂,心疼,此刻全部湧上來,終于忍不住痛哭失聲。
“你醒過來……”
忽然,那只沾滿血的手微微一動,緩緩擡了起來,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江藥藥猛地擡頭,看見司欽夜半睜開眼,漆黑霧氣從眼眶裏不斷湧出,絲絲縷縷,像燃燒後飄散的煙。
她知道他什麽也看不見,卻也知道他此刻在看着她。
那只手攥緊她不放,江藥藥滿面淚痕,用力點頭:“我知道,很疼對不對?我知道……”
他的唇微微翕動,像在低喃什麽。
江藥藥傾身下去。
他已無甚意識,嘴裏一字一字輕念,她終于聽清,他說的是:“別怕。”
-
晨暮初起,天際泛起魚肚白。
雲昊踏進鎮佞關時,雨已經停了,空氣裏浮動着被沖刷後的血腥氣。
街道上到處都是屍體,神官的屍體,穿着弟子服的屍體。金甲殘破,血肉模糊,被雨水泡得發白腫脹,有些已經面目全非,斷肢散落各處,觸目驚心。
他越走越心驚,心中駭然。
這段時日他一直未回長生界,只聽說今日許多新神接連奉命往此處趕來,心中有猜想,便想來此看看,此時,竟不知是來晚了還是本就不該來。
他蹲下身,翻過一具還算完整的屍體,傷口整齊,一劍封喉。
起身環顧四周,衆人死法各不相同,可無論哪種,都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傷口。
都是同一個人殺的。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呻吟。
他警覺地轉頭,看見一具屍體堆裏,有人動了動。
他快步走過去,扒開壓在上面的幾具屍首,露出下面一個穿着宗門服飾的年輕弟子,渾身是血,一條腿已被壓斷,僅吊着口氣。
雲昊将他從廢墟中拎出來,靠放在一片磚堆旁,“說!發生什麽事了?”
那弟子稍稍清醒了些,眼神渙散地望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吐出幾個字:“宗門下令……設伏誅殺……”
雲昊皺眉。
“我們以為是尋常鬼祟……”那弟子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弱,“沒有人告訴我們那是……神官們一個一個來,又一個一個死……全死了……”
雲昊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脊背竄上來。
“那鬼呢?”他厲聲道,“他在何處?”
弟子眼神渙散,頭一歪,昏迷過去。
雲昊松開手,站起身。
他望着滿地的屍骸,望着那些被雨水泡得不成人形的神官,久久無言。
這種強度的屠殺,司欽夜必然是解禁了本體。
可若是完全釋放無序冥力,卻不該是這般場景,這座城不可能還在,應當比現在慘烈百倍。
這裏還有活口,殺戮範圍也控制在廢墟一帶……
雲昊久久立在風中,擡頭望向天邊映照的晨曦。
-
虛彌境中寂靜如死,只有隐約的抽泣回蕩。
神靈沉默地聽了很久,終于忍不住開口,帶着一絲無奈:“你哭也無益。”
江藥藥抽抽嗒嗒喘不上氣。
神靈無言,感到不理解。方才江藥藥沖進戰場廢墟時分明那樣有勇氣,在最危險一刻,它都以為她不會畏懼,此刻卻能哭成這樣……
江藥藥抱着司欽夜,埋在他懷裏,只覺他身體越來越燙。
她擦去眼淚,看見他脖頸和胸口的赤金脈絡開始瘋狂湧動,明明暗暗,像要将皮肉切割開。
“他身上怎麽回事?”她聲音發顫。
神靈聲音平靜響起:“這是他體內的無序冥力,平日蟄伏在體內被他壓制,可若是過度釋出,便會引得反噬。”
江藥藥問:“那有什麽辦法嗎?此時怎麽辦?”
神靈嘆氣:“沒辦法,這力量連神道都無從掌控,你又能做什麽?等着吧,如果能挺過來就沒事了。”
江藥藥低頭看他,那些脈絡如同活物,一條條在他蒼白皮膚下沖撞,詭豔得觸目驚心。
神靈兀自悠悠感慨:“無序冥力早已與他魂體相融,能數百年不為這股力量所吞噬,倒也算奇跡……”
江藥藥擡手輕輕摸司欽夜的臉,指腹撫過眉宇。那些脈絡跳動得厲害時,他也只是眉頭輕皺,神色隐忍。
還有那支箭。
不知是有毒還是什麽,此刻箭羽已變成黑色,她試着拔,也拔不出來。
這些傷比起他體內的冥力沖撞雖算不上什麽,但定也會加劇痛楚。江藥藥振作起來,起身将他從自己懷裏扶躺在地上,開始解他的衣袍。
殘破的衣衫被層層撥開,露出更多傷痕和遍布肌理的赤金脈絡,她不敢多看,從衣衫中尋出他随身的儲物袋。
她此時身上充盈着神靈方才給她的神力,儲物袋随心念打開,江藥藥一樣樣看過去,挑揀片刻,将幾張絹帕和一套他備留的衣衫拿出。
“這支箭,我為何拔不出來?”江藥藥目光停留在他肩上,箭矢創口附近的黑血已凝固。
神靈探察瞬息,回答:“箭上下了咒,我只能感應到上面有鬼氣,應是冥界的手筆。”
想起雲幕之下那個射箭的黑袍身影,江藥藥在心底暗罵幾句。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擡手握住箭杆,用神力将其折斷,小心翼翼把餘下的短箭從傷口裏一點一點拔出,盡量不再讓傷口過多牽扯。
不知過了多久,箭頭離體的瞬間,黑血湧出,江藥藥用絹帕按壓住傷口,等血流漸止,問神靈:“此處有水嗎?”
神靈道:“虛彌深處有口清潭。”
江藥藥應聲,摸索着朝洞xue深處走去,把手裏的幾張絹帕浸濕,擰得半乾,回到他身邊,将他臉上的血污擦去,一點一點在他身上擦拭,輕輕清理傷口。
神靈本打算置身事外,見她一趟趟蹲在水潭邊清洗絹帕,忍不住提醒道:“他若是醒不過來,你做這些都是徒勞。”
江藥藥起身往回走,“那也不能放任不管。”
神靈陰陽怪氣哼笑:“也就你把他當病秧子……你方才若不去攔他,他此刻估計還在大殺四方呢,厲害得很。”
江藥藥皺了皺眉,“別這樣說阿夜。”
神靈像是想起什麽,揣測道:“你當時非要将他帶走,他才會強行壓制住體內無序冥力……”
頓了頓,語氣裏是掩蓋不住的期待:“說不定過不了多久,不等無序冥力吞噬他,他就會先被體內兩股力量沖撞得灰飛煙滅了!”
江藥藥一愣,若當真如此,那便是她害了他。
可此時想這些也是無用,她心知神靈雖這樣說,其實是站在她這一邊的,便也不計較它此時幸災樂禍的态度,輕聲道:“不會的。”
神靈哼笑兩聲,不說話了。
擦洗後,江藥藥将乾淨衣裳蓋在司欽夜身上,将他披散的長發捋好。
做完這一切,才後知後覺感到疲憊。
外面微光透入,已經天亮了,她一天一夜沒合眼。
江藥藥脫下微濕的外袍,下意識想抱着他睡,又收回手,只側躺靠在他身邊,靜靜閉上眼。
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斷斷續續做着噩夢,不知過了多久,感應到異常的熱度,江藥藥倏爾轉醒。
她伸手觸上司欽夜的手臂,猛地驚起。
燙。
幾乎到灼人的程度。
不只是燙,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司欽夜體內撕扯,被痛苦驅使,他無意識地開始輕顫,不住發出痛吟。
想到神靈的揣測,江藥藥慌亂地喚他,不知如何是好,伸手去抱住他。
肌膚相觸,感應到他皮膚下的縱橫漫布的赤金紋路起伏。
果真如神靈所說,他體內有兩股力量在沖撞,在脈絡裏瘋狂流竄。
江藥藥怔愣看着他的身體,忽然明白:如果他一直抵抗,無序冥力就會一直與他的力量互相沖撞,這樣的痛苦會長久持續下去,直到他自身力量耗盡。
他一定很不喜歡這股力量,所以哪怕失去意識也一直在排斥,壓制。
可誰會喜歡呢?被奪去神智,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
江藥藥胸口一窒,想起從前聽他說怕體內冥力不受控制,才不與她同睡,那時她還覺得奇怪,竟不知他原來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
如今的狀況絕非初次,往常他一個人是如何扛過來的?
江藥藥眼眶一酸,傾身抱住他的頭,臉貼在他額頭,将他攬在懷裏。
就像他無數次對她做的那樣,她擡起手,一下一下,輕輕拍他的背,“不怕,阿夜,我陪着你呢,沒事的……”
她抱着他,在他耳邊輕語,像哄做噩夢的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她意識彌留,才感應到司欽夜漸漸平複下來,借着微光,看見絲絲縷縷的黑息無聲蜿蜒,從他身上散出,輕纏上她的手臂,缭繞在他們之間。
是不是這些東西跑出來,不在他體內,他會舒服些?
冰涼的觸感貼着她的臉頰滑過,像是觸摸。
江藥藥倏爾笑了,頭靠着他,輕喃道:“你看,它們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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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彌境內潮濕陰冷不似人間,時間仿佛也被無限拉長。
江藥藥忘了自己是何時睡着的,只記得自己抱着他絮絮叨叨,一會給他哼歌,一會同他說起從前的事,睜眼時,自己躺在熟悉的懷抱裏。
像往常每一日清晨,靠在他胸口,環着他的腰。
江藥藥怔忪,幾乎要覺得睡前的一切只是噩夢,遲疑喊了一聲“阿夜”。
沒有回應。
江藥藥擡頭,他并未蘇醒。
靜靜看了會兒,她坐起身來,在腦中喚:“神靈。”
很快,傳來神靈的聲音:“睡醒了?”
江藥藥:“嗯,我睡了多久?”
“大概三四個時辰。”
江藥藥點點頭,三四個時辰,那也很久了。
她回頭,看向司欽夜。
洞xue裏的光線很暗,只有不知何處滲進來的微光,朦朦胧胧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脈絡還在他臉上蔓延着,此刻卻不再跳動,只是靜靜地伏在他蒼白的肌理下,像一道道細細的裂紋。
江藥藥忽然想起從前在博物館見過的瓷器。破損的,又被精心修複過的宋瓷,裂紋被金粉描過,成了器物上獨特的花紋。
他此刻很像那樣的瓷器。
天馬行空發了會兒呆,江藥藥望向洞外,問神靈:“我能帶他回去嗎?”
一直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神靈沉默了下:“回去?回哪?”
江藥藥愣了愣,是啊,回哪?
玉煙鎮?可神道和冥界的人肯放過他們嗎?
神靈幽幽嘆氣道:“他現在這個樣子保護不了你,我也打不過他那些對頭,你就別想了。”
江藥藥心裏空落,三界之大,他們竟無處可去。
神靈啧了一聲:“你不就是想過安穩日子嗎?索性丢下他,我幫你拔除契印,你再找個男人過日子也是可以的嘛!”
江藥藥不理會它,思慮片刻,緩緩開口:“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
頓了頓,腦中閃過念頭:“如果進他神識,能把他喚醒嗎?”
神靈也認真思考起來,肅然道:“若是個凡人興許可行,可這般境界,無論是鬼是神,神識都不是輕易能進的,更何況他現在神志不清,你若進去極有可能迷失在其中。”
江藥藥疑惑:“迷失?”
神靈解釋:“神識與魂體相連,如今他意識混亂,你若扛不住,便會同他一起困在裏面。”
江藥藥凝神不語,若什麽也不做,他不知何時能醒,若有人找到此處,她也無力應對。
況且即便無法将阿夜喚醒,興許也能找到少年時的他,能同他說說話。
若她先前猜得不錯,七百年前的記憶,是獨立于司欽夜神識之中的,不被他察覺,亦也不會因外界紛擾而變易,那裏應猶是往常模樣。
同他待在一起,她也好受些。
做好打算,江藥藥開口:“你能不能讓我留一絲神識在外?你守着,若我真失去神智,也不至于全無脫困之法。”
神靈驚訝:“你當真要去?”
江藥藥:“你直說可不可行。”
神靈“哦”了一聲,慢悠悠道:“倒是可行,但也并非萬無一失。”
“這世上本也沒有萬無一失的事,可行就好。”
用神靈所教的進入神識之法,江藥藥同司欽夜兩額相貼。
在進入的前一瞬間,她撫了撫司欽夜的臉,旋即閉上眼凝神,法力萦繞,下一瞬,神思抽離。
眼前時一片驚濤駭浪。
識海內,金色的汪洋翻湧咆哮,巨浪滔天。
天地間全是轟鳴,動蕩。
江藥藥像一縷殘魂,在這片瘋狂的金色汪洋中飄搖。那些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撕扯推搡,像是要把她吞沒。
她凝神四望,不斷告誡告訴自己不能害怕,不能亂……
狂風呼嘯,炸開漫天金光,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墜落,又轟然砸下。
江藥藥閃避開,如一尾魚,鑽入金色汪洋之內。
天旋地轉,金色浪湧鋪天蓋地而來,裹着她,拽着她,不斷往下沉、往下墜——
她猛地坐起身。
窒息感還殘留在胸間,大口喘息,心口劇烈起伏。
江藥藥低頭捂額,喘了好一會兒,緩過來慢慢看清眼前。一片灰暗,不知身處何處,像是虛彌境裏的場景。
又出來了?
她愣愣坐着,忽然瞥見不遠處有一道人影靜立,在晦暗背景裏是一道更深的墨色。
江藥藥腦裏暈乎,心卻猛地一跳。
“阿夜?”
那頭輕“嗯”了一聲。
江藥藥不敢置信,驚喜起身,“你醒了!”
他并未接話。
借着一點虛光,江藥藥漸漸看清蒙眼布帶之下流暢分明的下颌,帶着少年人的削瘦……
江藥藥怔住。
司欽夜側首朝向她的位置,聲音冷淡無波:“很失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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